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姑苏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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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被僧人处理过,上面裹着药,已经不大疼了。兰渐苏跟僧人道了谢,四肢能够正常活动后,便来到隔间看夙隐忧。
夙隐忧还没醒来,躺在床上,睡梦中仍皱着眉头。他脸上出了一层汗,头发湿淋淋贴着面颊。
兰渐苏拿起湿毛巾,轻轻擦他脸上的汗水。
夙隐忧一张眼,醒了。
兰渐苏问他:“醒了?”
夙隐忧看到兰渐苏,眼里像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惊喜。他猛坐起来,喊:“渐苏!”视线移到兰渐苏胸膛让绷带沾血的伤,那份惊喜又化作实实在在的心疼。他手伸到兰渐苏伤口处,指尖轻碰了下又立刻收回,像是怕碰疼了兰渐苏,“痛不痛?”
兰渐苏摇头说:“已经不怎么痛了。”
夙隐忧松下一口气,可是眉头并没跟着松下来。他知道兰渐苏是怕他担心,才说的不痛。伤成这个样子,怎么会不痛?
夙隐忧想抱抱他,抱着他说没事了就好。但是怕拉扯到他的伤口,这个想法最终也只是想想而已。
兰渐苏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张开手搂住夙隐忧,往怀里抱了抱。夙隐忧说:“小心点,不要……不要扯到伤口了。”声音说得很小很轻,他其实不舍得兰渐苏放开他的。
兰渐苏“嗯”了声,没将手放开。夙隐忧便红着脸,将手小心搭到兰渐苏的背上。
“你那天怎么会想到去找我?”兰渐苏问。
他当时已觉死期在前,却想不到夙隐忧会突然出现。要是那天没有夙隐忧,他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处,脑袋被田冯放在盒子里当战利品一样拿回京炫耀。
夙隐忧手轻拍着兰渐苏的背,如同在哄一个孩子:“看你总不回来,信也不回,我担心你,就要亲自去西北关找你。到了西北境一路打听、推测,才知道你又到了关州。之后我又去关州,还是打听跟推测,顺着线索便摸到了那个破庙。好在去得及时,才没让田冯那个畜生得手!……我想是老天也不愿意让你走。”
兰渐苏亲了一下他的耳侧,小声说“谢谢”。
夙隐忧耳根被他亲到的地方烫起来,问:“有什么好谢的?你也救过我,和父王。”
兰渐苏说:“谢谢你在这里。”
夙隐忧咬了咬唇,没有说话了,把脸趴在兰渐苏的肩膀上。
“渐苏。”他说,“我不想失去你。在以为你死的那个瞬间,我只想着,我也不要活了。”所以他当时毅然决然跳入悬崖,没想过能有一线生机。他甚至极端地想,不要有一线生机,有一线生机,他们就会让兰崇琰找到,被兰崇琰拆散。最好底下是万丈深渊,让他跟兰渐苏一同摔成肉泥,永远都不用分开了。
眼下想起来,那个想法还真是可怕。好在,他的渐苏活着,他也活着。
兰渐苏两眼一润,摸着他的头发:“我们以后都会在一起的。”
“你说真的吗?”夙隐忧语气微讶又带着欣喜,“你以后,能够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不和我分开吗?”
兰渐苏肯定地说:“以后谁也不能把我和世子哥哥分开。”
夙隐忧笑了出来,他抱紧兰渐苏道:“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很开心。真的,渐苏,我很开心……”
兰渐苏跟夙隐忧在房间里聊了好半天话,夙隐忧原先还不敢抱他,现在抱着他却怎么都不肯撒手了。
听到一阵咕咕响,兰渐苏奇怪地问:“什么声音?”
夙隐忧这方放开兰渐苏,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肚子饿了。”
兰渐苏失语发笑,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说:“睡了好些天,都没吃东西,是该饿了。你待着吧,我出去找他们要点吃的。”
出了门去,兰渐苏但见廊道清幽。往光线最充足的地方走去,要去寻那位额头有花钿的僧人。
不知走到哪个转角,一晃眼,一个灰衣小僧出现在他面前,差点跟他撞上。
兰渐苏赶忙道歉,那小僧定定站好,向他施礼。
小僧手里捧着个木盆,盆里装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红色的血迹相当显眼。兰渐苏一眼认出,那是他之前受伤时穿的衣服。
他还是不大敢确定:“这衣物是在下的么?”
小僧道:“正是施主您的血衣。”
兰渐苏看着盆里的衣物出神了。
这衣物上面的血,红艳艳的,一点也没变黑。
第93章 见生,见死,见过去
命运在玩弄他。
兰渐苏是这么想的。
接二连三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谁能想到他起初不过是想查一查自己老娘淑蕙妃的死因而已。查到现在,除了淑蕙妃的死因,什么陈年烂事都让他翻出来了。眼下还翻出自己可能有楼桑血统这等惊世骇俗的大事。
从正宗皇室血统,变成亡国血统。从正版官网名牌奢侈品,变成破产品牌断卖货。这条下坡路走得当真奇妙。人生真是多姿多彩,处处惊喜。
当条咸鱼不好吗?做个与世隔绝的纨绔贵族不好吗?他为什么要来查这些真相,要知道这些东西?想到这里,兰渐苏发现,玩弄他的不是命运,而是他自己。
极乐巅处在一坐险峰之巅,整座险峰笔直地冲向天际,外型像株长相凶猛的大蘑菇,蘑菇头被云层围绕,长出几座庙宇楼阁,庙宇楼阁组合起来便是极乐巅。
山峰高,一天十二个时辰极乐巅都在飞雾,放眼总是仙茫茫一片。
他发现自己可能流的是楼桑血时,正巧便飞进一缕雾。登时间他以为自己震惊到七窍生烟。
兰渐苏其实很纠结自己的血没变黑这个事,但他没忘记夙隐忧还饿着,什么大事都比不上吃饭。所以他先平复了比较激动的心情,问灰衣小僧何处有斋食。
小僧给他指了指远方被云层包裹住的一座小峻峰。
兰渐苏定睛看过去,指着少说距此二里远的峻峰,不敢确信地问:“那儿?”
小僧点头。
兰渐苏问:“你们的食堂怎么生得那么任性?”
小僧道:“本门修道先修苦,每天用膳前,都得下得这座峰去,爬得那座峰来。”
兰渐苏两眼一昏。
极乐巅的苦行僧要遵守这个规矩,不代表他也要遵守这个规矩。他一个身负重伤的人,难不成还得爬上爬下的?
所以兰渐苏下定决心“投机取巧”,在自己背上贴了片御风飞行符,使法力踩着风飞到那座小峰。
怎知受伤未大愈,这法力用得便也不怎么好。飞到小峰上,他忽感身体一重。御风飞行符失灵了,他像骤然断电的手机,失去续航力,直线掉落下去。
他心说大事不妙,这次必死无疑。兰崇琰那一剑没刺死他,现在他倒是要让自己作死了。
但可能是鬼门关的鬼,给他开门开到心累。这次不肯再收他。
正好一个僧人拖着板车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板车里装的是烧火用的稻禾。兰渐苏一声扑通,掉进板车后面的稻禾里。
咕噜咕噜的板车声停了,拉车的僧人转过身,定定看着兰渐苏。
兰渐苏从稻禾里挣出来,与僧人四目相对。沉吟半晌,道:“反正都是修行,拉着我负重修行,效果更佳哦。”
僧人默无声色。可以看得出,他想拉兰渐苏一路向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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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渐苏从斋堂里拿了两个大馒头出来。
本来斋堂那个厨子只肯给他一个馒头。厨子说极乐巅的僧人是修苦的,修苦的人,能吃一个馒头已经是对自己过分的好了,怎么还能吃两个?兰渐苏就算不是本门的僧人,也该入乡随俗,不要太放纵自己。
兰渐苏深感这佛门一门上下都是高人,向厨子痛定思痛地忏悔后,硬是抢了两个馒头走。
那厨子大叫一嗓子,举着勺子追出来。兰渐苏跑得跟个小疯子一样,馒头举高高,就是不给他够到。
吃个饭还要这么一波三折,兰渐苏怀疑天意特别爱捉弄他。
被厨子追着到一片梨花林,兰渐苏停住了。
那位额头有花钿的僧人,站在梨树下,朝二人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兰渐苏感觉他们的“阿弥陀佛”能表达很多不能用词语描述的情绪,不管是无奈、是开心、是欣慰,都能用“阿弥陀佛”来表达。想表达“你们别闹”可以用“阿弥陀佛”,想表达“去你妈的”可以用“阿弥陀佛”。
导致兰渐苏现在,分不清眼前的大师是想跟他们说“你们别闹”还是想说“去你妈的”。
只有同为僧人的人能读懂这些“阿弥陀佛”的含义,那厨子便平息了火气,和和善善地也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对方合上双目,又应上一句:“阿弥陀佛”。
俩人“阿弥陀佛”来“阿弥陀佛”去,最终厨子扛起勺子,转身走了。
兰渐苏不知他们沟通了什么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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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有花钿的僧人,名叫花无。
兰渐苏瞧得出来他在本门有一定的地位。没什么地位的话,是拦不下好比大学食堂大妈这等凶悍人物的掌勺厨子的。
花无适才在梨花林里练功,一件粗麻袍子一边襟领夹在腋下,露出精壮的臂膀。手臂上一条条赤红的火纹,朝锁骨方向涌去。
他站在梨花林前,不动如钟,衬上那三四缕渺渺仙雾,确乎有世外高僧的活韵。
花无道:“施主若想要吃食,尽管和门中僧人说便好,不必亲自到这斋峰堂来。”
兰渐苏怕尴尬,张张手臂说:“哦,我只是随便来走走,四处看一看,活动活动身子骨。”
花无道:“施主受伤未愈,理应多多休息,还是不要太过劳累。”
“躺越久死得越快,多出来走动进行光合作用,促进伤口愈合。”兰渐苏胡七胡八乱说了一通。
花无不答,又是一句“阿弥陀佛”。
兰渐苏看他手上拿着一面薄窄的屏镜,稀奇道:“你那镜子,跟我之前随身携带的梳头屏长得一模一样。”
花无实诚地告诉他:“这便是施主身上的梳头屏。”
兰渐苏微怔道:“我说怎么醒来后找不到。”他一直觉得这破镜子是个任性鸡肋的法宝,所以醒后没发现它,便也没着急找。但出家人不该干这种不问自取的事,因此兰渐苏不太能理解花无的行为。
花无必是瞧出他的疑惑,抬起那面梳头屏道:“此乃本门法宝,四望之一的望旧镜。贫僧方才在为它做法洗尘。”
兰渐苏呆懵住。合着他母妃给他留下的唯一遗物,是极乐巅的法宝?
“这梳头屏,是我母妃给我留下的,先前一直放在皇宫中。”兰渐苏并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想花无救了他后,定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世外高僧总是冥冥中知道一切。
花无果真没表现出太吃惊的神情。也可能是他自身没多少神情。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本门有四大法镜,望生、望死、望旧、望未。四镜分别见生生,见生死,见生过去,见生未来。”
这面望旧镜,对应的显然是见过去。
兰渐苏指着望旧镜道:“这镜子本该在你们极乐巅,那怎么会跑到皇宫去?”
“十八年前。”花无开口便是这个让兰渐苏熟悉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