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忽梦山河老 第76章

作者:姑苏赋 标签: 古代架空

“这件事,丞相不要担心了,想必除丞相以外,还有许许多多人不愿再见到南边民不聊生。”兰渐苏自己也包含在这“许许多多”的人中。他只是把想入宫劝谏的念头压着,没告诉沈评绿,“相爷这些日子,还是养好身体为上。毕竟,天下的百姓还需要相爷。”

又聊了片刻,兰渐苏起身说还有要事,必须先走了。沈评绿不舍地放开他的手,想下床送他,被他拦了回去。

走到门口,兰渐苏步履停住,半侧个脸问:“丞相,要是有一日,我要离开京城……”

他话说到这儿,余光望见沈评绿的神色似是忽地僵住。

沈评绿没出一声。

“没什么,丞相记着好好休息。”兰渐苏踏出门槛,将房门掩上。

这段时日,还是少见沈评绿为好。兰崇琰恨他,要迁怒于他身边所有人。这次沈相挨了顿打,下次便不知是什么惩戒。浈献王跟静闲雪没下落,沈评绿若搭进去,他兰渐苏,就成一个大罪人了。

下午,兰渐苏携上奏折,入宫,欲觐见皇上。

他揣着沈评绿及许多臣子的忧思而来,奏章里以他不甚优美的直白文字,字字恳切地劝兰崇琰莫要意气用事。“穷寇莫追”这点浅显道理,想来不必他再给兰崇琰多加解释。南边那里,还是和解退兵为上。他没关心大沣国的心思,不过是觉得,再打下去,徒是生灵涂炭。人命在他眼里是一样的。

入了宫里,太监将兰渐苏拦在殿门外,不让进。

兰渐苏道:“此事紧急,我非见皇上不可,劳公公再通报。”

太监垂目看了一眼兰渐苏手中奏折,道:“皇上知到兰大人会来,已吩咐了奴才。皇上让奴才见到兰大人时便告诉大人,南边那里,圣上已下令退兵。南方将士,早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兰大人不必觐见,这就请回吧。”

兰渐苏听了这话,松下口气,揣回奏章,随即,另一股不舒服又泛上来。皇上既有意退兵,那给沈评绿的这二十杖子,分明是故意的了。

“那我更要见皇上。”兰渐苏听不懂人话似的,“皇上几时方便?我就坐这里等。”说着想去拖把椅子过来坐。

他不是想见自己与沈评绿划清界限么?今日就和他说清楚,接下去的日子,他可以少与沈评绿来往,但他兰崇琰休将个人恩怨施加在无辜者身上。

三四个太监面泛难色地涌过来,将兰渐苏团团围住。

“兰大人,不要叫奴才为难了。皇上这两日身体不便,您怎么等,他都不会出来的。兰大人有何要事,两日后再来吧。”

太监的反应不像在敷衍说谎,虽不知晓兰崇琰究竟哪里不便,不便到两天不能见人,但兰渐苏没留下来刨根问底浪费时间,想想还是离了宫。待两日后再来,太监总没拦他的理由。

*

兰渐苏徒步走在回府路上。短短路途,乘马车太费银子,原想搭个轿子,但看抬轿的汉子个个又老又瘦,让他们扛在肩上,心底格外不踏实,于是徒步走回府。

路上遇到黄毛未长全的小孩鬼正在踢蹴鞠,兰渐苏问道:“你是哪个坟头跑出来的小鬼?不好好等投胎,出来乱跑什么?”

那小鬼给兰渐苏吐舌做了个大鬼脸,蹴鞠在脚上翻来颠去,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得了鬼差令的钦差大人,此次要来接一个贵人。”他掐手指算道,“虽说离那位贵人故去还有些时日,但我先出来熟悉熟悉路,到时候好赶得及去候着。”

许久没去死一死,兰渐苏未知,地府而今做得这般人性化。人要死了,还得派个小孩来领路。他先前没这个待遇,可能是当时地府服务设计做得不够全面,也可能是他不够“贵”。

近来听闻京城首富久卧病榻,怕是过些时日,便不行了,这小鬼,或许是来接他的。

那小孩鬼自顾踢玩脚上的蹴鞠,一脚踢去,系三条红穗子的蹴鞠,越滚越远,从兰渐苏身旁滚过。

兰渐苏的目光追着那个蹴鞠去,脚步也跟过去,弯腰要帮小鬼捡回蹴鞠。忽一辆马车从转角巷口驶进来,车轮将那颗圆滚滚的蹴鞠轧住。

兰渐苏“哎哎”喊了两声,叫停车夫,手抓着蹴鞠,将它从车轱辘底拔出来。蹴鞠被压坏了,兰渐苏无奈地咂嘴。回头要将蹴鞠还给小孩鬼,那小孩鬼却已然消失不见。

一侍从掀开车帘,霍然从马车上跳下来:“什么人胆敢在此处拦路?”

话先不客气地嚷完,站定之后,看清兰渐苏身上所穿官服,侍从凶狞的面目陡收敛住,张狂气焰蔫回去不是,持续释放也不是,一时无所适从。

温和的男声从马车厢里传出:“钊五,发生什么事了?”

被称作“钊五”的侍从不知所措地打量了兰渐苏两眼,走到马车旁,低声道:“王爷,是位……好像是位大人,但那官服,奴才曾经没见过。”

“天宣上卿”是兰崇琰登基后设立的官职,具体干嘛的,说不清楚,只知官位很大,与丞相堪称不相上下。自设立以来,这职位一直空缺,直到兰渐苏入宫才填补上。官服虽是很明显的大沣特色,但上头的花纹刺绣,却独具一格。

车上男子闻言奇怪,一只垂着釉蓝宽袖的手,掀起车帘,探出头。

兰渐苏手里抓着被车轱辘压瘪的蹴鞠,陡然地怔住。确认自己所看非眼花,不敢相信地唤道:“王爷?”

*

翊王府经久未有人居,却没一丝荒凉气息。推门进去,府上下人有序地前后忙活,好似王府的主人一直居住在此处。

在花园的石桌上摆了两盘瓜果、一壶美酒,翊王颇丰润起来的手,提起酒壶,给兰渐苏斟了一杯酒。

兰渐苏接酒道谢,啜了口后,道:“王爷,我听人说,你半年前请旨送先太后的遗物回滇南故乡,还以为,你不会再回京都。”

翊王本就极厌恶纷乱的朝局,回乡后能从此遗世独立,悠然自得,不失为一件美事。单瞧他这丰润不少的身形,便知在滇南过得可比在京都快活多。

可他竟再次回到京都,委实令人疑惑。需知这位王爷,进京容易,若要再出京,兴许再也不可能了。

翊王拣了盘中一枚杏仁果吃,笑道:“本是想在滇南度此余生,但一个月前,本王听人说,你回了京都。”话止这儿,莞尔,抬起酒杯。

兰渐苏心间麻麻的,颇有些感动。也抬起酒杯,与翊王碰杯后,一杯饮尽。

喝完一杯酒,翊王放目看那片他最喜爱的园子。虽说他离京已久,可府上下人对这片园子,从不曾怠慢过。

“或者还因为,舍不得这园子吧。”翊王说。他的侧颜在清明的阳光下,而今有数不清的豁然爽朗之气,看来滇南的日子,令他心胸开阔不少。

这片园子还和从前一样,绿叶田田,瓜果繁茂,鲜花上蜂蝶飞舞,枝叶藤蔓伫立着唱曲儿的鸟儿。

兰渐苏一望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烦闷纾解不少:“王爷这园子,让府上管家打理得愈发好了。”

说话之际,几个下人提着一篓不知什么东西,来到田边,将篓中湿漉漉、黑粘粘的东西铲出来,密密铺在田间。

兰渐苏疑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翊王:“是腐草。”

“腐草?”

翊王给两盏空了的酒杯添酒,道:“十数年前,我初得这宅子,便命人整理了这片园子。皇兄来访时,说我所种瓜果干瘪,没有颜色。虽用了上好的肥料,还是结不出甜果来。皇兄便提议以腐草作为肥料,植物长得更好。说罢,没过几日,他便赠我数斤从锦官收来的腐草。我以那腐草做肥,种出来的瓜果,果真颜色味道俱佳。”

兰渐苏听罢出神,想起极乐巅那段时日,僧人曾说十几年前外敌入侵,什么都没做,便只是割走他们湖边的腐草。后来他确认,当年入侵极乐巅的人,正是朝廷的人。

他一直不解,朝廷当年割极乐巅的腐草是为做什么。难不成,就只是为了送给翊王作肥料?

那么先帝的那个心思,也太过高深莫测了一些。让人永远不知道,他干出的荒唐事,究竟是为了什么更荒唐的理由。

第107章 成魔法少年的秘诀

两杯小酒喝下去,身体滚起一些热意。翊王起身道:“陪我去走走?”

兰渐苏应好,起身与他行走在花丛田间。阳光明媚,田园风光无限好,奈何腐草太腥臭,美中不足。

久未走在田埂上,兰渐苏步履略显拙笨,唯有叫翊王牵着他走。

兰渐苏低头寻窄小田埂上能不脏鞋的平地,听见翊王道:“本王亦是许久没走这条路,想仔细回走两遍,今日却没这时间。收拾收拾,下午还得进宫面见皇上。”

“皇上这两日身体不便,见不了任何人。”鞋面到底碰脏了一点泥,穿过田园走到花园,兰渐苏鞋尖在干净的灰砖地上碰了几下,碰下一层灰土。

翊王“哦”了一声: “崇琰当了皇上,便不似从前那般轻松了。国事繁重,难免身体不适,只怕长此以往会积劳成疾。还需有人劝着他些。”

兰渐苏心道:如今的皇上,一意孤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怕谁劝都没用。

花园内除了以往翊王所种植的名花名草,野花也夹着缝儿开了几朵出来。草地上的野花,把那架翊王当年亲手做给兰渐苏的古钢琴,友好地包围起。

兰渐苏好似看到老朋友,欣喜地跑过去,掀开遮在琴键上的布,双手在上面弹出他最喜爱的那首曲子。流出来的却是沉重又别扭的声音,混着粗木生朽的钝响。

年久失修,发不出准音。

翊王走过来,看到兰渐苏颇失落的神情,道:“应是出了什么问题,只可惜,我也弄不懂这西洋物事,下午既然不进宫,我便请人来看看,”

“碰到这台钢琴,我才发觉,原来时间真的过去了许久。然而当初在京中,与王爷共度的时光,却还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兰渐苏不住感叹时光飞逝,想起上辈子过得坎坎坷坷,这辈子过得更加坎坷,感叹发出得无比沉重。他的人生,快乐的日子,总是比受苦的日子短。难为他还能把不少个受苦的日子过得很快乐。

翊王凝目望着兰渐苏,无声的风从他们脚边走过。双目刹那间,红了那么一下。

他将兰渐苏抱住,两只手臂紧收了收。

兰渐苏:“王爷?”

“渐苏,我很想你。”迟来、突兀的情感爆发,总特别浓烈,翊王一口呼吸,异常的沉重与滞钝,“从你和我分离的那一天,我就开始想你,每天晚上,发疯的想你。”

兰渐苏让他抱着,听他此刻正说的话:“你与我聊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你唱给我听的那几首曲子,那些回忆,我每日都要想一遍,从头到尾想一遍。一听说你回京,我立刻便也要回来,甚至等不及崇琰那道圣旨下来,就早早准备出发。滇南没有朝局,可也没有你。没有你,我其实过得一点也不自在。”

兰渐苏抬起手,摸着翊王的头发。

他还以为,翊王回乡后得以自由,每日以山酒为伴,应当无忧无虑。

听见翊王微有的哭腔,兰渐苏禁不住低笑:“好了,王爷,渐苏如今在这里,就在你身边。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哭起来?待会让下人看见,要笑话。”他欲拉开翊王的手,但翊王不肯放。

“端着个架子,实在太累。我便想这么抱着你。”翊王素来自持,而今却“任性”了一把。这一“任性”起来,兰渐苏拿他着实没法子,唯有让他这样抱着。

他轻拍着翊王的背,轻声地,一遍遍说:“好了,我回来了,我已经回来了。”

*

抵御南寇的军队回了朝廷,领兵打仗的田冯,虽说只用脑子,没上过沙场,可好歹出了谋,划了策。合该记一份头功。

谁料,这样一位大功臣,却在回京路上“叛逃”了。消息来得突然,令人一个震惊吃得猝不及防。

田冯叛逃,为什么叛逃?倘若打了败仗,他叛逃情有可原,但这场仗,是大沣胜利了,他是功臣。以他的性子,当风风光光杀回朝廷,再逼皇上给他升个十级八级,直升到位子与沈评绿相差无两才对。

这一出“带功叛逃”,令人摸不着头脑。他可能是对大沣国寒了心,带着满身功勋,逃往他国,另谋出路。他可能是打仗时爱上了敌国的姑娘,千年老奸臣一朝心动,脑子里的刹车出现故障,便生死不顾去追求爱情。他可能只不过是出去拉屎,然后迷路。

大沣国人的想象力一向丰富,关于田冯的话本,又在一夜间出了许许多多。但这些猜测,到底只是猜测,没人知道事情真相。

总归,朝廷放出来的消息是他“叛逃”了。军队未归朝廷前,他叛逃,那就等同于逃兵。朝廷发出海捕文书,捉拿逃兵田冯。

田冯是被冤枉还是真有其罪,是恋爱还是掉屎坑,只要他没死,这些,兰渐苏便不想知道。

兰崇琰时间观念颇差。明明说好,身体只不便两天。如今到了第四天,还不见他上朝。

兰渐苏心想,兰崇琰没准长了痘痘,因此不敢见人。痘痘要消下去,总需些时日。

是夜,他见府内的下人,全去忙活过几日端阳节的事宜,认为是个好机会,换上夜装,揣上那份京城地牢地图,按着地图上画的圈出发。

柳巷的绍天楼,一幢属于皇家直管的刑罚机构。虽明面上是说,只作刑审要犯用,可也不是没有地方关押人。

因为这座绍天楼比较热门,使用率也颇是频繁,兰渐苏认为皇上不会将浈献王和静闲雪关在这么显而易见的地方,便从没去观察过。

如今他陷入了过河没了石头的困境,这块被他认为是绕路的“大石头”,只得当成救命稻草去摸一摸。

深夜,绍天楼门口换上子时灯笼,守楼的人员撤岗轮换。兰渐苏利用玄法制造了一点小事故,趁乱摸进绍天楼里。

绍天楼叫“楼”,估计只是名字上想取个好听。通共也就一层高。

进楼以后,兰渐苏在各大刑房、牢房里探了个遍,除几个奄奄一息的死囚,没见到浈献王和静闲雪。

他躲在刑房的柜子后,又一次失败的探查,让他近乎绝望地要一拳捶在柜子上。

这时两个巡卫的脚步声逼来,他忙将身体隐好,克制住情绪,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一巡卫道:“那大人,在地底下呢。皇上可也忒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