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88章

作者:强力粘鼠板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架空

“从今以后,你就是阙西,而你的姐姐阙嗟已经死在大梁了。”

和十月怀胎的母亲不一样,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先天淡薄,只要他还有行房事的能力,注定了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何必在一个血缘存疑的孩子身上浪费过多精力。

“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走吧。”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她最后看了一眼伊恩的方向,被阿尔善拉走的时候再没有挣出手来。她选择了一条于她自己而言更畅通无阻的一条路。

从头到尾没有她口里迫及眼睫的战火,只有心里挣扎煎熬的业火,并没有多么的迫不得已,是他的父亲母亲主动舍弃了他。

再亲密的关系也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反正伊恩彼时年幼不通事,只有欺骗才能短暂的消除横亘二十年的隔阂。

她抱着伊恩,泪流满面重复着:“母亲再也不会舍弃伊恩了,原谅母亲,原谅母亲一次可以吗?”

伊恩没有说话。

那样接天无穷的大火,连两个成人都过不过去,他一个无法走动的婴孩居然得以保命,身上还未留下一点烧伤,还真是幸运啊。

而且岁康宫没有因为大火重建过,也在母亲口里那场大火里保全下来了,是上苍的庇佑吧。

那些隐晦的,不适合被追根究底的晦暗,该忘得一干二净才行,只要这样才能稀里糊涂走下去,伊恩微微扯起嘴角,搁在母亲肩上的头点了点。

将相拥的母子二人收入眼中,杜获便知事成。

杜获在上坪一战中居功甚伟,因此越发受到阿尔善的重用,称其为锦囊军师,时常过问他的意见。

“晋阳与上坪几战接连告捷,少不了东胡王相助,这一杯,孤敬你。”

人在屋檐下,杜获岂敢拿乔,连忙起身,“是臣多谢大王赏识。”

一杯饮过,阿尔善颇遗憾摇摇头,“可惜就可惜在上坪那一战,分明是一举歼灭梁军主力最好的机会,竟然叫那区区八百骑兵冲散了包围阵,给了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没能继续扩大优势。”

杜获捻动手指,轻点杯壁,听出了阿尔善嘴里隐含的意思,却作浑然无知,“战况瞬息万变,我们有攻计,梁军有防招,皆属正常。”

“能在这么快做出应对之策,倒是个将才,还以为梁军之中只有萧家人堪称威胁,未想还有这么一号人,前两日大阏氏说伊恩是孤的亲生儿子,执意与其相认,孤还很是吃了一惊。”

杜获沉吟的片刻,阿尔善追道:“东胡王不妨同孤说句实话,伊恩回到北狄,是否是你的授意。”

杜获敏锐的注意到他用了“回到”二字,心下澄清,和阙西用攻心之计不同,阿尔善不吃这一招,他看重这个人的作用与才能,在乎的也只有伊恩能否如杜获那般为他所用。

而今唯一的顾虑就在于这两个人曾经都是大梁举足轻重的人物,疑心他们二人暗中勾结。

他转身单膝跪下行礼,“不敢相瞒,确实是我说服伊恩回北狄,为此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哦?”阿尔善作愿闻其详状。

“臣来到北狄效忠大王一年有余,凭借对从前梁军的了解屡占先机,可时移事易,未知越多,变故就越多,唯有知己知彼方可延续从前打下的优势,伊恩在大梁时很受梁皇帝宠信,对军情布防了解更为透彻,所以臣要继续为大王效力,少不了他的助阵。”

阿尔善沉思良久,“你也说了,伊恩和梁皇帝的交情非同一般,你就敢确保他不会临阵反水。”

“伊恩身为陛下长子,孰轻孰重应当分得清,只要大王给我这个机会,我自有办法斩断他的后路,叫他再也回不去大梁,只安心留在北狄,为大王一人效力。”

阿尔善看他言之凿凿,便信了三分。再者说来,谁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儿子,阿尔善只不过想招揽一位有用之人,给个身份,用过杀了就是,又不会真的将王位传给他,又何必在血缘上过多求真,平白坏了他和阙西之间的感情。

因此在阙西要求他承认伊恩身份后的第二天,立马就让渡了大王子的身份。

要说这位早死的大王子,曾经也是阿尔善与阙西的心病一桩,当年阙西跟随阿尔善离开大梁,本以为自此可以两相厮守,没想到她在大梁的日子里,阿尔善早已和她从前的侍女搞到一起,先她一步生下长子,且在北狄从来都是长子继承的传统。

阙西当时还身怀那拓真,拖着怀胎六月的身子,无人敢阻拦,她提剑闯入帐中,亲手刺死了那孽子。

尽管在那之后,阿尔善没有丝毫追究她,还赐死了那爬床的侍女,千般讨好万般宠爱,两人还是不可避免生出了巨大的隔阂,如今长子一位还是落到她的大儿子身上,也算一笔勾销,阿尔善掐算着这一笔好买卖,立即着人召他素未谋面的大儿子前来面见。

阙西与伊恩前去王帐时,七夫人骊姬正在里面侍奉,见大阏氏前来,阿尔善耸了耸她,骊姬立马撑着身子起身,款款告退。

伊恩目送那位年轻娇媚的侍妾离去,垂下眼,若有所思。

阿尔善起身相迎,“我叫伊恩,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伊恩到喀尔夺不足一月,言语不通,怕你们父子两个说不上话,”她抱着跟她一般高的伊恩,跟抱孩子似的,“这是你父君,还不叫人。”

伊恩也不多推脱,“儿子见过父君。”

阿尔善是个小个子小骨架的男人,即便蓄着淡淡的胡子,仍能看出容貌清俊,不同于北狄推崇的人高马大的长相,俊美里又透着几分光亮的精明狡黠,伊恩的容貌遗传的母亲,身形更多遗传这位清秀俊雅的父亲。

“看你母阏氏,半分不舍得松手,好似父君要跟她抢似的,”阿尔善笑话她两句,转瞬肃了肃,“这些年你母阏氏时时刻刻念着你,终于回来了,心里也要好好记挂着她的苦心才是啊。”

“儿子明白,自当铭记父君教诲。”

阿尔善对他稳重不迫的气度很是满意,“还没有见过那拓真吧,他是你同胞的弟弟,叫二王子来,让他们兄弟见见。”

“不,”阙西打断,看到伊恩立刻缓下脸色,婉言拒绝,“不着急,哥哥忽然回来,担心那拓真不好接受,我先去同他聊聊。”

伊恩颇具眼色,见她为难,也附和母亲,“后面有的是时候,我也正担心说不好北狄话,惹了弟弟笑话。”

“是我欠考虑了,”阿尔善在阙西面前丝毫不端架子,两手一供,“那拓真那边就劳妻上多费心了。”

阙西打下他的手,佯嗔:“多大的人了?在孩子跟前还作不正经的样。”

“就是七老八十了,阏氏不也是孤的妻?”

在哄女人这件事上,阿尔善身上有些道行,伊恩在这方面也承袭了父亲身上的特质,只可惜没用在女人身上,全用在他异父异母的长兄身上了。

伊恩短暂的替代了那拓真的位置,一家三口坐下闲话,一问一答一来一往,从二十年前的冬说到如今的春。

若换做旁人可能真的会被眼前温情的情景所欺骗了,可同样的情景,他在大梁也见过。

貌合神离,至亲至疏夫妻,先帝和萧皇后,如今的单于大阏氏,天下的夫妻都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先帝被美色蒙蔽,连皇后的体面也顾不得了,阿尔善则不同,他即便偏爱娇媚缱绻的女子,永远记得阙西才是他的妻,而阙西也不似用情至深不惜自毁的萧皇后,一次心寒过后,她只要守住大阏氏的位置,再将继承权握在手里,对男人再不抱一丝指望。

曾经千娇百媚的宸妃死在大梁,活下去的阙西仿照萧复雪的样子,学做一个端庄大度的大阏氏,可这时候她丈夫的身边又出现了无数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死去的她和现在的她争夺丈夫的宠爱。

阿尔善需要她的狠毒手段,事后却不免为她的蛇蝎心肠心惊,他只能不断在别的女子身上寻找从前阙嗟的影子,所以他身边全部都是如宸妃一般柔弱顺从的人。

“母亲,这些年里,你后悔过吗?”

暖黄的灯火笼着他们的身形,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母子二人,伊恩枕在阙西腿上,阙西一下一下将他的淡色的鬓发抚摸上去,像只母豹子细细地为孩子舔舐身上的毛,抚平他一身的创伤,侧着脸只能看见一个精致翘起的鼻尖。

听见他的话,阙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凝,装作若无其事,“伊恩指的什么?”

伊恩:“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想说,母亲会不会某个瞬间后悔回到北狄,后悔抛下他,抛下萧皇后,放弃了两个挚爱,选择了一个如此淡薄无情的男人。

阙西涩着声音问:“姐姐后来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盯着帘子外面被风吹起来的一小片暗夜,“母后死在元成十八年,那一年我十四。”

自那以后,便是噩梦的开始。

“是我的报应,”阙西低头,“伊恩还怨恨母亲吗?”

她是生他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伊恩故作镇静的面容下藏着多么刻骨的恨。

一滴泪落入阙西手心,再拔山憾海的恨,只要母亲抚摸着他的头,说一声对不起,到最后都归于一句“不恨了”。

原来母亲离开他的那些年过得也不算好,伊恩忽然想开了,只要有人陪着他一起痛苦,而不是他一个人置身苦海里无法自拔就够了。

第109章 重逢:遥遥相望一眼,李修宜转身离去。

那拓真听说自己顶头上还有个兄长时震惊不小,按照母阏氏给他的解释,据说是他那兄长生来病弱,担不起大王子的命格,要被萨仁娘娘收回去,所以这么些年一直被亲信随从带去北边小部族养着,如今疾病痊愈便接回来了。

他闹了好大一通,喊着让那个短命鬼哪来的滚哪去,阙西再三哄着他,说哥哥不会来争抢你的位置,他将会是你最得力的簇拥,你们兄弟二人要齐心,好好相处,别张扬到你父君跟前去,否则他要对你失望了,那拓真这才勉强接受。

阙西竭力阻止两兄弟见面,唯恐爆发什么不可缓和的争端。

只是没等那拓真消停两日,五王子达措跑到他跟前夸大其词,说父君如何如何宠爱这个刚接回来的儿子,时时带在身边,就连与诸长讨论战局也让他参与,这可是几个王子都没有的待遇,又是长子,长久下去恐怕那拓真地位不保。

那拓真道:“不会的,母阏氏说了,那个短命鬼不会与我作对。”

达措道:“话虽是这么说,你安知不是怕你对他不利的缘故,而且我听说了,大王子跟大梁降将东胡王交往甚密,父君有多信任东胡王你不是不知道,那梁人狼子野心,就算大王子不想争夺储位,东胡王也会替他去争。”

那拓真道:“你说的当真吗?”

达措道:“千真万确!”

那拓真这才发觉不妙,心中不由得渐渐警觉起来,“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达措道:“要我说,二哥就该早些时候给他个下马威,否则被他踩在脚下恐怕再难翻身了。”

那拓真冷哧一声,“小部族来的,我还怕他不成?”

说完找人问了一嘴位置,便大步朝着奴隶营去了。

伊恩正督着人放羊,科尔多草域开阔,不似大梁层层关卡把守着,奴隶聚众逃跑时有发生,倒是一件恼人的麻烦,正当他沉思的当口,忽然发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回头一瞧,俨然就是当日在马上看见的少年。

他发觉了对方不大热络的态度,也没有套近乎的打算,本着年长的身份,率先喊了声:“二王子。”

那拓真朝他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远处成群的牛羊上,“头一回听母阏氏说我还有个哥哥,于是过来看看,不必多礼。”

伊恩看了一下身侧,并没有其余人,那么说的就是他了,同父同母,又长他一岁,本就没有行礼的必要,这么一说倒像是他的失礼,于是扯了扯嘴角,不做争辩。

那拓真瞧他这不知姓名的东西真敢拿出兄长的架子,心下有些火了,“应该没影响你放羊吧?父君也真是,刚回喀尔夺竟然将这样低贱的事交给你来做,让人看轻了你,还连带着轻贱了母阏氏,这样,你要是不情愿,我去替你跟父君说说情,怎么样?”

自以为掩饰得滴水不漏,但是落入伊恩眼里,那点恶意与忌惮几乎溢出来了,可过分弱小的威胁总是很难让人真正生起气来,只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上蹿下跳,牛尾不相及地想:当年李修宜看他,也是这般明显吗?

从前大梁那场轰轰烈烈的夺嫡之争里,谁不是一门心的想置所有人于死地,败的死无全尸,胜的也要被剐去一层皮,哪里遇见过现在这样幼稚可笑的情形,怪不得杜获千方百计要把他弄过来,感情这里的人都这么好对付。

“理解你现在倍感威胁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只会想办法除掉威胁,而不是跑到那人面前徒劳地放狠话,逞一时口头之快,我们两个,竟不知是谁的存在令母亲蒙羞。”

那拓真被他一串话砸蒙了,“什么?”

伊恩深深看他一眼:“没什么。”

那拓真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里看出了点被轻视的意思,拉住他质问:“你凭什么说我让母阏氏蒙羞?”

这还用说吗?阙西极擅伪装,引诱先帝又能与先皇后交好,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平安生产最终全身而退回到北狄,阿尔善原本也只是黑水部中一个无权无势的勇士,深受阙西的父亲,黑水部首领赏识,将自己两个女儿都许配给他,阿尔善吞并大小部族后,自封单于,甚至差一点攻下邺城,致使大梁亡国,那拓真在这对人中龙凤的父母对比下则显得有些先天不足的蠢笨。

“我是在夸你,”伊恩冷笑,“夸你可爱。”

那拓真再蠢也听出他话里浓烈的轻蔑,用蛮力拽着他不放,气得浑身发抖,“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从哪来滚哪去!”

那拓真全然没有继承阿尔善细瘦的体型,站在伊恩面前好似一堵大山,力气也大得惊人,伊恩被扯疼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要扬起鞭子抽开他,未等抬手,一个瞥眼就看见急匆匆赶来的人影,于是顺势缓了力气,让那拓真一推,连退好几步,险些摔了。

“你们在做什么?”阙西厉声呵斥两人,刚要质问是谁先惹的事,转眼看见伊恩捂着差点被拽脱臼的手臂,幽静地看过来,又是在他的地盘上,是谁先招惹的不言而喻。

阙西一巴掌甩在那拓真的脸上,肩膀不停地发抖,“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和哥哥好好相处。”

那拓真不可思议捂住脸,这是有史以来母阏氏第一次对他动手,从前不管捅出天大的祸事,只要阙西跑到阿尔善面前劝言一番,阿尔善本着对阙西的亏欠,也跟着对那拓真继续溺爱包容下去。

细心呵护久了的花就再经不起一点风浪,那拓真当即哭喊,“母阏氏!自从这个短命鬼回来了你对我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就死在别处,为什么要他回来!”

阙西一时也有些于心不忍,再回头看伊恩,他垂头默然,也是一副十分受伤的样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非常的为难。

“达措说得对,你不过是口头上说他不会跟我抢,实际上心里还是偏向他的!有了这个短命鬼你就再也不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