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杳杳不归舟
“岑云谏”不想见他,但也不想他难过。
也只有在暗卫营里,辞岁才真的看到了“岑云谏”处境的艰险,他想再靠他近些,所以他从来不后悔。
从回忆中晃过神来,辞岁慢慢走上前去,眼睛悄悄瞄到了他手里的那本书,惊讶道:“殿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倒着看书了?”
“岑云谏”掀起眼帘,瞥见他眼底的狡黠,搁下书来,声音清冷:“赵则从前是锦衣卫的,你跟着他去做什么?”
辞岁凑近了些,一根根数着他的长睫,“我知道殿下担心我,去锦衣卫之后有些事由不得我。不像在暗卫营,殿下能看着我。”
岑云谏将案上书摆正来,不咸不淡道:“没人担心你。”
听到这心口不一的话,辞岁明莹透彻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岑云谏”,随后一本正经道:“殿下胡说。”
“……”
“岑云谏”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也缓和了语气,“从前没查到你出自谢家,如今谢观复和谢清宴找到了你,想要认你回去,你回谢家去。”
辞岁眉心紧拧,脸色写满了纠结,“可我讨厌太子,他欺负殿下。”
“再说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回谢家做什么?不如跟着殿下做事,自力更生,能养活自己。等我入锦衣卫后就有第二份俸禄了,到时候再给殿下搜罗些好东西来。”
此话一出,“岑云谏”叹了口气,“谢家迟早会与太子割席,你回谢家没什么不好的。你不必担心谢雪昭,他如今在琼州老宅养病。”
辞岁摇了摇头,“不了,我现在只想靠自己,以后的事再说吧。”
他忽而垂眸,语气低落了些,“殿下……难道是想赶我走吗?”
“岑云谏”抬眼深深看他一眼,“你若是不想走,谁能赶你走?”
这一句让辞岁确定“岑云谏”的气消了,他剑眉扬起,“殿下,那说好了,我去锦衣卫了。你不准再生气了。”
天底下,也就只有他敢对“岑云谏”说一句不准。
“岑云谏”不语,只静静看他,下一刻,辞岁俯下身来,轻轻抱了他一下,坦率自然,“说好了。”
“没规矩,你十八岁了,还当自己是初入府十三四岁的时候。”
辞岁在深山里野惯了,没觉得不对,义正辞严:“我生病的时候殿下也抱过,这叫有来有回。”
“岑云谏”拿他没办法,只道:“在外头不许随便抱别人。”
“知道了知道了。”
一听就是在敷衍人,“岑云谏”知晓他的性情,惯会哄人,转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忽而窗外飞雪飘摇,风声冷冽。
岑云谏如梦乍现,再醒来时有几分残影留在记忆里,似真似幻,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一直萦绕在耳畔。
作者有话说:
略短小(心虚),今日有些忙,明天尽量多写点。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他忽而抬起
谢辞岁刚一踏进苍梧院里屋, 就闻到了绿釉狻猊香炉里银丝炭燃烧时的松香气,此间暖意隔绝了外间的肃冷。
熟悉的气息让他有一瞬的恍然,随后他慢慢走到了窗前,用手推开了紧闭的窗, 凛冽的风便扑了进来, 吹拂过他额间的碎发。
冷风入怀, 谢辞岁静静站在窗边, 目光落在了屋外那早已零落枯败的枝头上, 不知为何, 心里空落落的。
这两日谢雪昭养病,他便在雪霁阁里住下照顾他,陪着他用膳, 余下的时间在一旁练字,一整日不得空闲。
如今回到苍梧院,就剩他一个人待着, 后知后觉的孤独漫上了心头。
天地很大,他似是变得很小很小。
抬头看月亮的时候, 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等他上前想要触摸的时候,月光如水波般荡开,是镜花水月, 梦幻泡影。
明明过去的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昭台山上日升月落,花开花败,草木一新就是又一年。
可他现在觉着家里空荡荡的,心里说不出的茫然。
站久了腿脚发麻, 谢辞岁挪动着步子,撑着案桌的一角慢慢坐了下来,而后将书案上的摆着的书册一本本摞好,随意推到了西北角。
“咚����”
他的指骨突然撞上了尖锐的一角,谢辞岁怔了一下,抬眼看去发现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
许是几日没回来了,木匣的表面蒙上了一层薄灰。
定定看了这红木匣许久,谢辞岁才用锦帕擦拭着上头的灰,“咔哒”一声锁扣处被解开,入目便是溢目的金光,璀璨耀眼。
只见十六个雕刻成虎形的金饰排成整齐的四列四行,每个金虎的样式都不一样,或跑或跳,或坐或睡,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谢辞岁从木匣里拿起了那枚睡着的小金虎,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路,凉意从指尖缓缓钻入了心间。
鼻尖有些发酸,他忍着没有掉眼泪。
压在木匣下的一张纸笺露出了一角,他将它抽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二哥食言了,没能陪你过生辰。取字‘明熙’,愿虎奴前路明光,一生无晦。”
谢辞岁将“明熙”二字喃喃念了几遍。
他忽而抬起头来看向空旷的屋舍,耳边似是能听到谢清宴的声音。
久之,他从怀里将韩应林给他的那枚木牌取了出来,放在了木匣的旁边。
他想,明日会好的,总有一日会好的。
人生那么漫长,只要往前走,想见的人会再遇到。
他在昭台山里走过很多很多的路,见过春去秋来,物换星移。
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第二日的晨曦总会如期而至,他会到那最高的枝头,吹着清晨的凉风,感受金光落在脸上温热的触感。
***
晚间,谢辞岁换了一身豆绿色的衣袍,怀中抱着木匣往雪霁阁走去,步履沉稳,一路游云相送。
不多时,他到了雪霁阁,抬手推开里屋的门,迈过门槛,绕过了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朝着床榻边走去。
谢雪昭正靠在床头看书,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见到谢辞岁过来,他往里坐了些,轻轻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榻,“虎奴,怎么不在苍梧院多待一会?”
谢辞岁坐了下来,他将木匣搁在了膝盖上,“过几日我就要去参加锦衣卫遴选了,想着现在有空闲就来陪陪阿琅。”
谢雪昭拿书的手顿了一下,眉眼温和,“虎奴想好了?”
谢辞岁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去试一试,到外头看看,二哥不在,我想学着做些事,照顾好阿琅,也保护好阿嫂。”
他把膝盖上木匣打开来,拿出了里头的小金虎,取了一只跳着的放在谢雪昭手里,“阿琅好好在家养病,我不知道要去几日,每日你就取一只搁在床头,就当我来陪你了。”
谢雪昭拿着手中沉甸甸的小金虎,哑声道:“好,虎奴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等你回来。”
见他声音有些沙哑,谢辞岁凑近了些,将头慢慢靠在他身上,闷声道:“阿琅,先生说取字就是要成人了。你的字是什么?”
谢雪昭摸了摸他的头,“我还没有,了悟大师说我现在病着,不能太早取字,压不住。”
谢辞岁坐起身来,将荷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谢雪昭,“那以后我护着阿琅,你要好好的,生病太苦了,那一日我都吓到了。”
摊开那张信笺,谢雪昭看了许久,抬眼便看到谢辞岁清澈的双眼里有一层很浅的水痕,他用手轻触他的眼角,怕他忍着伤心不说,道:“虎奴,若是想哭就哭一会,闷在心里不好受。”
这几日他都看在眼里,谢辞岁时常在案上写着字,就看向窗外,怔怔失神,许是想到了不在家的谢观复和谢清宴。
但谢辞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哭了,阿琅。哭没有用,钱也没有用。”
都换不回二哥回来。
他有满屋子的金银珠玉,若是可以,他愿意用这些来换二哥平平安安,不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
听到这话,谢雪昭刹那间红了眼眶,心揪着难受,压抑着整个肺腑都在生疼。
还记得初回府时,谢辞岁难过的时候会掉眼泪,天真无邪,率性自然,如今竟说出哭没有用这样令人心伤的话。
只这一刻,他忽而有些后悔,是不是他擅自改动了他的人生轨迹,让他平添了那么多离别伤感。
但谢雪昭不想让谢辞岁担心,掩在被下的手攥紧了几分,故作轻松道:“胡说,钱怎么没有用,有钱能买虎奴爱吃的糖葫芦和咸酥饼。”
“人这一世,建功立业是大事,吃喝玩乐也是大事。”
谢辞岁这才想起了好久没吃咸酥饼了,有些馋了,扬起笑来,“那我明日就去买咸酥饼回来。”
此言一出,谢雪昭失笑,“好,早些去,人多时赶不上刚出炉的。”
再说过几句话,谢辞岁想要去练武,就提起剑走到院落里,凝神练了起来。
隔着一扇窗,谢雪昭能听到屋外传来的飒飒剑声,流风回雪,行步如飞。
“墨澜。”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烛光晃动了一瞬,只听得沉稳一声“主子。”
谢雪昭再拿起书来,神色淡漠,“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要留下你?”
墨澜静站在一侧,背脊挺拔如松,并不出声,他在等谢雪昭的下一句。
“江南萧家,富甲一方,你遭人陷害,背上弑父杀兄的重罪,被萧家除名后假死遁逃。我可以帮你。”
“只有一点,日后你要帮虎奴。”
“他日后会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但越往上走,就越需要权钱的门路,我不想看他太辛苦。”
墨澜眼神微微一动,不甚理解,谢辞岁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何以见得有位极人臣的前途。就是宣庆帝身旁的谢观复,也是几经宦海沉浮,才有今日的地位。
谢雪昭这准备是不是做得太早了些。
但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墨澜俯身抱拳,沉声道:“若能报我父兄之仇,萧某愿尽忠竭力,不负所托。”
谢雪昭眉目深敛,目光遥遥落在了窗棂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锦被,“锦衣卫的萧境寒说起来也与你有些关联,我让人给你寻个门路,你先去锦衣卫探探情况。”
提及萧境寒,墨澜的眸光闪过一分讶异,他从前不信任所有的萧家人,所以也对萧境寒这个在京都的旁亲没什么好感。
如今听到谢雪昭让他去寻萧境寒,心中冒出的困惑是为何谢雪昭觉得萧境寒会帮他。
谢雪昭捏了捏酸软的眉心,“你明日就去,早虎奴几日去锦衣卫。我这里无需人守着,从今以后,你就无需在雪霁阁了。”
墨澜的身躯稍稍一定,随后俯下身来,对着谢雪昭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离去。
他望着墨澜走出门外的身影,想起了上一世萧境寒曾帮墨澜查过扬州萧家的惨案,但这件事牵扯到了东厂,最后两人都死于非命。
这一世,只希望他们的结局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