作者:不乜
“我哪知道?”评委皱起脸,“……记错号了?”
“不可能!就是捌号!”中间的评委说。
“鲈鱼可都是今早现捞上来的,拢共十条,活蹦乱跳,怎可能会不新鲜?”温沅又问。
楼下众人哗然。
孙季霖脸色一变,他明明在给温沅的契书上贴了字,为什么温沅还会自带食材?
“贴条换字这种小把戏,糊弄谁呢。”
温沅从袖口里掏出两片小纸,一张上面写着“官”,一条上面写着“指定”。
换了几个字,意思千差万别,从“自备食材,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检查后方可使用”,变成了“官备食材,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指定后方可使用”。
若是温沅没发现贴了字,吕三娘用的就是专门给她准备好的食材,到时吕三娘如何辩解都无用。
温家食肆淘汰不要紧,只怕一淘汰,立马就能传出温家食肆淘汰原因为“自备坏掉的食材”。
孙季霖眼眶猛地瞪大:“……你怎么可能发现?”他请的可是手艺最精湛的师傅!两份契书找人看了又看,无一人发现!
“多亏你小时候经常这么诬陷我,让我吃一堑长一智,谁知你长大了还是用这套,长长脑子吧。”温沅把纸甩到他脸上。
孙季霖受此大辱,阴鸷而凶狠地瞪着他。
温沅冷然地看了他一眼,冲余浪偏了偏头:“走吧。”说完转身离去,余浪紧随其后。
楼下喧哗声愈发猛烈,看客们纷纷询问评委这菜到底新不新鲜,到底好不好吃。
一人喊起来,便是千人出声。
三位评委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站起来道:“这鲈鱼新鲜,只是……只是做得不好,导致鱼吃起来不新鲜。”
温沅刚下了楼便听到这么一句,走去台前朗声问道:“吃过鱼的都知道新鲜的鱼即便做得难吃,和那臭的鱼可不是一个味道,到底是菜不好吃还是鱼不新鲜,几位吃不出来么?”
评委脸色僵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霎时间看客们议论纷纷,其中喊得最大声的,便是郭巴子和郭年子,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结交了些新朋友,跟着他们一块儿喊。
眼看事情开始往“评委是否权威”上走,天月大酒楼的掌柜不得不站出来控制局面。
这时,有两位评委站出来说:“食材没问题,且味道极好,这道莼菜鲈鱼羹汤汁浓郁鲜美,鱼肉滑嫩,莼菜清香,我给通过。”
“我也,通过!”
吕三娘松了一口气,少东家让她别慌,但站在这儿被人质疑时,怎可能不慌?
现在只要再多一位评委说通过就行了。
剩下三位评委恼怒孙季霖出尔反尔,改了主意不提前通知,当场让他们难堪,骑虎难下之时,三人连忙又尝了一口,改了说法,给予了通过。
五位评委都通过,意味着温家食肆进入下一关。
“第捌号,温家食肆,莼菜鲈鱼羹,通过!”天月楼掌柜赶紧高声宣布。
楼上的孙季霖恨得咬牙切齿,一掌拍到窗框上,疼得他倒吸好几口凉气。
看客们刚想鼓掌,温沅一展折扇,慢慢悠悠喊道:“慢着。”
一众人举着手,懵然地看着他。
天月楼掌柜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有些脱出掌控,他恼了那三个评委一眼,低头看向温沅:“这位小公子有何异议可稍候说,比赛时间有限,莫要误了后面的人。”
温沅没理他,对吕三娘喊道:“三娘,这比赛无趣得很,吃条鱼都吃不出是好是坏,咱回家,甭跟他们玩了。”
众人一愣,这时才反应过来问:“你是谁啊?怎么你说不玩就不玩了?这是玩的地方么?”
温沅挑眉笑了笑:“我是温家食肆的东家,我说不玩了便是不玩了。”
“这比赛,温家食肆,退出。”
整座天月大酒楼阒然无声,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能掀顶的叫喊声,他们没想到温家食肆竟然在这个关头退赛!
天月楼掌柜的错愕地看着温沅,举办美食大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退赛!
并且是通过之后退赛!
疯了么!
“我看退了也好,那几个评委真的会品尝美味么?”
“那小公子说得对,吃条鱼都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这些人怎么做的评委?”
“听闻食材都有人检查,怎会说食材不新鲜?莫不是……”
天月楼掌柜听他们越说越不对劲,连忙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然而众人丝毫不听,议论声愈演愈烈。
三楼一扇木窗合上,酒楼大东家寒着脸吩咐:“把那三人换了,再去查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到我头上使手段。”
旁边的人躬身行礼,立即转身离去。
天月楼掌柜的不得已,从旁边演奏的乐师手中抢了个锣,猛猛一敲,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对温沅说:“温老板怕是一时冲动,退赛一事可再思虑思虑,莫要为了一时生气错失了良机。”
温沅勾唇一笑,潇潇洒洒地转过身,众人下意识让至两旁,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路,他摇着扇子径直往前走,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沉默的汉子。
台上那位大厨顿了一下,扯下腰间木牌拍到桌上,桌子“咔擦”一声,吓了众评委一跳,她果断从台上跳下,小跑追上前面的二人。
三人走到一半,人群中响起一道喊声:“少东家,等等我们!”话音刚落,有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
彩带轻飘,花瓣飞扬,琵琶作响,六人相视一笑,头也不回地走出天月大酒楼。
第47章 食肆发展(二十五)
温家食肆退赛一事, 不出半日,传遍今州城所有食肆酒楼。
东家掌柜们十分不解,客人们津津乐道, 说书人趁着这热闹说起了当日盛况。
“要说这温家食肆,真真是有魄力, 这般不可多得的良机,说不要就不要,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怎么我听说是食材不新鲜才淘汰的?哪有你们说的这般可惜?”
“不新鲜?说胡话呢!那道莼菜鲈鱼羹可是当场通过, 只是那温老板瞧出评委有失偏颇,才毅然决然地退赛。”
“那评委真是有猫腻?”
“那谁知道呢,反正温家食肆走后没多久,那三位评委称身体不适, 换人了。”
“这个当口身体不适……诓谁呢?”
从天月大酒楼回到温家食肆, 郭巴子郭年子心中激动与兴奋难以平复, 吕三娘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 周七豆恍恍惚惚, 彷佛他们人还停留在那场极致热闹的酒楼中心。
然而激动过去,难免感到后怕与些许后悔。
那可是今州城最大的美食大赛啊, 多少食肆酒楼就想着靠这场比赛一鸣惊人呢。
“少东家,咱就这么退赛了, 会不会影响食肆的生意啊?”吕三娘拍了拍胸脯, 担忧道。
周七豆回过神, 小声说:“他们……不会报复吧?”
“他们敢来!”郭巴子跳起来, 哼道:“本来就是他们陷害咱, 这破评委竟叫人给收买了!”
“有失公允的比赛, 不过是他们揽钱的利器。”郭年子一针见血。
“年子说得对。”温沅笑道:“不用担心食肆的生意, 做得好吃自然会有人来, 今日大家都累了,吃了饭好好歇息,明日照常开门。”
方才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只梅子烧鸡和凉拌菌子,再加两个菜就能吃饭,吕三娘说:“我去做饭。”
周七豆跟她一块儿进厨房,郭巴子郭年子自觉拿菜去洗,余浪拿柴刀劈柴。
一众人将那场人人都说重要的比赛抛掷脑后,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各自忙活儿起手头寻常的事。
温沅转身去大堂,直挺挺倒在躺椅上,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双脚轻轻用力,摇椅慢慢摇着。
大堂很安静,偶有声音传来都不甚清晰,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孙季霖充满恨意的眼神,彷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那是我爹娘的食肆,爹娘养大你还不够吗?你凭什么拿我家的东西?
凭什么呢?
温沅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屋顶,顶上的房梁又粗又重,好似压到他的胸口上,叫他憋闷地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胳膊压在双眼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晚食做好后,余浪来大堂,见温沅在躺椅上眯神,走过去刚想叫他,温沅忽地抬起胳膊看过来,声音有点哑:“吃饭了?”
余浪看着他满是疲惫的双眼,皱了皱眉:“少爷累了?”
“还行。”温沅用手掌捂了下眼睛,站起身笑了笑:“方才没事眯了会儿,走吧吃饭去,肚子饿了。”
余浪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
吃饭时,郭巴子说起今日在天月酒楼搭话的客人:“我还给他们说了咱们食肆的菜品,他们都说想来尝尝。”
“这么些时间,你竟然还拉了客人?”吕三娘微讶道。
“那当然,天月酒楼的茶水和小吃食也不过如此,都没有咱们食肆里的好吃呢。”郭巴子说。
郭年子点了点头,补充道:“都是大叶茶,味道没什么不同,不过他们的茶壶茶杯很是漂亮,上头有花纹镶边。”
周七豆也说:“他们厨房里的碗碟亦是画了花样,还有那刀,分了好多种。”
“光是片鱼的刀就有三把,长的短的弯的。”吕三娘去一趟长了不少见识,“还有蒸屉,大大小小有十个之多,一个灶台好几个不同样式的孔,放不同大小的铁锅,同样的时间能做好几种菜。”
像天月这么大的酒楼,别说灶台多,厨子也多,并且每个厨子的分工不一样,点心师傅、卤煮师傅、炒菜师傅、帮厨学徒等等,没有这么多的厨子撑不起这么大的酒楼。
几人像是初次进城一般,惊叹起天月大酒楼的奢华,见识了一回,没让他们妄自菲薄,反倒让他们燃起了斗志,好好干活儿,指不定以后食肆也能成酒楼呢?
温沅静静听着他们的闲谈,偶尔夹一块菌子放进嘴里嚼,听到有趣的地方时不时笑一下。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剩了大半的米饭,皱了皱眉头。
吃完了饭,伙计们提水去洗澡,食肆里仅有一间浴房,轮流洗要花的时间多,他们便会提水到自己房里洗。
余浪把水兑好提到澡间,又拿好了洗澡巾和澡豆,万事具备后到小少爷房门口叫他去洗澡。
温沅在里头应了一声,开了门就往澡间走,余浪赶紧叫住他。
“嗯?”温沅回头看他。
“衣裳还没拿。”余浪说。
“……哦。”温沅回过神,“一时忘了。”他转身回去拿衣裳,打开衣柜翻了半晌没找到自己的亵衣,余浪走过去,轻声说:“少爷,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