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45章

作者:强力粘鼠板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架空

李修宜很善解人意道,“没关系,下次再要绝食明志,哥哥一定会亲口喂你吃下去的。”

乐湛撑着额,不堪回首。

反正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闭眼睁眼就过去了,等离开了李修宜回到故土,没有人认识他,他还能做回正常人。

*

六月暑热已显苗头,皇宫四面高墙仿若置身蒸笼,半点风不透,为了暂避暑热,皇帝移跸南郊行宫暂居,百官扈从,处理政务如常。

在先帝时期,这时候携带三宫六院,莺莺燕燕,花影娉婷,亦是一道好景,皇帝一点没有继承先帝的多情,继位数月,也就只收纳了一个嫔妃,虽未封后,却将其安置在永乐宫,圣心不言而喻。

此次出行也只带了那一位。

銮驾在官道上行进着,两边随行着持刀卫队,密不透风地镇守着,珠帘之外是绵延不绝的林海绿涛,风过有痕,绿浪翻涌,裹挟了丝丝缕缕的草木香气涌入鼻腔,吹得人从头到脚都松快了些,乐湛禁不住要将头更往外探探。

一只手托着他的脸颊将他带进来,“瞧什么呢。”

“没什么。”乐湛乖乖坐回来,头上凤冠太重,禁不住抬手扶了一下。

头顶珠翠琳琅,映得辇驾内华光流转,垂落下来的玉琉细密如帘,遮去了大半的容貌,步摇轻晃动,见能窥见一点明珠映雪,顾盼生辉的影子。

李修宜看的久了,心尖上好似有根羽毛羽毛拨了拨,他一只手指拨开了遮面的珠璎,看见里面夺人心魄还浑然不知的一张脸。

乐湛上了层薄粉,面上粉光莹润,白腻如酥,将他继承了生母身上那份惑人的艳色全然展露出来。

他推开李修宜的手,“别在这里。”

淡淡的神色给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平添几分冷清,偏偏这份微不足道的冷清,沾染了脂粉的香雾,成了欲说还休的媚意。

李修宜盯着他的唇,说话间有独属于口脂的香腻气息传来,他原本不甚喜欢这些过于浓重的脂粉气,现在却只鬼迷心窍,想尝尝那鲜艳欲滴的色泽是个什么味道。

乐湛被按住后脑,由于头顶太重,步摇珠翠什么的一大堆,他也不好轻举妄动,“你别弄乱了,我自己来。”

正这时候,銮驾停下来,随着外头恭候圣驾的声音,乐湛偏头,“已经到了。”

他想停,但是李修宜没这个打算。

李修宜将他压在窗前,尝着他唇上口脂的味道,“不用理。”

乐湛的后背被按在舆窗上,说不上疼,就是硌得有些不舒服,他两手搭在李修宜肩上,很被动地受着他一遍又一遍如痴如醉的舔舐,口脂的气息弥漫进两人唇舌之间,彼此交融。

一想到隔了一道帏帘,外面站满了人,无数双眼睛盯着里头,乐湛就浑身不自在。

外面静默一阵,似乎也在奇怪皇帝为何迟迟不下銮驾,隔了许久,又一道沉稳不迫的声音,“陛下,南郊行宫已到。”

乐湛身上穿的轻纱太滑腻,为了不顺着滑下去,只能搂住李修宜的脖子,昂着头应承着他的吻,端看这副模样倒真以为是伉俪情深的帝后在恩爱。

听到声音,乐湛原本和李修宜纠缠的舌尖忽然顿住。

这声音,好熟悉……

乐湛怔惘回想一瞬,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在脑海中响起。

“贼子!你为臣不忠,为子不孝!罔顾手足亲情,构陷忠良,逼杀太子于邙山之上!纵容得势一时,他日必遭天谴,我等着那一天!”

萧蒙?

外面是萧蒙?

回想起那日地牢里熠熠闪着亮光的一双眼,灭门之仇的恨意都盛在那一双坚毅冷冽的眼里,后来再见到萧蒙已经是兵临城下之际,他连下三城,与李修宜成对角之势从南北两个方向包围过来直攻邺城,反军密密麻麻如黑云压城。

仿佛联想到那一日的情景,乐湛余悸未了,面前和他动情亲吻的脸重合了那一日率兵围城攻破正阳门的脸,勾住李修宜的手也松懈了,迎合他的唇舌不住地退缩,想抽离这个叫他害怕的吻。

李修宜一下咬在他的唇上,乐湛一下痛喊出声,被拽回神思,对上了李修宜略显不悦的眼眸。

乐湛忘了压住声音,丝毫没有收敛,这一声喊得真是美妙至极,外头的人分毫不差地听见了。

离得近了的宫人心下一惊,暗暗对视两眼,唯独萧蒙伫立不动,目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乐湛赶紧抿住嘴,热气腾上脸,隔着脂粉看不出,裸露的脖颈仿佛醉了酒一般的红。

李修宜帮他擦去了嘴角晕开的口脂,“在想什么?遇见旧识了?”

第54章 旧识:纯恨党冤家路窄这档事

阴暗逼仄的诏狱里处处溢散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酸腐气,冬日里还强点,一到了夏日,这里头的味道简直浓烈扑鼻到不能待人,光闻着那味道就够吃一壶的,更别提到了暑热天里的虫鼠肆虐,尸首处理不干净还有发疫病的风险。

邙山之乱至今已有半年,这半年来正是朝堂大换血的时候,不断有人拖家带口被赶进这诏狱之中,又不断有不成人样的尸首被送出去,来来回回没个断绝的时候。

“这里头死人多,晦气得很,殿下何必亲身至此,有什么命令传句话的事。”廷尉亦步亦趋跟着奉承道。

“废什么话,殿下问你人死了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上边的命令哪里敢叫他死呢,只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

乐湛走在最前方,一身玄色金丝大袖袍跟这周遭烂污的环境格格不入,“上边的命令是一回事,下手之前多思忖着点,别废了他的手脚,这个人留着我还有用。”

他的声线很清亮,无端透露着点少年气,稚嫩很容易叫人生出轻视之意,可见识过那些非人手段之后没有一个敢将他当作表里如一的小羊羔。

廷尉应声答是。

进了一道精铁栅栏门,脚下踩着的稻草绵软塌陷,配合里头湿腐的陈旧气息,一脚踩下去就有深红的血液从发霉的稻草里溢出来,好像踩在一堆抽了骨头的腐尸里。

薄暗里有一道十字木架,一个半昏半醒的人被跪着双手绑在上面,头无力地垂下来。

乐湛摆摆手,立刻有人兜了一瓢凉水朝那不人不鬼的脸色一泼,水冲散开了血污,露出一张棱角明晰布满血痂的脸,萧蒙意识回笼了点,眨了眨眼,冰水混着血水流下,隔着额前的湿发,抬头瞧见了一张清澈稚嫩的鹿眼。

瞧见刑架上的人稍微醒了点神,乐湛当即变换了张面孔,拨开被鞭刑撕烂浸透了血微微发黑的衣襟,皱着眉检查那下面血肉模糊,结痂结了一半的胸口。

“谁让你们下这样的狠手,本王不是说了,做做样子给父王瞧,向上好交代便成了,这是谁打的?”

乐湛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回头扫视一眼,廷尉一愣,不是他下的命令,说此人冥顽不灵,不叫他尝点苦头便不知道好歹。

转眼意识到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先给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长期以往被凌虐的人只记得这颗甜枣,甚至会感激这个扇他巴掌的人。

“属下会错了意,任凭殿下处置。”

乐湛喝止了他,“好了,去拿最好的伤药过来,要是萧都督出了什么差错,本王就断了你这双手脚相陪。”

“是。”

乐湛不顾他身上的脏污,素净的手托着他的头,“萧都尉受罪了,父王的命令我违抗不得,只能尽我所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被鲜血浸染的发丝成绺贴在脸上,受了酷吏百道刑罚,就是铁做的人也要散架了,只有那双锐利的双眼含着一道沉炽的寒光,恨不得嚼碎了他身上的骨头再狠狠地吐在地上。

他从紧咬的牙关里,“你最好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灭门之仇,我一定奉还。”

乐湛沉吟一瞬,叹了口气,遗憾道:“萧家的灭门之祸本王也深感惋惜,这件事不是我来做也会有别人,所以在抄家那日,我不是特地放过了你们兄弟二人,这份恩情算下来,也不能两相抵消吗?”

萧蒙冷笑,“你放过我,还是诱敌之计,将萧家残部钓出来一网打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乐湛丝毫没有被看穿的心虚,笑道,“被发现了。”

他从底下人手里接过药,咬下塞子,吐到一边,手指挖下一小块上药,指尖摩挲了两下,用体温软化了一下药膏,好上药的时候没有那么刺激。

“可是说到底我还是放过了你的弟弟,也放过了萧家残部,至于留下你一个,我总要跟父王作个交代,不敢放水放得太过。”

乐湛的手指一碰上他裸露的血肉,就能感受到那上面剧痛之下毛骨悚然的战栗。

“萧家满门忠烈,我也不舍得将忠烈之后屠戮殆尽,说到底,本王还是仰慕都督身上这份刚烈的气节,若非境遇所限,本王与都督该结交一番,引以为至交知己,反正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们萧家效忠的是大梁而非他李祯一人,就当是为了保存萧家最后的遗志,不妨投靠本王,我敢说我一定能保全你这条命,甚至是日后重振萧家当年的荣光……”

“呸!”

策反之言未半,乐湛被啐了一脸血星,微微偏过头,愣神一会儿,那张佯装诚挚的面目瞬间被整张撕扯下来,露出里头阴鸷暴戾的面孔。

“你这张嘴也配提及先太子?齐鄯见几番进言告诫,让我警惕你这居心不良的小人,彼时我还不信你能翻出什么风浪,未曾料想你竟如此下得了黑手,那是你兄长!连手足至亲都下得了狠手,即便萧家满门覆灭,也断然不会跟你这货色同流合污。”

乐湛的手指挖进他锁骨下的血洞,泛着澄澈清光的眼里蒙上一层阴翳,“我这种货色?我什么货色?人人为了皇储变得六亲不认都可以,凭什么我就要被千夫所指,偏我就成了这种货色?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位置只有李祯来坐可以,就只有我是名不正言不顺?”

萧蒙讥讽地看着他,痛得冷汗如雨而下,蓦地吐出一口血,溅了乐湛一身,玄色的衣袍色泽更深。

乐湛忙嫌恶起身,无数下人上前为他擦拭衣上的血迹,他郁怒于心,胸口起伏不止,居高临下眯眼看着这个硬骨头。

恨不得将他身上的骨头寸寸砍断,却又不甘心,凭什么李祯能降服得了他,而自己不行,乐湛可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李祯配得到而他不配的。

乐湛叫来廷尉,“还有什么独门偏门,都给我用在他身上,除了要吊着他这条命,其余的,无可不为。”

压抑的痛喊回荡在诏狱,缭缭焦糊的黑烟从里头飘出来,哪怕是身经百战的酷吏也看不过眼这番场面,只有乐湛目不斜视地瞧着,“刚才的提议,我再重新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从,还是不从?”

烙具撤去,浸染了浓重血腥气的痛哼顿时奄下去。

乐湛知道萧蒙不会松口,若是他轻易松口了,乐湛反倒觉得没意思,毕竟他对降服萧蒙的执着完全来自于成为李祯的执念。

每每看着李修宜身着衮服站在人群里,仿佛海上将升的明月,众人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十几年站在强光下的影子里,取代李修宜的执念在一次次抬头仰望里愈加深刻。

甚至于帝位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子之位来得有吸引力,毕竟他想成为的人只有李修宜,汲汲营营数年,终于穿上了李修宜身上这身衮服,站在他曾经站过的高处,那份执念依旧没有减退。

他对掠夺李修宜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产生了一种瘾,不管是段太师还是萧蒙,又或者说是父王,只要是曾经效忠过李修宜的,又或者是爱着李修宜的,他都要一个一个抢过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感受到他成为了李修宜,影子终于成为了困住他几十年的强光。

乐湛忍不住躬身,目光灼灼望着萧蒙,“怎么样?要效忠于我吗?”

就像曾经效忠过李修宜那样。

萧蒙低垂着头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连刑架也跟着抖起来,上边的铁链哗啦作响。

乐湛表情逐渐凝重,缓缓划入冷冽的冰海。

“猴子穿上了人的衣冠,依旧是个畜牲,再这么手舞足蹈也装不成人的样子,东施效颦,徒增笑话罢了。”

乐湛抬手卸了他的下巴,“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响声,他狠狠地将萧蒙的脸扔到一边去,怫然回过身,微微昂起头,闭眼深呼吸良久,“传令下去,萧蒙拒不承认残部下落,口出狂言辱骂圣上,言语之间感念反贼,罪大恶极,处以斩首之刑,悬挂头颅于龙阳门三日。”

萧蒙反倒笑起来,被卸了下巴,笑得极其难听,那双眼里宁死不屈的意志却狠狠刺痛乐湛了,临走之前一个侧眼,却久久没有迈出下一步。

他又何尝不知道如今效忠于他的人皆是唯利是图之辈,因利而聚,来日也会因利而散,为什么他身边就不能有像萧蒙这般忠贞不二之人呢,难不成他真有哪里比不上李祯?

*

乐湛叫人扶下了鸾驾,因着不习惯裙装和繁重的头饰,又要顾及玉旒晃动的幅度不要太大,以免叫人看见他的真面目,动作尤其小心迟缓些。

方才在鸾驾里头不小心叫出声,外面这些人肯定也听见了,乐湛不由得更不自在了些,好不容易双脚落到了实地,透过珠璎的间隙,他看见了诏狱里那张脸。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萧蒙的嘴角上还是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若是放在别的脸上便是破了相了,偏他的面目过分硬朗凌厉,疤痕落在上面反倒添了几分味道。

萧蒙向皇帝见礼,君臣寒暄两句,便要前后移驾仪门。

萧蒙遵照礼度,等着皇帝携贵妃走到他身前,谁料乐湛这时候在他跟前停步驻足了。

顶着炎炎烈日,珠翠上的光晕折射在萧蒙那张冷硬的脸上,随着步摇的摇晃,璀璨的光晕在他眼底轻缓而有规律的晃动。

萧蒙身为臣子,自是不敢直视皇帝的妃子,他不清楚为什么要停在他身前不走了,只能微微躬身垂下眼尽量避嫌。

皇帝刚回过身,就见着那二人在他身后暗送秋波,浑然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虽然没有立即出声,脸色眼看着是不好了。

宫人也纳闷了,这皇帝的妃子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跟大都督眉来眼去,见皇帝阴沉了脸,也跟着大气不敢喘,四下安静无声,只有隐约的空山鸟鸣。

乐湛俨然还没带入他现在的身份里去,面上被珠璎挡着,也没注意到皇帝看过来的眼神,一心瞧着萧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