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强力粘鼠板
可如今临要离开之前,那些前尘往事似是看淡了,也不再纠结他与李修宜之间是恩更多还是怨更多,反正此后桥归桥路归路,其余的都成了无意义的事。
这日的药刚喝下去之后,余光里飘起了一层一层黑色的水波纹,眨了眨眼晃了好几下,又立马消失不见了,想来是这两日睡得少了,被熬出幻觉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南郊的穿林风透过了西苑的格窗,裹挟点草绿的清香,还带了林间松木的味道,一同传进了熟睡的梦中乡。
这味道他在很小的时候闻到过,十三岁那年,南郊猎场。
先帝在世时酷爱围猎,众皇子们随御驾前往,正是一展锋芒的时候,都变着法子的讨父王欢心,乐湛无有所长,唯有骑射功夫在众皇子里见长,一到了草场骑上骏马便如脱胎换骨一般,不再尾巴似的跟在李修宜身后。
春日草场坚韧苍绿,远处林木郁郁葱葱,叶片被吹得哗哗作响,真是春猎的好时节,众位皇子身着劲装,颜色各不相同,远看一片姹紫嫣红,也算给春日添了些风采,皆勒马静侯,骏马在原地焦躁地来回换踏,口鼻中喷出热气,一声哨声响起,伴着几声长啸,众人策马而出,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四王李琰是除去太子之外最后皇帝宠爱的皇子,骑射也是皇帝手把手带出来的,自是不同凡响,他不屑看一眼草皮上放着那些充当活靶子的野兔麋鹿,立即调转了马头冲向树林深处,他瞧准了那只灰毛白点的狼王,搭弓上箭,倏忽间设想密林掩映的深处。
却不想裹挟风力的箭矢被半道射出来的羽箭阻了。
乐湛笑嘻嘻抢过他的猎物,“四殿下,咱们俩盯上同一个猎物了,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
李琰仗着母妃得宠,舅舅驻扎蜀郡位高权重,总喜欢跟太子李修宜明里暗里对着干。
他要跟李修宜对着干,乐湛便要跟他对着干。
除了李修宜,李琰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何况是乐湛,冷笑,“看你能耐了。”
二人针锋相对,追着狼王深入密林,南郊草场的欢笑声也听不太清了,两箭并行穿透林叶,直直扎向狼王,一声困兽的哀鸣,两人立刻纵马奔去,只可惜李琰离得近些,乐湛又叫草垛阻了路,便落于人后了。
乐湛心思一动,目光落到李琰暴露出来毫无防备的后背,悄无声息地搭箭。
李琰笑意漫上脸,踩住了马鞍,弓腰要捡起那匹唾手可得的猎物,忽闻风声从耳后传来,他着急躲避,脚下滑了一下便滚下马来。
乐湛慢悠悠地骑着马,颠着步子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猎物挂在自己马上,“谢四殿下相让,四殿下大气,我记得这回了。”
而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乐湛拔得头筹,回到草场时可谓意气风发,额头几缕碎发随风飞扬,身姿挺拔清俊,少年人的面目不显得锐气,却鲜活而耀眼。
他彼时年纪还小,穿得一身鹅黄的圆领袍,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当他将狼王献给皇帝,抬眼却对上父王那双阴沉不豫的双眼,方才的兴奋叫一盆冷水浇了个干净,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懦弱无能的九王,小心翼翼道,“……父王。”
皇帝盯着他,四周的皇亲贵戚和文武大臣也盯着他,像是审判,好像他在毫无知觉的时候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乐湛惶恐地将目光投向李修宜,他没有参与围猎,只是坐在座上饮茶,所有的人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目光是和缓的,温煦的,不带有一点敌意。
“哥哥,我做错什么了吗?”
李修宜在自己身边加了一个圆席子,让乐湛坐到自己身边来,“你没做错。”
皇帝与朝臣之所以会是那个眼神,全都是因为乐湛长得太像他的母后了,年幼孩子气的面孔逐渐长开,脸颊肉消退了点,逐渐显出与阙氏如出一辙的明艳。
阙氏生在北狄,尤其擅长骑术,虽然没有人特地教过乐湛,但是骑射的本领好像是刻在他的血脉里被遗传下来的一样,方才策马而来的样子叫众人重又看到了一个翻版的阙嗟,故而露出那般古怪的表情。
一听见哥哥说他没有做错,乐湛放下心来,他那时候不太能分辨清楚所有人对他恶意的缘由,但是只要李修宜说他没有错,那么他就是没有错的。
李修宜望向那叫羽林卫围起来的草场,绿草丰沛,精致规整,多了些故意而为之的痕迹便没意思了,他又道:“跟你没关系,是这片草场对你来说太小了。”
他该疾驰在更广阔的天地。
“这还小吗?”乐湛一知半解,“南郊的草场已经是邺城中最大的草场了。”
李修宜微笑摇头,却不与他解释,“累了吗?”
乐湛背上渗了点汗,粘着不太舒服,但他还是摇头笑道,“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跑一回马了,哥哥不知道刚才李琰被我射下马那副丧气的样子……”
他欢乐地吹嘘着方才的情形,故意将那成日里以挑衅李修宜为乐的李琰描述得多么狼狈惨淡,好给李修宜出出气。
但在那绘声绘色的笑靥下似是藏着一张沮丧难过的脸,如果拔得头筹的人是李琰,父王才不会是这种态度,他一定会高兴地拍着李琰的肩,赞赏道:“好!好啊!有父王之雄风!”
李修宜看透了他笑闹底下的痛色,并未露出多么解气的神色,而是捧住他的脸,手指摩挲两下,连同他当作遮掩的欢笑都心疼得露出几分哀悯之色,“哥哥不是在吗?”
乐湛原本尚且能忍住,李修宜偏要点破他,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一颗,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是叫父王看见了他这样软弱的样子,一定又要被训斥一顿,更惹了父王不喜欢他。
乐湛纵使有万般委屈,也必须往肚子里咽。他有些难以忍受地偏过头,揪住了什么东西,咬在屈起的手指上,闭上眼便以为眼泪不会再涌出来了。
李修宜吻了吻他的眼,舌尖钻进他禁闭的眼,去舔舐那颗漂亮的眼珠,那颗比南郊草场还要广袤澄澈的眼珠,是来自于天雍神山以北,晴阳蓝天底下被初融的雪水浇灌出来的草木。
十三岁的乐湛也不敢在李修宜面前表露心绪,他揣测着李修宜的喜好,为他塑造出一个完美有活泼的弟弟,为的是永远不被抛下。
他不能哭,在李修宜面前也不能哭。
乐湛咬得更死了,指尖深处丝丝血迹然在唇上,泄出了一丝痛苦的哀声,再也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可以哭出来,”李修宜温声引诱,像是藏在深海底下诱导船夫撞礁的邪祟,“没关系。”
乐湛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黑,只剩下李修宜的声音,还有细碎的铃声,在他左侧的耳遍一下一下地响起来,每响一次,身体里压抑的痛苦便要冲破出来了,又像什么要被吞噬掉,他弓起腰,高高的昂起脖子,整个人像一条被吊起来的鱼。
一夜的梦魂惊颤,乐湛泻下一头的冷汗,身上打战,嘴里说着梦呓般的话,仔细去听,才知道他喊的是七零八落的:“哥哥。”
为了听他唤这一声哥,李修宜停下来去抚他的脸,“叫哥哥做什么?”
乐湛又哭了两声,哀哀的,问什么也不答,只是一味地喊哥哥,这梦又长又不安稳,临近尾声了,却什么声音都没了,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李修宜的声音,还有耳边那只细碎的铃铛有一下没一下的响,一时悠扬一时急切。
眼睛酸涩得难受,视线在眼前复明了,头顶是绛色走金的帐子,乐湛盯了一会儿,心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梦到这些小时候的事。
李修宜脸出现在视野里,“哭了半天,终于是要醒了?”
随着他的动作,乐湛始料未及的腰弓得更厉害,险些生生折断了,酸痛感强烈到让他以为整个人要分崩离析了,他撑着手肘往后挪了一步,懵然的目光落在李修宜脸上。
刚才?不是梦?
发懵之际,脚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乐湛偏头看向架在半空的脚踝,那上面系了一只鎏金莲花铃铛的链子,做工细致到几乎看不出那镂空的莲花形是一只小金铃铛,连摆动的声音也是极度细微空灵的,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见。
乐湛伸手要去扯。
“这东西精巧着呢,工匠费时两个月才做好,可别叫你一下扯断了,”李修宜拉过他的小腿往身后藏了藏,不让他够着。
乐湛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你恶不恶心,趁我药效上来做这种事!”
李修宜将他按着狠狠吻了一下,撞破了唇,却是浅尝辄止,“是你睡梦里一口一个哥哥,若不给你便吵着要动手自.亵,怎么醒来就换了一副面孔?”
乐湛被他说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刚要骂他胡说八道,残留的虚影闪上来,刚一张口又想起来方才似乎的确喊了哥哥,还喊了很多次。
但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终于想起来了,”李修宜托住他的后脑勺,带着他视线向下,“自己看看,都像什么样了。”
第63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贪婪的小狐狸和山神娘娘永远永远地生活在了一起
残夏的余威未退,紧接着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雨势汹汹,来得快去得也快,暖雨浇灭了炉子的烈火,地面上腾腾地冒着烟,风里也含着燥热,又添了几分曛曛热气。这场雨过后,在秋暑真正到来之前天气就要凉爽不少了。
草场苍劲到了极点的浓绿里透出点难以为继的黄,宣告着盛夏已经彻底滑入尾声。
自那日红消梦醒后,乐湛眼睛的异样感越来越重,心悸的毛病是好些了,可余光里那片黑色的水影覆盖的阴影一日比一日重,不过不影响视物,便也放任了没有管,他也怕李修宜到时候以此为借口不放他走。
南郊帐宫里遗留了几样母妃的遗物,除了那把腐朽的长弓,还有一把北狄样式的短弯刀,整体呈弯弧状,刀剑上挑如新月,上边刻着吉祥云纹,缀着五色的宝石珠子与红珊瑚,历经十数年岁月仍颇具一种冰冷凌厉的华美之感。
乐湛将那把刀也一同收下,握在手里时时把玩,好像面前站了个人,面无表情做出劈刺的动作。
“娘娘,陛下传您去一趟肇延阁。”
“不去。”乐湛不假思索,手上刀势更凶,像是要将谁正法了一样。
“您还是去一趟比较好,今日一过,此生再也无从得见故人了,陛下原话是这么说的。”
乐湛的手顿住,沉默了一阵,接着放下那把弯刀。
说来不怪乐湛身份泄露之后不爱出门了,行宫不似皇宫条条框框门禁森严,在面见皇帝的路上极容易撞上熟人,所谓冤家路窄便是这样。
乐湛几日不出门,一出门就碰上刚从正殿议事出来的萧蒙,身后还紧随着几位文武大臣,他虽被关在深宫之内,但从李修宜越来越抽不开身,还有言语里透露出些微的消息,乐湛已经料想到了这是与北狄的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
萧蒙瞧见了他,躬身行过一礼。
乐湛摩挲着袖里那块玉佩,那是从他的亲弟弟手里得到的萧蒙的贴身之物,只要他想,这东西就能变成一把利刃刺向萧蒙,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要重获自由了,他才不会在这时候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将把柄交到李修宜手上,好让他再次站在制高点上进行所谓的审判和处罚。
他也躬身行过一礼,转身带着宫人前去肇延阁方向,再无前几日那般没事找事的嚣张。
萧蒙面色如常,看不出上面端倪,只有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垂了一下眼皮,他那日僭越犯上掀了她的珠帘,旁边都是皇帝的眼线,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从未提及此事,更不谈降罪,端看她如今这番表现便知是被皇帝教训过了。
皇帝训人的手段,从前在边郡军营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
阁楼之上空荡荡,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宫人说陛下还在正殿议事,让他自己在上面待一会,站在高处,更将夏末秋初的景色一览眼底。
他倒也不担心以现在这副身份与程繇相见,想也知道李修宜不可能放他们单独见面,不管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对他的掌控欲。
远处校场有密密麻麻的骑兵在操练,一个一个的方格循着排兵布阵的规律如水一般泻流交融,组成新的阵式,鼓声喧天,声音震得千山鸟飞绝,听得胸腔都跟着微微发出震颤。
阁楼之下,一个人影从大道上走过,穿的是一身交领窄袖短上衣,下着裤装,长发被藏青色帻帽束住,气质干练利落,若不是乐湛与她早有相识,这么一看当真要迟疑一下底下站着的那位是男人是女人。
分明只隔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的际遇和转变好像长过了一辈子,因着李修宜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他和程繇之间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天堑,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样的关系,甚至看上一眼心底就会有一股湿冷的东西被一带而过,留下一道粘稠湿腻的印迹,恍然间又回到了头一回被强迫的恐怖恶心里。
李修宜就连让他得见故人,也只是这般吝啬地隔山阻海看上一眼。
他还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母妃与他说过一个穷书生与崔小姐的故事,他以为他是那个穷书生,拯救欲作祟,所以他强行断了李锦玉和程繇的婚约,拿自己作噱头,断绝了程府想用她的婚事攀附高门的想法。
但是乐湛不知道,他才是那个在城墙之内需人拯救的崔小姐,而能救他的穷书生早已奔着锦绣前程而去了。
程繇原本在半道上遇见个人,正与人闲叙之际,忽而感受到一道目光自上而下落到她身上,她顺着那直觉抬头看过去,但见一美人面露于墙头,蒙着一层纱,看不清面目,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过来。
乐湛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现在这副模样谁又认得出来?
直白迎视的目光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墙头乍见,梦魂颠倒,不知更有此身矣。”
故事的开头,到了这里竟成了终笔。
到底是觉得这番相望不相识的戏码无趣,背过身避开了楼下那人的目光,可方一转身险些撞上身后那人的胸膛。
李修宜走近了两步,不动声色将他抵在矮墙上,“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程繇方才还不确定,直到皇帝一露面,她瞬间意识到那人身份,五味杂陈的味道好像蚁虫在心头啃噬,她拱手向阁楼上的皇帝行臣礼。
李修宜的脸恰好背过乐湛,微微一笑,轻轻摇头,抬了抬手,示意没这个必要。
乐湛的后腰撞在墙角,一把推开了李修宜,这些天的推却总带了点欲拒还迎的意思,唯独这一次,神色冷峻,动作粗鲁,透过这层装束也能看出里头是个男人的芯子。
李修宜知他在恼什么,被强迫的人总是脾气大些,尤其是在看到从前的人还是从前的人,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心里的恨意更浓烈些。
乐湛低头冷声:“已经看过了,没什么打招呼的必要。”
说完有要走的意思。
李修宜撑在他左右两侧的矮墙上,将他圈住,“现在看见了,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你的献身也不算是全然白费。”
“只能说明你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乐湛抬眼看他,头顶华丽的珠翠,烈日反射的耀光再眼底一下一下的晃,“我不会感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