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杳杳不归舟
岑云谏的脚步缓缓停下, 看着面前突然冒出的酒坛子, 笑道:“虎奴这是做什么?”
将酒坛子递给了一旁的雁北, 谢辞岁拍了拍手上的灰, 眼梢浅浅一弯, “殿下, 你来得正好,我本来打算下了值后带着这坛酒去你府上呢。”
他倾身靠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开口道:“上回我不是同殿下说我在百香楼救下一个店小二吗?我就去醉云楼问掌柜的能不能收下他, 掌柜的答应了,就是有一件事,需要我首肯。”
谢辞岁用修长的指节敲了敲酒坛子, 发出“哐哐”清脆的声响。
“五月科举案的时候,他把我喝过的酒往外一说, 引来许多酒客,赚了不少银两。我去问他收下店小二的事, 他说想把这酒的名改成五郎酒,我就答应了。走的时候他还送了我几坛。”
“前日休沐我还拿去给先生尝尝,不过我只给先生倒了一点点。”
他把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弧度来, “就这么多, 我不敢给先生多喝。”
岑云谏鼻尖微动,闻出了这酒的劲头,温声道:“虎奴,你饮酒易醉, 莫贪杯。”
“唤五郎酒,掌柜的倒是会做生意。”
这分明是借谢辞岁的名头给自家酒扬名,近来谢辞岁在京都里名声很盛。
不过岑云谏见谢辞岁高兴的小模样,就没说什么,思忖着一会让人去查醉云楼掌柜的底细。
谢辞岁乌黑的眼眸明亮,“殿下能喝酒,我想着下值后陪殿下喝一些,不过我喝不了多少,一小碗就要醉晕晕的。殿下府上的厨子做的鱼特别好吃,我想着这一口。”
闻言,岑云谏轻轻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打趣道:“我看你是想吃鱼了,池子里就养了十多条玄银鱼,你去一回就要捞一条。”
谢辞岁摸了摸被他敲的额角,嘀咕道:“殿下也吃了嘛。”
一旁的雁北眼底略过几分笑意,岑云谏不大爱吃鱼,就是谢辞岁来的时候会吩咐厨房煮上。苏大人上次来府上想起这鱼,还想着挑一条来下酒,但被岑云谏拒了。
天寒地冻,这鱼不好养活,要养得肉质鲜美更是难得。
“这是虎奴的朋友?”
见岑云谏问,谢辞岁才想起来他没见过许长缨,热心介绍道:“殿下,这是许长缨,字子义,现在在锦衣卫西司房,他可厉害了,前几日还抓到了在京都流窜已久的大盗。”
许长缨立刻抱拳行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岑云谏将一个木匣递给了谢辞岁,“虎奴,这是你的生辰礼,你生辰那日我在通州,怕是赶不回来,既然你下值后得空,就随我一道回府,我让厨房做两条鱼给你。”
听到岑云谏要外出,谢辞岁脸上的笑意褪去,眉眼间掩不住的失落,接过生辰礼时有些闷闷的,“这么不巧,我生辰那日殿下不在京都。”
“打开来看看。”
谢辞岁“啪嗒”一下解开素铜匣扣,眸光忽而凝住了,入目是一把长剑,青色软绫衬垫,玄黑剑鞘錾刻着流水细纹,鞘身修长匀称,鞘口铸螭首纹,剑柄处镶嵌着一颗莹润的青白玉。
甚是好看,他几乎移不开眼。
岑云谏眉眼温和,接过了谢辞岁怀中抱着的木匣。
只见谢辞岁不疾不徐地将长剑抽了出来,破空的鸣音清冽,剑身流转间曳出一道冷青的光弧,锋刃轻薄,显出慑人之气。
他往后退了几步,皓白的手腕转动,长剑凌厉,锋芒毕露,幽光如霜雪。
岑云谏唤回他的神志,“此剑名青光,你如今入仕了,手上还缺一把趁手的兵器。”
谢辞岁满心雀跃,眼底蕴着细碎的光亮,“多谢殿下,这剑比我练武用的那一把好用多了,光是握着就觉得这青光剑与我相合。”
身侧的许长缨看到青光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出自匠作大师林老之手,剑柄上特殊的纹路只此一家。但林老年事已高,早就不铸剑了,没想到岑云谏请动了林老为谢辞岁量身打造一把剑。
无怪乎这剑趁手,林老铸剑,定是依据用剑之人的力道和习惯来做,故而有市无价。
“子义,怎么了?”
谢辞岁小心翼翼地将剑放回了木匣,转头就看到了许长缨愣神。
许长缨回过神来,面色如常,“无事,西司房里还有案子,明熙,我得走了。”
谢辞岁立刻点了点头,也为耽误他时间而感到愧疚,“你快去吧,下回我请你和伯玉去醉云楼。”
于是许长缨往西北的街道口走去,走到路口,他忽而回过头来,远远看到了谢辞岁和岑云谏挨得近,似是在说话。
他眼底多了分担忧,谢家从前是太子党,而如今谢辞岁的父兄不在京都。谢辞岁心性纯然,他与岑云谏走得近,不知道会不会惹来什么祸事。
这头的谢辞岁迫不及待地与岑云谏分享他这几日做的事,他将人拉到一处屋檐下,指着一处道:“殿下,你瞧,前几日这处堆了好些沙土和杂物,占着隔壁的地界了,我去打听才知道,这户人家强势,欺负人家祖孙俩,本打算强买人家屋子,但人家不肯,就使手段想要霸占人家的祖屋,他们打算一点点蚕食,本来这一处还有一间屋子。”
“我仔细比过户部工部的坊巷图和户籍册,量好尺寸后就带着人拆了。你看,还有那一处不合规。”
岑云谏认真听着谢辞岁说着他的差事,听到这里的堆积的废弃沙土和沟渠里的泥泞都是他带着街道房的人清理干净的,眉眼里满是赞许。
“他们能过好一个年了,不然这里臭烘烘的。”
谢辞岁说完后往小布袋里掏出了两块糖放在了岑云谏的手心里,“这是住在这的小姑娘送给我的,她叫婉婉,和她祖父住在一块。头一日她以为我是来拆她家屋子的,还拿小石子砸我,砸完就跑了没影。后来她发现不是,就每日拿这糖来送我。”
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话,谢辞岁心情愉快,他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松动筋骨,抬眼看着天际的游云。
“殿下,我喜欢做事,每日都有盼头。明日我还要去京都安置灾民的地方看看那里搭的棚子牢不牢固。”
岑云谏原以为他从东司房来到这街道房会感到郁闷,毕竟这里都是一些苦差事,整日忙碌还没有什么功劳。
但他做得格外认真,把每一件事都记在心上。无论大事小事,他都不觉得苦累,反而乐在其中。
“虎奴,我来此地还有两件好事要告诉你。”
听到这话,谢辞岁眼前一亮,立刻凑过过来,满心期待地看着他,“那殿下快说说看!”
岑云谏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交到他手里,“这是你二哥给谢家写的几封信,我的人前日刚从西南回来,便顺道带了回来。”
谢辞岁手指捏着信的力道重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他,“殿下,贵州太远了,有时我知道二哥消息都半个多月了,就算有不好的事,他也不会同我说。他如何了,有没有受伤,吃得怎么样,睡得好吗?”
他从前对贵州不了解,还是入仕之后听吴决明和许长缨说后才知道那里的苗民叛乱很危险,动辄打打杀杀,起义反叛。
有时候他会在梦中惊醒,问锦书有没有二哥的来信。
岑云谏垂眸,劝慰道:“你二哥没事,不必忧虑,他一到贵州就带着兵控制住叛乱了。”
谢辞岁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岑云谏从来不会骗他。
他将信揣进怀里,想着带回府再看,这样还能多看几遍,看久一点,接着他再看岑云谏,期待着他说第二个好消息。
但岑云谏眉眼里笑意舒展,“这第二个就不告诉你了,总之是好事,你等着便是,心里有盼头,做事也有干劲。”
谢辞岁微微一怔,一双杏眼瞪圆了些,乌黑莹亮的眸子定定看他,露出几分稚气来,“殿下,你怎么能这样!?”
岑云谏失笑,“虎奴就等着吧,不着急。”
谢辞岁抱着剑匣,别过头去,轻哼了一声,“殿下就会卖关子。”
***
周国公府问星楼上,两道身影站在栏杆旁,远眺京都南面的远山。
静远侯次子雷鸣然抱臂,斜身靠着木栏,瞥到周世明冰冷的脸色,不怀好意道:“周三少,你说这谢辞岁是不是跟你存心作对,锦衣卫试练就算了,如今还骑到你头上了。羊角胡同的地你看上许久了吧。”
周世明神色更沉了些,“本打算在那处建个宅子,现在有谢辞岁这个祸害在,怕是有些麻烦了。”
雷鸣然眉梢扬起,“可不是,你家的府宅在青雀街上,听说也被整治了,我瞧着他就是冲着你来的,看来是没忘记试练那回事,给你找不痛快来的。”
“他入了锦衣卫就是不一般,瞧他那神气样。这谢家眼看着已经败落了,也就他看不清形势,还真当自己是从前那个贵公子。”
周世明冷笑道:“记吃不记打,都从锦衣卫东司房调到街道房去了,还不知道收敛。人家拿他当靶子呢,还傻乐着以为自己升官了。”
说起这事,雷鸣然有些好奇,“你是说皇庄的案子背后大有文章。”
周世明理了理衣袖,“阎王斗法罢了,他一个初入锦衣卫的无品阶校尉,怎么会让他去查访皇庄,摆明了是有人想让他捅出些事来。”
“难道是七殿下?”雷鸣然慢慢摩挲着下颌,“也对,太子殿下与皇庄有往来,因着这事,还引来了不少非议。”
“这谢家人这般没眼色,难怪会被太子殿下舍弃。”
不过雷鸣然很快想到了这回的临清皇庄在周太妃名下,继续激周世明道:“周太妃还因此事病了,这转头谢辞岁又找上了青雀街周国公府的事,看来是想踩着周家立功。”
“这街道房没什么油水可捞,他就想着走些邪门歪路。”
周世明面色铁青,“我周家可不是好欺负的。”
见状,雷鸣然轻嗤一声,“周子乾也是你周家的远亲,他母亲还为救先皇后而死,这周子乾还不是被拿下了狱?周子乾养在谢家二十多年,谢辞岁一朝回府就将人赶尽杀绝,可见心机深沉。”
“不过眼下羊角胡同的地不好拿下,谢辞岁看得紧,你不如先搁置下来。那里还住着好些人,也是大麻烦。”
周世明眉头拧紧,语气森冷,“他这般招摇,有恃无恐,实在惹人厌烦。这羊角胡同的宅子我一定要建,不就几个贱民,不足挂齿。”
“再说了,马上过年了,各府衙封印,他就是有八只手,又能做什么?羊角胡同那里不是安置了些流民吗?”
雷鸣然挑眉,心下有几分了然,“若是能借此事拿下谢辞岁,你也算是在太子面前立功了,谢辞岁可是谢家人,想必太子不愿看到谢家起复。”
周世明负手而立,目光放长远,“太子是中宫嫡子,一国储君,七殿下就是跳得再欢,也不可能动摇他的位置。”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谢观复心软
暮色四合, 昏暗的天际细雪飘蓬,纷纷扬扬似飞花。
廊庑下的大红灯笼高高悬挂,灯影斑驳,晕红的光亮朦胧, 仿若披上一层轻薄的纱。
小锅的热气腾腾而上, 炭火将锅底烧得滚热, 咕噜噜的汤泡往上冒出, 清甜的鸡汤香味弥漫开来, 混着清冷的雪意。
谢辞岁神情专注, 正在用小笊篱捞着小锅里的饺子,他身旁坐着的谢雪昭低头将碗筷摆出来放好。
“虎奴,你的饺子要破了。”
谢辞岁吓了一跳, “哎呀”地叫唤了一声,眼疾手快地用笊篱把锅里的几个饺子捞出来搁到碗里。
饺子皮破了个小口,咕咕的汤汁流出来, 肉馅咸香入鼻,碗中浮了一些油星点子。
他倾身靠近了些, 观察得极其仔细,指着那个破口的饺子, 笃定道:“这保准是三哥包的那个,阿琅你过来瞅瞅,这个尖尖角像是他捏出来的。”
谢雪昭还没来得及认真辨认, 一侧挽袖子沾了满手白面粉的谢柏川可不依了, “虎奴,这头几个可是我们一起包的,或许这就是你包的,见到破了就说是三哥的。”
谢辞岁将碗举起来, 慎重地看了好几眼,把这饺子的形状到肉馅的多少都想了一遍,挑起眉来,“三哥,这就是你包的,肉馅塞得满满的。”
正在包饺子的谢柏川笑着又捏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虎奴,你是不是煮久了,这才破了,怎么能赖三哥呢?”
谢辞岁也是头一次煮饺子,的确拿不准火候,顿时有些心虚,声音也小了些,“我加了三遍水呢,一直看着火,是煮久了些,这不是怕饺子不熟嘛。”
谢雪昭瞧他拧着眉头思索的样子就想笑,眼眉舒展开来,“一回生二回熟,等会让三哥来看虎奴煮饺子。”
正说着,谢柏川提着小竹篮走了过来,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气笑了,“敢情你俩就等着我来煮。”
他用指骨点了点谢辞岁的额角,“虎奴,你不是自告奋勇说来煮饺子吗?”
谢辞岁立刻将小碗托起来,献宝似地递给了谢柏川,讨好道:“我煮的第一碗饺子先给三哥吃。”
“算你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