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91章

作者:强力粘鼠板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架空

她竭力想将伊恩对李修宜的感情拉回正轨,伊恩沉默着没有说话,没有告诉母亲说这话已经迟了,他和哥哥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过无数次了。

这段时日伊恩每天都很高兴,忘记了憎恨忘记了怨怼,只记得淌过指尖的长风,可是上天施舍给他的时间总是很少。

那拓真忽然心悸复发,连带着并发的热症,病情来势汹汹,阙西只得暂且搁置了伊恩,转身去关照那拓真的病。

“弟弟的病形势危急,说到底也是母亲的错处,给了他这样一个先天顽疾的身体,更不能放任不管,等弟弟病好转了母亲再来陪伊恩,好不好?”

伊恩知道或许他也可以像那拓真一样,声称心悸痛,满地打滚求得母亲的关注,但他到底还是大方一笑,“母亲安心去吧,不用管我。”

或许是不想继续这样孩子似的争夺,又或者是他有自知之明,果然母亲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那属于他的十来天更像是一场已经逝去的幻梦一般。

伊恩黯然,可同样的先天顽疾,他也有啊,他也有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拓真有母亲陪着,他又剩下什么呢?

伊恩明面上和杜获和解,在阿尔善面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杜获脸上的青紫好得差不多了,痛过了又要想办法大展拳脚了,他还记得上次出征之前阿尔善承诺淮安大胜就册封伊恩为王,因此在他面前百般争取。

北狄没有立太子一说,长子继承是从古至今每个部落的传统,在伊恩出现之前,这个人选一直默认的是那拓真,那托真都没有封王,先给伊恩封王,这就在两个“长子”之间决出胜负了,这显然对疑心伊恩血脉的阿尔善来说是不那么情愿看见的情况,于是找借口再三推脱。

伊恩拉过杜获,摇摇头示意他罢手。

他知道母亲想让那拓真继承大统,要是他冒然出头,恐怕会伤了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母子情分。杜获见状也只好偃旗息鼓。

这时候帐子外面一阵搔动,是那拓真在外头大喊:“为什么大王子可以进去我就不行,父君?他们说是你不让我进去,你不能厚此薄彼!”

声如洪钟,哪里像是重病起不来床,需要人贴身照料的样子。

阿尔善捏着眉心让人放那拓真进来。

伊恩面无表情目视着那拓真从帐外小跑到阿尔善身边,恃宠而骄地坐到父君身边,八尺的身形还像个孩子一般偎进他瘦小的父君怀里,看着极为滑稽。

阿尔善有些无可奈何地抱着他笑,“忽然跑过来撒什么娇,自己多大个人了不知道?一点也不持重。”

嫌他天资不足是真,可最疼爱这个儿子也是真。

“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东胡王说要给大哥请封,父君还敢说没有偏心。”

阿尔善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那是因为你大哥立下奇功,你什么时候跟你大哥一般争气,父君还不是也给你封王。”

“那父君也让我上阵杀敌!我也能立下奇功!”

他这儿子有什么能耐阿尔善能不知道吗,只怕到时候派不上大用,还要遣一群精兵强将贴身保护他的安全,要是被梁人俘虏了借此威胁,又是一桩麻烦。

“你以为战场上是你纵马玩乐的地方,刀剑不长眼,万一死了伤了,你母阏氏不找孤拼命才是怪事。”

他毫不避讳将这话当着伊恩的面说出来,他不是阙西,不会因为怕他们兄弟不睦而瞻前顾后,上次眼见杜获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这一回倒像是存心要刺激伊恩,让他更豁出去了为他所用,反正伊恩也和大梁彻底掰了,阿尔善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头顶上的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浑然将他排除在外,伊恩默默地喝茶,都怕那拓真死了伤了,却不担心他死了伤了。

分明父母健在,他才是血脉上真正的正统,如今倒像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任人骑到头上去也不吭声。

那拓真抱着胜利者的姿态,昂起了下巴颌,十分傲然地朝着伊恩看了一眼,抢完母阏氏又跑来抢父君,他才不会让这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爬出来的野种得逞。

伊恩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被点燃了斗志,微不可见的扬起嘴角。

不是要争吗,那就试试看,看看到底谁能争得过谁。

他看了杜获一眼,杜获立刻了然,动用一切条件逼迫阿尔善信守当初的承诺,阿尔善仍旧借机拖延,就是不肯册封,可前线战事不等人,差之毫厘则失之千里。

杜获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从来不肯被嘴边的肉吊着跑,一旦不满足了他的胃口,他原地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阿尔善为大局着想,只得先行册封伊恩,反正日后有的是借口夺了他的封号,又或者是直接灭口。

碍于他嫡长子的身份,不好过分敷衍,只好将等同第一顺位继承权的左贤王封号给了他,地位等同于中原的太子。

尽管阙西以及黑水部旧部总是更属意于那拓真,但是说到底也是她的亲儿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还未行册封礼,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了,伊恩顶着左贤王的称号荡到那拓真跟前,同样昂起下巴颌,目光却是微微含着假笑,仿佛从未将他看在眼里。

“实在心悸痛的厉害的话,就乖乖在你父君和母阏氏的怀里缩着吧,不要说些要上战场杀敌这样的话了,徒劳的惹人发笑,说得好听点是怕你死了伤了,大概都清楚想你这样的人,去了也只有死了或是伤了的下场。”说着上下扫落他一眼,觉得那拓真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看得过眼,不自觉生出几分自傲来。

“这里是我家!父君和母阏氏是我一个人的父君和母阏氏,你怎么敢跑到我的家里跟我叫板,滚回你的大梁去!”

伊恩一震,看来母亲为了让那拓真安心,已经将他的身世和盘托出了,说不定还会附带上一句:“你父君疑心伊恩的血脉,势必不会将他视若己出,你还是父君唯一的嫡长子,单于的位置以后也一定会是你的。”

“凭我是你的长兄,父君的长子,凭你该给我行礼,叫我一声左贤王!”

嫉妒是人生来的劣根,可伊恩就是控制不住,他非要在这个同胞的弟弟面前争一个高低短长,凭什么在大梁是野种,到了北狄他还是野种,凭什么明明双亲建在,却比在大梁是还要凄怆?

他勒令属下压着那拓真给他行礼,按着他的健壮的腰一寸寸地弯下去,骂声盈耳,伊恩更高高的昂起头。

臣服的滋味。原来如此,怪不得杜获千方百计的想往上爬,原来是站在高处久了,享受惯了这种感觉,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出争端伊恩没觉得能瞒得过母亲,也料到了那拓真在自己这边受了气,回头立马就会跟母亲哭诉。

但他没想到阙西会不问缘由,上来揪着他质问,又恨又急,“我不是告诫过你,千万不能告诉你父君那拓真的身世,为什么就是要跟你弟弟过不去呢?”

伊恩愣神过后,不解反驳,“你是觉得我一旦知道了这个秘密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让它发挥作用,是吗?”

“如果不是你说出了真相,你父君为什么会册封你为左贤王?”

伊恩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没说,谁都没说,父君册封我为左贤王也只是想笼络我继续为他效力,对付梁军,我原本拒绝了,但是看到那拓真跟我争夺你的宠爱,一时置气,就,答应了父君的册封。”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仿佛极力地平复心绪,说完后紧紧咬住牙,静静的,不泄露一丝声音,会哭的孩子更容易获得疼爱,可他知道这一招对阙西无效。

原来他从前敢在李修宜面前肆无忌惮地哭闹,撺掇他处罚李锦玉,全部都是仰仗着李修宜不问缘由的偏私和宠爱。

阙西方才知道她错怪了伊恩,赶紧上前两手捧住他的脸,“母亲的错,母亲实在是太害怕失去了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要是让父君知道那拓真的血脉有疑,那拓真那样天真不通世故的性子,绝对活不下去的!”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那拓真中一定有一个是血脉有疑的,我如今还占着左贤王的位置,父君更不会容忍我活着。”

换言之,他和那拓真之中,只能活一个。

阙西沉默半晌,“你比弟弟有手段。”

可他的这些手段也是在大梁挣扎求生的时候被逼出来的,就因为他从小的生存环境比那拓真更恶劣,他就活该替他背一辈子的债吗?不需要的时候是狠毒,需要的时候又夸他有手段,伊恩哑然失笑,一腔的愤恨都在这简短的几个字里化作水淅淅沥沥地流走了。

“母亲,”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你在生我的时候,也和那拓真一样,希望我一辈子无忧无虑平安快乐吗?”

阙西自己也觉得她这话说出口对伊恩太残忍了些,她下意识以为伊恩会和那拓真哭闹,没想到他平平淡淡地问出这样一句话,阙西一时愣神来不及回答。

伊恩已经转过了身去,“挺好的,我的母亲曾经也像你偏爱那拓真一样,无条件的偏爱我,可惜她已经死在了元成十八年。”

那个时候伊恩总是固执的觉得血缘凌驾于一切之上,李修宜是母后的亲生儿子,母后肯定更爱李修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比肩李修宜,但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母后最疼爱的是他这个毫无血缘的儿子。

李修宜不会和他争夺母后的宠爱,他是继承母后的遗志,世上唯一的,最爱他的人,只可惜这一切只在他全部失去了之后才发现。

阙西听见萧复雪的存在,时隔多年,想起那个娴雅端庄的皇后,分明在北狄,她的出身同样的尊贵,却只能做小伏低去寻求萧复雪的保护,微小的嫉恨藏在死灰里,经风一吹,熠熠发亮。

“你要为了萧皇后,跟母亲断绝关系?”

有时候伊恩在想,如果母亲能够坏得更彻底一点,他说不定没有这么的恨她,总是反反复复,带他纵马疾驰,抚着他的发让他不要再想着过往痛苦的是她,为了替那拓真争夺储位不惜让他替死也是她。

爱是真的,可在他前面还挡着一个那拓真,占据了全部的关注,最后分给他的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伊恩:“我只是不想再抱任何期待了。”

到此为止吧,他放弃一遍遍的求证,不再和那拓真做无谓的争夺,不再头脑一热要为了她和那拓真赴汤蹈火,让一切回归到阙西在风里抱住他之前。

继续名存实亡的母子关系吧。

草原夏日的夜色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远方浮出淡淡的乳白,不多时天际大亮,飞鸟振翅直刺天际,飞到几乎有神山山峰那么高,惨叫一声,坠落山那边了。

山那边……山那边有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的贪婪终于迎来了山神的惩罚。

伊恩迎着刺眼的天光,眯眼看向远处,草皮被牛羊啃得斑驳,漏出一块又一块剥落丑陋的褐色,牛羊疲乏而木然的嚼着土里刨出来的草根,天际也被染上乌浊的灰,北狄的草原和他的设想根本不一样,为什么从前没发觉呢。

“大军已经整备完毕,东胡王让我来请左贤王率军迎战。”

伊恩受了阿尔善的册封,自然要替他办事,缄默了一瞬,解开了腕上的同心结,任它被风卷入长长的草浪里消失不见,起身向着大军走去。

两军对垒,主将立于各自军旗之下,并不上次混战一般有和李修宜正面对上的契机,可对方的行军习惯风格全落入两军之中。

纵揽全局,峡谷的沟壑为他们划下一道楚河汉界,奔袭的士兵旗帜是二人对弈的棋子,一来一往一黑一白,互相攻其不备,利刃直捅薄弱之处,毫不留情。

这一回杜获惊异于伊恩选择留守营帐的决定,要知道上一次他多么的不情愿驻守前线,生怕功高震主,威胁了他那弟弟的地位,惹了阙西不高兴。

“这回相信了我说的,血缘亲情什么也不是。”杜获从他跟前飘过,上次叫他打得不轻,心有余悸,靠近伊恩还保持着十足防御的架势。

伊恩看他这副讨打的样,立马作势要甩他一刮子。

杜获一下闪身躲到了十丈开外。

伊恩冷漠地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看到那一张张的脸,你如愿了吗?”

他如今的处境是杜获和阿尔善最愿意看到的,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是又不得不顺着走下去,实在令人憋闷。

李修宜自从得知了他的叛变,立马改变了作战战略,伊恩占不到多余的便宜,只能将心思从投机取巧转移到了真刀实枪上。彼此攻伐,胜败参半,都啃不下对方这块硬骨头。

伊恩正聚精会神盯着梁军军旗的变幻,确定骑兵在哪个时机,由哪个方位发起突袭,未等攻入中军之地,忽然之间梁军帅旗自乱阵脚,短暂的躁乱过后,梁军节节败退,退回阵地,迅速构筑壁垒防御狄人骑兵的突击。

夜里斥候来报,称梁军营帐搭在临山一侧,杜获看准了机会,派一队轻骑引火烧山,连带摧毁梁军营帐,趁乱发起突袭。

伊恩竭力阻拦,“不可!如果是李修宜,绝对不会犯依草结营这样的失误,一定又是诱兵之计,不能上他的当!”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火势已经烧起来了,梁军的营帐在夜色的山谷里猎猎作响,一声冲刺的大喊,惨叫搏杀的声音顷刻高涨,山谷上的夜色黑沉沉的,声音忽近忽远,火光冲上天际,要将那一轮恬淡的弦月也点着了。

伊恩争论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转眼就看见刺目的橙黄色的火光,一直要蜿蜒地烧到了他的脚下。

这么可能呢,李修宜这么可能有这种失误,伊恩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

狄人又夺下一场血淋淋的胜利,伊恩还是和从前一样留在军营里,他在北狄铺设的眼线远远不敌杜获,害怕打草惊蛇,他并没有主动派斥候去查探情况,他这边不好出手,机遇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军交战,每日都有几个降兵前来投靠,尤其是一场大捷后,这种现象更是盛况空前,几个大梁的降兵找过来,声称是手里有你们将军需要的情报,每一个降兵都是这么说的,等杜获热情接待后一问,尽是些来骗吃骗喝的,狄人对他们没什么好脸,乱棍将他们打走。

七八个降兵被打得连跑带骂:“你敢!你敢对我们不敬,这军情要是传进你们单于耳朵里,是立马要给我们册封为王的,你敢不把你们将来的王放在眼里!”

伊恩路过就听见这么一句,他想了想,喝止了那看守的狄人士兵,用上等的待客礼仪接待了几个降兵,酒酣耳热后,“你们刚才说有十分重大的情报,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降兵很是警惕,“事关重大,我们要见单于。”

“父君此刻不再军中,跟我说是一样的。”

几个降兵面面相觑,他们是打算利用这个秘密在北狄一步登天的,要是告诉别人,别人转告单于,将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那不行,我们是要亲口跟单于说的。”

伊恩在笑里咬了咬牙,心想这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是北狄的左贤王,相当于你们大梁的太子,未来的单于,谅你们不清楚情况也就不跟你们多计较了,我和我的弟弟向来不睦,你们想在父君面前表现,我也想邀这个功,只要你们将这个功劳给到我手里,你们就是我的部下,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几人面面相觑。

“是讨好年将不永的老单于,还是投入我的麾下,应该不难选吧,”伊恩缓声道:“人要学会长远打算。”

几个人商讨了很久,最终派出一个人出来,“你担保以后会践行刚才的承诺吗?”

伊恩微笑,“自然。”

“好,”那人压低了声音,“皇帝似乎身重剧毒,至今昏迷不醒,只怕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