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饵
就这么看着火红的轿子一点一点地离开自己的视线,也算是自己身为兄长送妹妹一程了。
可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他的内心酸涩无比。
五谷道,是除了神武街最繁华的一条街了,人声鼎沸,可偌大京都好像只有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全福感觉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侧,他抬头望去便看见了慕翎。
“陛下曾经问过我想不想恢复‘温兰竹’这个名字,其实我是想的,可是我愧对于父亲,害怕死后会被父亲责备,辱了温家的名声,如今母亲改嫁了,过得很好,妹妹的夫婿要考取功名,弟弟在军。队,风光无限,前程似锦,便更是不能也不敢了,无论是愧对于父亲,还是顾及到母亲的幸福、弟弟妹妹的前程,我都不能成为‘温兰竹’了,只能作为‘全福’而活一辈子。”
这么多年想要回家的希望彻底破灭了,让他维系了好多年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塌。
只是想回家而已,为什么会那么难呢。
全福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像决堤河坝,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他抓住了慕翎的衣袖,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由得将头抵在慕翎的胸口,“陛下,我……我没有家了……”
慕翎心疼地摸着他的头,轻声道:“朕给你一个家。只要你想,你可以在朕身边待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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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全福微微愣住,从慕翎的怀里抬头看着他,朦胧的泪眼根本看不清人。
慕翎伸手抹了抹他的眼泪,“朕向来一言九鼎,朕给你一个家,绝不会食言。”
可在他重复这些话后,全福的眼泪更加忍不住了。
为什么一个没什么关系的人都能够说出给他一个家的话,而身为自己的亲人、有着深深羁绊的人却连个家都不愿意给他!
全福趴在慕翎的怀里哭了许久,哭到眼眶里已经没有了泪水,两只眼睛红彤彤的。
就算是心里再怎么伤心,再怎么难过,全福还是忍不住去了姜家,就在门口看着,明明热闹是他们的,可他偏偏一直看到了夜幕降临。
慕翎终于忍不住了,捂住了全福的眼睛,“天色晚了,朕听闻神武街的夜市很是热闹的,要不要去逛逛?朕给你买小糖糕。”
全福拉下了慕翎的手,转过身,摇了摇头,“陛下,我想回宫,不想待在这儿了。”
“好,那便回去吧。”
慕翎让人将马车牵来。
但夜市的人太多了,马车没办法穿过来,他们只得自己走过去。
走过热闹的小巷,漫步于繁华的街道,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还有手心里传来的温暖,让全福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烦恼。
忽然,天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烟花,照亮整个夜空。
“瞧瞧这满城的烟花,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在表明心意呢……”
“我猜是王家公子。”
“王家公子前日就订亲了,肯定是李家公子。”
“不知道那位姑娘会不会同意呢……”
身侧的人们一边欣赏着烟花,一边谈论着究竟会是谁放的。
慕翎便听了一耳朵。
但全福并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谈论,他的关注力全在天上,漂亮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一朵接着一朵,绚烂无比……
***
回宫后,全福消沉了好些日子,一直开心不起来,好不容易到了生辰这一日。
全福记着和童玉他们的约定,这日晚上便跟慕翎告了两个时辰的假,本以为慕翎会拒绝的,没想到他十分地大方地同意了。
他早早地就去了御膳房,谁料童玉和施原早就到了,高兴地朝他挥着手。
一来,童玉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点一点地打开,露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串着着一条细细的链子,“这个是我在御膳房时给小公主拿了个猪肘子,小公主赏我的,就这么一小块,我很宝贝的,之前你给我绣了荷包,一直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就用这个玉石串了一条项链,你戴着一定好看。”
全福没有接,这块玉石颜色通透,又是小公主给的,更是弥足珍贵,“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也没什么贵重的,我好歹是在御前伺候呢,有不少赏赐的。”童玉不容全福拒绝,直接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满意地很,“可别摘下来还给我,我会生气的。”
童玉故意做出气鼓鼓的样子,两边的腮帮子鼓起了好大一个。
全福也没有再拒绝,大不了下次童玉生辰,自己再还一个贵重些的。
一旁的施原因为钱匣子的事情,现在看见全福,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摸了摸鼻子,很不自在道:“我托人去宫外买的,把一草靶子的糖葫芦都买了,可惜去得有些晚了,就这么十几根。”
全福看着眼前摆放着的十几根糖葫芦,不禁瞪大了眼睛,“这……这已经很多了,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慢慢吃,反正还没开春呢,天气冷着,不容易坏。”说着施原又拿出了一样东西,几个碎银子,“福宝……我,那个钱匣子的事情是我不好,我没有……没有及时告诉你,对不起……这个是我的月俸,昨日才发下来,再加上之前攒下的,正好十两银子,就当……就当是弥补,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全福将银子推了回去,勉强地笑道:“我不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
确实没什么好生气的,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值得,不过十两银子,叫他看清了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有多可笑。
“你收着吧,不然这个傻子会纠结很久的。”童玉看着僵持着的两个人,干脆将桌上的碎银子塞进了全福挂在腰间的荷包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给他们倒果酿,还有夹菜,“这个是我做的,可好吃了,我哥都夸我做的好吃呢,我特地给你做的,尝尝看,你觉得好不好吃。”
一大块精致的糕点,软软糯糯的胚子,外头裹了厚厚的一层奶霜,吃起来香浓可口。
“好吃的。”全福点了点头。
若放在平时,全福一定会吃掉大半,可今日他只尝了几口,便放下了勺子。
“福宝,你怎么看着不高兴了?是……还在生我的气吗?我……”施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很害怕失去全福这个好朋友。
全福摇了摇头,“我没有生气了,真的。”
“那……那你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告诉我,我去帮你凑他!”
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模样,童玉也不免有些担心,关切地问道:“对啊对啊,今儿可是你的生辰,一年就这么一次,该开心开心的。”
“我……”全福犹豫再三,将家里的事和他们讲了。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便听童玉道:“我小的时候我爹把我娘卖进了窑子,还想把我卖进去,但人家不要瘦的跟皮包骨似的小男孩,我爹又把我卖进了宫,咔嚓一刀让我成了小太监,我差点儿没活下来,要不是李大哥瞧我年纪小瞧我可怜,往太医院使了银子买了一些药,我早死了,你瞧我现在过得有多好,又不是只有父母的地方才能算是家,于我而言有李大哥有你们的地方就是家,只要你想,处处都是家。”
不是只有亲人的地方才算是家。
听着童玉的话,全福忽然想起了慕翎。
想起他对自己说:朕给你一个家……
童玉看着全福有所触动的模样,继续趁热打铁道:“况且人生在世是为自己活的,又不是为了旁人,你可比我好多了,你是一等内侍,挣得银钱比我多,再多挣几年钱就能攒不少了,还可以在京都买宅子,就有自己的家了,就算日后不出宫,再混个十年八年的也能熬到管事的位置,管上几个小太监不要太舒适喽。”
既然得不到想要的亲情与爱意,那有钱又有权也不错啊,在这宫里多活个几十年也不是什么难处。
“所以啊,全福,要想开一些,多瞧瞧眼前,而不是去怀念那些抛弃我们的人,他们已经抛弃了我们,我们干嘛还要回头看。”
“对啊对啊,福宝,他们不想要你,我们想要,咱们在一起也能凑成个家的。”施原抓着全福的手,安慰着,他没有童玉嘴巴这么会说,但大体是这么个意思。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虽然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让他无法接受,但慢慢地,他已经麻木了。
其实早该知道是这个结局的,不然宫里的太监们为何大多数都选择待在宫里,一直到死,因为他们都清楚,宫外的天高海阔已经没有他们的家了。
就跟童玉说的一样,人是要往前看的,不能拘泥于过去,哪怕是一个亲人都没了,还会有旁的人,也能活得快乐。
和他们一起谈心,差点儿忘了时辰,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明德殿还亮着一盏烛火,全福推门进去,就看见穿戴整齐的慕翎,不禁问道:“陛下,还不睡觉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慕翎是最怕冷的,若是无人给他暖床,他是不会上床睡觉的。
“奴才这就去沐浴。”全福立刻道。
慕翎站起身,拦住了全福的路,拉起他的手,道:“等等,不急,今日是你的生辰,朕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陛下怎么知道是我的生辰的?”全福有些疑惑,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慕翎啊。
慕翎轻咳了一声,“朕自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啊。”他才不要告诉全福是自己派玉七去偷听来的呢。
“好了好了,你跟朕走便是了。”慕翎顺手拿了一件裘衣披在了全福身上,给他系好带子。
狐裘很大,也很温暖,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了一颗脑袋,全福歪着头,不大捉摸地透慕翎的心思,于是问道:“陛下,这是何意啊?”
“外面冷,别冻着。”系好了带子,慕翎又牵起了全福的手,准备拉着他往外走。
虽然是晚上,宫里除了巡逻的侍卫便再没有其他人,可穿着陛下的狐裘走在宫里,还是让他感觉不自在,全福顿了顿脚步,拉扯着慕翎的衣袖,小声道:“可是……可是这于理不合……”
“这儿只有你与朕,朕说可以,便是可以,你若再不走,朕便抱着你走。”慕翎捏着他的下巴,轻轻地剐蹭了两下。
他倒是没什么,全福又轻又软,抱在手里可舒服了,他还巴不得抱着呢,可是全福面皮子薄的很,要是真抱,那小脸蛋儿估计得红得跟苹果似的了。
果然,全福顿时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乖乖地由慕翎牵着自己出了明德殿。
一路上碰到了几队巡逻的侍卫,全福将半张脸都埋在裘衣上的毛领里,害羞得不敢抬头看,可他不知道那些侍卫也不敢抬头随意乱瞅陛下和陛下身边的人。
慕翎牵着自己走过了一条条宫道,踏上阶梯,走上了宫墙,然后指了指天空,示意全福去看,可发现全福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害羞什么呢?”慕翎从身后将全福的脸捧着,令他微微抬着头,看着天上点缀着几颗星星的夜空。
紧接着慕翎打了一个手势,忽然一道道绚烂多彩的烟花划破寂静的黑幕,绽放出一团团美丽的花朵。
慕翎笑道:“这是专为你一人放的烟花,属于你一个人的绚烂。”
炫彩夺目的烟花映照在全福的眼中,将眼睛衬得格外的明亮,全福不禁看呆了眼睛。
他是见过烟花的,一大团一簇簇,在岁旦时在新春佳节时,可那些是和大家一起欣赏的,是属于大家的,而现在这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独一无二的。
“朕送给你的生辰礼,喜欢吗?”
全福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两只小梨涡若隐若现。
没有人不喜欢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转瞬即逝。
“我很喜欢。”全福笑道。
慕翎看着全福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拦着全福的腰,把人带到了自己的身边,忍不住想要吻一吻他。
全福没有躲开,似乎隐隐地期待着慕翎亲上来,然而就在快亲上时,忽然瞥见了城楼下巡逻的侍卫,他担心被人发现,连忙别开脸,害羞地挣脱了慕翎的怀抱,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