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你跟江九毕竟和离了,住在江家于理不合,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这……”懦弱了一辈子的妇人,骤然被人戳穿心思,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复,讷讷道,“都是你父亲的想法,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
“不提这个,小辞你的打算?”
“没事,再等等。”
“辞儿你……”明母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明予辞的名声为何会这般,她不是不清楚,却从来没阻止过,思索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件能说的事,嗫嚅着开口,“辞儿你跟江九,你们,早前也不说之前那个儿婿就是他,你若是早说了,你父亲就不必再费力去给你寻其他夫家,直接去找江九就好了。”
明予辞气得噘嘴,愤愤咬了一口,这南瓜又软又糯,他没忍住又咬了一口,江九在一旁故意逗他,“吃了小猪饲料就变成真小猪了。”
木制的长凳坐久了让人难受,寻常人尚且腰部不适,更别说是一个怀胎九月的孕夫。
明予辞没有接话,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让她先暖暖手,“母亲,我想知道,父亲非要让我回来是因为什么?”
中午江九来的时候,明予辞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不过晓春担心,还是提前把这件事跟江九透了底,倒不是她不听明予辞的,是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拌了两句嘴,江九让他自己打开食盒,“有惊喜。”
“是吗?”江九可不信,“我娶别人你也不哭?到时候人家一看我临近而立尚未娶妻,什么姑娘双儿,都往府里送。”
江母一听准备这么多东西,惊住了,“小辞能吃这么多?”
“你仔细听听呢,他好像说想再吃两块排骨肉。”
江九一听这话,气血上涌,捏了下他的脸颊,有些用力,“真有你的,跟谁学的这些?连外室都想出来了。”
江九装作才知道的模样,“你父亲近期又开始出入赌坊,这个原因,也不无可能。”
“况且,您若是有心,之前怎的不曾照顾过我?您不会不知道我以往在家里,既要顾着生意又要照顾自己有多辛苦。”
三个月的孩子或许不太好哄,明予辞在外间坐着,只听到里间孩子哇哇大哭和妇人温柔的哼唱声,他的娘亲有耐心急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相处了十几年的母亲还有这一面。
“夫君什么时候过来?”他抹了抹眼睛道,晓春扶着人往回走,看他情绪实在太差,“您想见主子的话,我马上就去喊。”
“按照你的说法,你就是个外室,还能管着我跟别人睡觉不成?”江九故意说的严重了些,他就是听不得明予辞说这些话,没和离的时候整日念叨着给他纳妾,差点没把他气死,现在更是长本事,放着正妻不当,要当见不得光的。
听到敲门声,明母急急忙忙应了声,换好尿布才去开了门,“是小辞啊,快进来坐,外面冷。”
“那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揉着被江九捏痛的脸,语气有些可怜。
“我我我、我……”他一着急,说话就会磕巴几句,江九不给他好好说的机会,继续道,“你以为外室是那么好当的?比妾还不如,主人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死了残了没人当回事,不高兴了随手就送给了别人。”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明母才终于做完所有的事情回来,她两只手被冻得通红,若是以往决计会第一时间保养自己的双手,现在却似乎并没有觉得如何,只擦掉手上的水汽,坐了过来一开口先跟明予辞解释,“你小弟不如你小时候听话,总是闷声不响的尿一裤兜,尿布一日不洗就不够用了。”
吃饱喝足,明予辞满足地靠在软塌上,小腿搭在男人腿上,让人帮揉着,心情也好了。
南瓜糯米饭的南瓜盖好好的扣在上面,显眼的是南瓜盖上的四个大字,‘小猪饲料’。
“嗯。”
他起身便走,晓春听了全程也憋了一肚子气,快步跟上,明母想要把人喊住,实在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只能任由人走了。
“夫君你抱抱我。”他抓着江九的手臂往自己腰上放,可惜只要他一松手,江九也松手不搂他,来回几次,让他又难受又着急,只能眼巴巴求人,“抱抱。”
明予辞未曾料到那日的事还能怪罪到自己身上,只觉得失望透顶,垂了眼睫,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了情绪,“母亲,我不想说这些,我只想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事情是非得需要我回来的。”
这些话明母都没有办法回,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娘知道,你现在对江家很依赖,可是那毕竟是你婆家,他们对你再好,也是因为江九,等哪日江九腻了你,冷落了你,你想过要怎么办吗?”
江九托住他膝盖窝把人往上抱了抱,没再松手,发觉这人偷偷蹭他脸,实在拿他没辙,不由缓了声音,“送你回来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让你有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你是一句都不往心里记。”
确实是他理亏,明予辞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又说错了什么,江九拿话臊他,只能蹭着江九的脸,蹭完脸蹭脖子,蹭完脖子把冰凉的手往江九胸口伸,冰得江九一个激灵,认命地给人暖手。
“让他们保证以后把家产都给你,我帮忙也没关系,就怕咱们费心费力,都是为旁人做嫁衣。”他一个外人,也能看出明父明母对小儿子更上心,难免担心这个。
“我不要夫君帮他们。”明予辞不满道,有些事他不好意思说,可是他就是见不得家里人对小弟更好,他心里不得劲。
“那跟夫君回家?”他实在不放心把人留在这儿了。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明予辞最后还是没跟江九回去,他想直接把事情解决,免得在家里多耗费时间,于是晚上一直没有睡,等着明父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
明父刚从酒场上下来,浑身酒气,人看着也不是很清醒,不过没有完全醉,明予辞开门见山,“父亲,母亲,我想和江九成亲。”
“我听你母亲说过了,你既想成亲,又不愿意帮衬家里,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所以,我才想跟您聊一聊,您之前曾经放话,三千两加正妻之位,就将我嫁过去。”明予辞冷静道,“您如今若是想要反悔,那便要先将银子还给夫君。”
“你这个逆子!”明父将桌子拍的啪啪响,“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早知道如此,当初你娘把你生下来,老子就应该掐死你!”
“可惜了,您不但没能掐死我,还让我长大了。”他讽刺地一笑,“您还是先消消气,要么将我嫁过去,要么还银子。”
“你想都别想!”明父重重哼了一声,他也不对自己的儿子抱有希望,总归人还有用就行,“你想成亲可以,但是人选,须得我来决定,江家不行。”
“那您想将我嫁到哪里去。”
“这就不需要你管,你先将孩子生下来。”多的明父一个字都没有再透露,明予辞见问不出什么,且明父摆明了什么都不想说,便先离开回去休息了。
走到半路上,明予辞忽然心血来潮,他觉得问不出来,或许可以偷听到什么,于是带着晓春折返了回去。
宅子里没有下人,他们放缓了脚步,自然也没人听到,晓春心里惴惴,生怕待会儿听到些什么不该听的。
一开始无外乎明父明母说了几句闲话,二人以为听不到有用的信息,直到冻得手脚发麻,里面才传出一点有用的内容来。
“我让你跟他缓和一下关系,你今日可做了?”
“老爷我……宏儿需要我照顾,辞儿他本就对我有意见,我便是讨好,他也不愿意理会我这个做母亲的。”
“他一贯心思软,你好生哄几句,他还能不听你的?”明父烦躁道,“没用的废物,让你做些什么都不行,除了能生儿子,外头的你是一个也比不上!”
等人走远,明远才跑了几步,故意让自己粗喘着气回去,“老爷,那姑娘好像会功夫,奴才追上去,她直接越过墙跑远了!”
“少夫人您?”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想法后,他被吓坏了,他觉得或许父亲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江九是这世上第一个对他那样好的人,江九从来没有体会过富足奢侈的生活,他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他拥有的比江九多那么多,却去嫉妒江九。
晓春这话是为了威胁明母,果然,明母一听,又看了看明予辞身体的情况,再这样盲目使力气,可能会撕裂的更严重,跌跌撞撞往外头走,“我让人去请!”
“到时候孩子在咱们手里,还怕他跑了不成!他在意那个姓江的,还能不在意孩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在房内响起,明予辞已经半点力气都没有了,还是强撑着看了孩子一眼,阻止了产婆把孩子抱去给明母的行为,弱弱道,“给、给我!”
“所以让我回来的真正原因,是要把我送给卢泓卓。”明予辞冷静道。
出于自救,他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可不论他再怎么努力,儿时内心的空缺只会让他对亲密的情感更加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产婆终于急急忙忙赶到,一来先摸了摸明予辞的肚子,又看榻上的血量,怕是羊水都要流干了,脸上一变,又看他无意识并着腿,呼喊道,“快,一左一右按住他两条腿!别让他夹腿!”然后又拍了拍明予辞的脸,“孩子,你别怕,听大娘的!深吸气往下使劲!”
“产后不能受风受凉,一月内不能同房,不能……”产婆叮嘱了几句月子里的注意事项,晓春在一边听着,等产婆走了,明予辞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孩子,不舍得别开眼,就让晓春抱走了。
“知道就知道,他这条命都是咱们给的,还能如何?”
“……”
“老婆子我第一次给双儿接生,要不是银子给的够,我还真不想来,你这双儿忒不能忍疼。”产婆没忍住道,不过细瞧起明予辞的模样,也明白了,娇生惯养的双儿,能配合她使力气就不错了,就是下头太窄,撕裂成那样,日后要吃苦头了。
“家里没落和我又有几分的关系?你若是不受蛊惑,谁能强逼着你去赌?”
他极度缺乏安全感,想要片刻不离的陪伴,所以江九在说过爱他,却给不了他想要的陪伴之时,他开始愤怒,生气,又想到了小时候被父母忽视的那段日子。
他们要这个孩子的目的很明显,绝对不能让孩子落到他们手里。
孩子被送走,明予辞也没了顾虑,只是他腰上特别疼,连坐起来都困难,一动就疼的厉害,在看到明父推门而入时,攥着棉被的手紧了紧。
后面二人还在争执着,明予辞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得头脑一昏,紧接着腹中一股剧痛袭来,热流顺着大腿往下滑。
“我知道,您是让我抱给主子对吗?”晓春想到方才听到的话,立刻道。
目光淬了毒一样,射向床上面色惨白正虚弱的明予辞身上。
“好好”晓春照做,心里计较着这么大的事,得给主子递个消息,可她又实在抽不开身,把明予辞单独留在明家她是万万不敢的。
屋内恢复了宁静,争吵过后,浑身更加疲惫,明予辞忍着身上的疼痛强撑着坐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把被汗水打湿的发拂到耳后。
只往下面看了一眼,明母就知道产道还没开,“辞儿你得用些力气往下头,不然孩子憋在里面会憋死的。”
借着月色,明母看到地上一滩暗色的痕迹,捂着嘴压抑住了呼声,“快快!要生了!赶紧扶到屋里去!”
“疼也得使劲!不要孩子了不成!”产婆很凶,说的也严重,“你再不张腿使劲,孩子都憋死了,你这做爹爹的,这点委屈受不了吗!”
“少夫人,您先别说话了,留些力气好生产。”晓春也急得浑身湿透,不时往外头望,心想明母怎么还不来,至少有个有生产经验的在一旁,还能放心些。
“我疼……”下体本就撕裂了,一使劲就更疼,他不是有意并拢双腿,实在是太疼了。
他一边割舍不下,一边又知道不该这样,内心的两道声音仿佛要将他撕裂。
肚子猛地一疼,是产婆在用手帮他推,“快快!使劲儿!”
“这孩子是我们主子的。”
“行了!”明父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这做娘的心疼孩子,恶事想让我这个当爹的干,别说我不提醒你,他七岁那年,开始灌药的时候,狠还是你这妇人狠!”
眼看着明父没有让她走的意思,晓春眼神一转,把孩子往怀里一揣,身形灵活且飞快地从明父身边绕走了。
产婆觉得奇怪,大户人家不该先抱去给乳母照顾,不过明予辞说话了,她也不多想,简单给孩子擦了擦,就放在了明予辞身边。
“晓、晓春……”他额上全是冷汗,一绺一绺的碎发粘在脸上,一句话不曾说完,开口先是抑制不住的低吟,“呃……我……”
明母很快烧了热水来,明予辞不担心他母亲会害他,按照他们的谈话,这二人还是想他活着的,晓春看到明母过来,也自觉守在床头位置,让明母负责接生。
“你不是要把我送去卢家吗?反正也没有命活,若是真被送去,我先杀了卢泓卓,再自杀,你等着看好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况且,这些年家里的事哪一件不是他惹出来的!当初让他嫁去卢家,他以死相逼,便是看出我二人不舍得要了他的命。”
“你以为把孩子送走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晓春想说些什么,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将孩子带走,最后只道,“主子会很快来接您的。”
那几年,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爱江九不假,可他羡慕、甚至嫉妒江九能有那么好的父母。
他说着,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淌,腹中坠坠,他仰起头往下看,硕大的肚子遮住了视线 ,看不到孩子的情况,只能依靠感觉来判断胎儿的位置。
“我死也要拉着你!”明予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这些年,你宠妾灭妻,漠视亲子,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后来,江父江母对他足够好,好到让他自己消化了这份嫉妒,却仍在无数个夜里,担忧江九会知道曾经的自己有过这样阴暗的想法。
明母默不吭声让他骂,直到明父骂累了,瘫在榻上指使人给他洗脚,明母端了热水蹲下,明父眯着眼道,“他再问便还是那套说辞,不能把卢家的事告诉他,不然还有闹。”
明远忙伸手阻止她,“你冷静一下!”他看了看四周,刚才晓春慌里慌张拐到一个非常隐秘的墙角,所以明父他们还没追上来,“往右边走再往东,哪里有个偏门,你从偏门出去。”
从有记忆开始,空荡荡的宅子里只有自己,树上叽叽喳喳的稚鸟都可以和母亲撒娇耍闹,他每次找母亲,只能得到一通说教,嫌他为什么又惹父亲生气,让父亲又去了旁人的屋子。
明远年轻些,晓春又抱了个孩子不敢跑太快,一时还真让明远追上堵在了角落里,晓春心一横,从袖口掏了把匕首出来,“你要是再进一步,我就杀了孩子!”
“你个逆子!给我住嘴!”
等人走了,晓春帮明予辞擦着汗,“您别怕少夫人,稳婆来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