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83章

作者:强力粘鼠板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架空

萧定闭上眼,“知道。”

话音刚落的下一瞬,一鞭子就落到他的背脊上,萧定禁不住往前一耸,双手撑地,冷汗就从发从里滴出来,砸在地上,从右肩到左腰的骇人血痕立马洇出来,这一鞭快得就好像是萧蒙不需要他的回答,不论他说什么,这一鞭子都是板上钉钉的。

“我现在就是将你打死在这里,你这条命没得也不冤枉,才过了几年?你就将血海深仇忘得一干二净,早知道你长成这个样子,我当初或许就不该护住你,让你跟着亲族一同死去,那样还不算辱没了萧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萧定撑着身,两耳嗡嗡,兄长怒骂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跟着一鞭又一鞭不留余力的抽在他的背上,好像眼前的不是他的血肉至亲,而是一个破坏了萧家名望的,该死的罪人。

萧定盯着地上一朵接连一朵炸开的墨色水花,渐渐的糊成一片,就好像是那夜被大雨冲刷下零落一地的梨花树。

淮安的内乱虽在短时间内被压下,清算余孽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在李显口中挖出了萧家的传世玉佩,又将即将平定的事态掀起层层波澜。

皇帝的臂膀与亲信接连被牵扯其中,就连季怀也脱不开干系,被带走下狱,这下可算是叫张恭得了意,师父下马了,这位置也该轮到他来坐坐了。

可左等右等,既不见季怀被定罪,也没见着乐湛如他承诺的那样向皇帝进言扶他上位,张恭起先还按捺了两日,不敢操之过急,唯恐惹恼了乐湛没好果子吃。

可即便是忍,他也难得忍个两日,不多时就已经找到乐湛头上,拐弯抹角好话说尽了,总也离不了让他帮自己筹算筹算的意思。

近来发生的事都尤其称乐湛的心意,所以他的心情也是特别的好,端着宝磁青的小盏,趴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喂鱼,拿来应付张恭的也还是那套说辞,“叛乱刚平定没多久,季怀的案子也还在查,还没定罪的事你急什么?生怕皇帝没想到你上头来,非要伸长了脖子到铡刀底下找死吗?”

但是好歹面前这位是知道他底细的,待人不好过于随性敷衍,于是又缓和了两句,“这样的事最是急不得,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是希望你爬得高,对我越有助益越好,要是行得方便,哪有卡着你的道理,自己回去想想吧。”

那张恭被这话敷衍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可他回回找乐湛都是这些话,叫他怎么甘心?

头一次他什么都没做乐湛都将他提拔至现在的位置,这下可是冒了诛九族的风险替他办成了这档事,还栽在了季怀头上,怎么到头来一点收益都没有。

乐湛只承诺他,说这风险不是白冒的,至于好处,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威胁他但凡敢坏事,他就要拿他这条命填上,话罢搁下鱼食就走了。

可他不知的是,这贿赂来的忠心来得虽快,可一旦断了好处,统统都会转变为利刃倒向他这边。

因着季怀不在,这日是张恭替了师父前去奉茶,茶盏刚一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紧着政务,余光里伸出手就被杯壁烫了一下,这么两边一迟疑,一边递出去了,一边没接,茶盏就在地上砸了个稀碎,滚气直冒,可见烫得一时半刻内都无法下口。

张恭方才意识到当差出了差错,赶忙跪下告罪。

皇帝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瓷片,略一沉吟,“下去吧,叫何岑上来伺候。”

张恭仿佛跪在一片烟气飘渺的海里,浮浮沉沉的,皇帝沉默地看了那一眼之后,连斥责教训的话也没有,直说叫他下去,恐怕也跟那群人一眼,觉得他不如师父季怀,这一下去,只怕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张恭心里乱麻一般裹成一团,不断的想,怎么办?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样下去,不说给自己找点借口,就单说稳住皇帝,找点别的什么事将他的注意引到另一边去也行啊!

皇帝早已经挪开了目光,张恭沉默半晌,忽然大声道:“臣来忧心思虑,深感有负皇恩,被折磨得夜不成寐,以至当差不仔细,险些损伤龙体,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

李修宜觉出他话里有话,让他说下去,听了个究竟后搁下笔,“传定北侯入殿。”

这两日二人的关系都僵僵的,李修宜有好几日没有理会他,当下忽然传他面见,乐湛已感觉倒了不妙,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见到地上跪立的张恭的身影,心中顿时明了。

“将你刚才告发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皇帝声音隐含薄怒,两人都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张恭前一刻还缩着肩膀,皇帝这话一出来,他立即挺直了身,含着破釜沉舟的一口气,反身望向乐湛,“那块玉佩是定北侯胁迫臣冒充师父的名义送到乱臣府中,并伪造出萧将军诈降的假象,顺势借乱臣的手除掉程都……”

话没说完,乐湛不顾皇帝还在跟前,提脚上去踹他,“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丢两块骨头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敢跟我吠!”

李修宜气得一拍桌,拿竹简掷他。

乐湛被砸了下手臂,就势跪下,始终不敢抬头看李修宜一眼,胸口起伏,盯着视线里的那一块衣角,怒气久久的平息不下来。

张恭瞧见皇帝摆明了是维护他的,心下暗喜,迷途知返也算是大功一件,乐湛不替他谋求,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臣天性愚笨,原本应该跟着师父多历练两年,被硬生生抬举到现在这个位置,引人嫉恨,早已众叛亲离,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不得不受侯爷的威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并非是臣本意啊!”

他重重地拜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将自己倒是撇得干干净净,前些日子在我面前挑唆说你师父不是都又是谁?”

“臣入了宫不过一举目无依的奴才,跟在师父身边好端端地,不是侯爷非讲我提拔上来,借机离间我们师徒好对付师父?若非是你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就是再让我翻天,我也做不出坑害忠良的事来!”

“说我陷害萧蒙,证据呢?说是萧蒙串通了你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就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说不一定,毕竟他素来看我不顺,你又是个投块骨头就知道摇尾巴的贱……”

原因没来得及落下,皇帝就已经厉声勒令他住口。

“哥?”乐湛不可置信向李修宜,毕竟他从前再怎么生气,从来不会当着旁人的面驳他的面子。

李修宜闭了闭眼,不欲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时候,还听着下面这两个混账在做无意义的争论,他扶着额,“今日李显的首级被献上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玉佩。”

这一点乐湛早有预料,李显以为被萧蒙坑了,临死前也不会放过他是必然的。

直到李修宜再度开口:“是萧定的。”

乐湛一震,刚抬眼要往上看,害怕看见李修宜的表情,半道又折返回来了,盯着地面的砖缝,一言不发。

他想了一万个否认的借口,可只要将萧定叫上来问一问事情的缘由,一切都不容他狡辩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

乐湛沉默不语,只顾将地面盯穿一个洞。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东西起身,随着他的步步临近,乐湛也觉得是大难临头了,视死如归闭上双眼。

李修宜停在他身侧,“这个人交由你来处置,处置完了之后,过来见我。”

张恭刚殷勤地迎上去,还在畅享自己得了皇帝青眼后步步高升的日子,听到这一句话直接变了脸色,脸上堆着一堆笑就凝固住了,“陛下……陛下……”

他靠着出卖乐湛向皇帝投诚,皇帝又把他交由乐湛处置,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一般嘛?

李修宜声色俱厉,“回答呢?”

乐湛小声,“是。”

“现在看清楚了,你宠信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乐湛咬紧了牙,“臣弟糊涂。”

李修宜这才将目光转向张恭,“卖主求荣,也要看出卖的什么人,有没有人买账。”

第102章 相挟: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他好……

一腔子的热血在这一句话入耳的时候冷了个遍,张恭四肢似乎要融化了。

当错了差事,病急乱投医间想要补上一笔,在那一瞬间念头过了个遍,知道皇帝心中存了疑,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想也没想地就将乐湛卖了。

他师父季怀是怎样上位的,他也有样学样。

可张恭万万没想到,这一回等着他的不是如季怀那样被皇帝视作心腹,而是直接将他交由乐湛处置,他是怎样一个有仇必报且千百倍还之的一个人,张恭又怎么会不清楚,此番落到他手里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随着皇帝迈步出了大殿,随侍的宫人影子一般跟了出去,就只留下了二人,像两座冷寂寂的黑山彼此僵持,一个沉默一个胆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乐湛才从一片黑云惨雾里抬起脸,阴森森的绿眼睛就盯上了他。

信任的背叛他,亲近的分道扬镳,竭力拉拢的效忠旁人,就连区区利益之交也要背后捅他一刀,这些人的存在就好像是为了说明他的失败。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所象征的已经不仅仅是背叛,程繇,季怀,还有萧蒙,他无力报复的每一个人,都出现在张恭身上,活生生地昭示他的失败。

袖下银光一现,张恭连连后退,他居然敢手持利刃上殿,刚刚可是皇帝召见,可转念一想,他当然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初我跟着师父学本事,是你好端端的提拔我,离间我跟师父的关系,以至于后来我虚坐了个高位,引得宫里人人怨恨,是你将我引到这条歪路上去的,你怎么能用完我之后就过河……”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唯恐没说完就丢了性命,当差的本事不及师父,可他到底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对于人心摸得透透的,只要能让乐湛听出几分理亏和惭愧。

乐湛已经握刀迎身上去,飞流的瀑布自他肩头滚落下来一片热,将头靠在张恭骤然失了力气的身体上,和一个将死之人尽了一张虚幻的主仆情谊,“论无辜,论苦衷,你师父亦胜你许多。”

可他还是一门心了要报复季怀,说到底恨就是恨,背叛就是背叛,他只考虑自己,从不考虑别人到底有多少苦衷。

张恭直到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才看清他失算了,不管是对师父,对皇帝,还是对于乐湛。

身前的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只留下乐湛只身一个人半明半暗地伫立在黑暗里,手里的红刀子垂落下来,宝石珠子蒙上血光,兀自散发着妖异璨烁的精光,恍惚凝望片刻,竟然有些羡慕,他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要面临更严峻的审判。

乐湛站在大开的门前,里面黑洞洞的,这宫里仿佛吸纳了太多活人的生气,即便是大亮的天,闭了门窗,房子里也暗的如深山洞穴似的,阴凉透骨。

乐湛侧颈连带着肩下残留了大片的血迹,正反两下在身上擦干净了刀上的血,入鞘收进袖中,闷闷嘘出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好像头顶摇摇晃晃悬了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进去二话没说就跪下,既无害怕也无惭愧,更多的是一种冷淡的恨,知道李修宜不会动真格,至多是一些皮肉之苦罢了,他不是没受过。

“人呢?”

“杀了。”

“倒是果断。”

李修宜坐在阶上,目光方一落下,就看见了垂地的一条长鞭前粗后细,炸着鳞,蜿蜒的黑蛇一般,冷冰冰的凝视着他。

乐湛愣住,目光滞在了那上头,这鞭子他只在母后宫里见过一次,却不止一次看见李修宜身上有过这些鞭痕,那时候乐湛就知道,母后待他和李修宜不一样,她对李修宜的要求更极端严苛一些。

李修宜承受过怎样的过去,也只是在密密麻麻的嫉妒里被一笔带过,直到他快忘记的萧家长鞭落入乐湛眼中,他才隐隐约约想起,李修宜年少时是与它相伴过来的。

那一道道炸起来的鳞片似乎闪着细微的光泽,乐湛不觉手心有点冒汗。

“把衣服脱了。”

乐湛迟迟没有动作,一旦在照做了这鞭子下一刻就会落到他身上。

“我劝你最好照我说的做,到时候肉和衣服混在一起,撕下来比挨鞭子痛得多。”在这一点上,他深有体会。

他也不会一遍遍问乐湛知道错了没有,他不会,他永远不会认错,只会记痛。

“哥。”乐湛目光哀恳地看他,满眼都是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舍得拿母后的遗物打我?

“别叫我哥!”李修宜刚才还在劝说的语气灰飞烟灭了,只留下恨其不争的憎恨,“屡教不改的东西,我警告过你多少遍?你什么时候才能收敛你的混账习性,给我做个像样的人?”

乐湛眼眶通红地垂下眼,还是固执地拒绝承认错误,“如果不是我那招祸水东引,李显不会对萧蒙全无防备,也不见得那么快夺下淮安,彼此僵持只会给了北狄可乘之机,届时战火越烧越旺,这分明是如今最快解决叛乱的办法,我不认为我哪里混账!”

“啪”的一声破空,鞭子扬起,狠狠抽中了乐湛身侧的砖地上,擦着他的耳边过去了,巨大的声响下,他吓得噤了声,呆愣愣地看着裂开一条缝的金砖。

“几分私心几分为大局考虑你自己不清楚?当还是你和杜获擅权的时候,可以由你为所欲为,军将性命也是你手里任意丢弃的筹码?”李修宜俨然已经气急,握住长鞭的手微微发颤,“一口一句没有选择,形势所逼,岂知沦落到什么下场都是你自以为,你自找的!”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乐湛昏昏沉沉,最不愿承认的事实被大声揭露出来,他不是全无选择,他有过很多可以回头的时候,是他一次次放走了机会,任由自己沦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有错。

乐湛愣了一下,破罐子破摔闹起来,“全是我的不是?我是不是求你处死过程繇,你不肯,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说实话,你真的就缺这一个武将?还是留着她故意在我面前提醒我,所有人都会臣服你,提醒我什么都不是?”

李修宜压制着怒火,蛊毒在体内狂欢肆虐如蝗虫过境,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痛之下他甚至想将这个不成材的东西打死在这里。

现在的他不就跟当初的自己一眼,蒙昧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可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狠下心,逼迫他成长,就算是抽筋扒皮的痛,可手腕仿佛被无形的手按压住,就是因为他吃过太多鞭子的苦头,所以他下不了狠手。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鞭子,转过身去,“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是生是死你自己说了算。”

这一句似乎是心灰意冷之后的绝言,乐湛心下有些慌了神,两步前去抱住李修宜的腿哭道,“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不让我痛苦也不让我怨恨,要我做个无欲无求的圣人,把我逼成跟你一样的人,你在我身上报母后的仇,这对我不公平!”

李修宜叫他抱着,身体摇晃两下,在已然模糊的记忆了,他重叠了母后的身影,原来从前一次次刻骨的鞭刑之后,母后转过身去,是在不忍,在流泪,在愧疚为什么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却给不了他快乐。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他好……

那时候萧复雪长期地服用了避孕的汤药,身体每况日下,对李修宜的要求也日渐严苛,可他不得不继续以爱为名的虐待,要他长进,要他滴水不漏,这样才能在她死后也能周全自身,即位称帝。

这这样的苛责之后呢?是李修宜的反叛心日益茁壮,篡位虐亲乱.伦,他要在死后也将乐湛变成一个擅于忍耐的疯子,继承他的永世难以消弭的痛苦。

他也是为了他好,为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