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忽梦山河老 第63章

作者:姑苏赋 标签: 古代架空

他匆忙地离开,着急之下把放在桌子上的行囊给扫到地下。行囊坠落在地,发出略重一响。太子忙将包袱抓起来放回桌上,继而赶去茅房。

兰渐苏独自一人喝了两杯茶,视线来回扫到太子的行囊上。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衣物掉在地上,不会发出那样的响声。

兰渐苏正思索的时候,手已经不听身体的话,往那包袱伸去。

这个时候,街上小贩拔尖儿的嗓音喊:“荔枝!岭南的荔枝!客官来几个撒?”

兰渐苏循声望去,见街头小贩贩卖的荔枝,个个圆润饱满,红似瑙珠。忽想起去年冬天烟火大会,太子许下的那个愿望。听那小贩又吆喝了两声,兰渐苏于是起身,朝小贩走去。

*

这夜,兰渐苏跟太子睡同一个屋。小地方的客栈不够大,房间稀少,方圆几里的客栈间间满房,这间客栈就剩一个屋。二人是兄弟,没什么可忌讳,好不容易有地方住了,便一起订了这个房间。

两个人躺在同张床上,躺得笔直,睁眼盯着架子床上的花帐,均没睡着。

“你和杀死父皇的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过去好多天,太子终于问出这个疑问。

兰渐苏回想起烈煦的脸。那日他抱走烈煦的尸体,将他埋在了关州一片青山上,立下“兄长烈煦之墓”的墓牌。他称烈煦做兄长,是想以后若烧纸钱给他,有个名义。

“是在西北关遇到的一位朋友。”兰渐苏道。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说,“在我的肩膀后面,有个青狐刺青,有人说这是鬼刀宗传人独有的标志。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成为鬼刀宗的传人,去西北关便是想查这件事。那个男人,他叫烈煦,他说他知道。可是一直到他死了,我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你很想知道真相吗?”太子侧了个身,面向兰渐苏问。

兰渐苏“嗯”了声,侧头看太子的脸:“你知道?”

太子眼神立即躲避了下,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洗澡,你和我说你背上那个刺青是生来就有。那时我还觉得神奇。”

“不是生来就有,是后来让人纹上去的。”

“嗯,我当时想也是。哪有人天生会生一个那样的胎记。”默了片刻,太子又问,“要是真相是你听了之后无法接受的,你也会想知道吗?”

兰渐苏再次“嗯”了声。

太子没说话了。不多时,兰渐苏便听见他有规律的呼吸声,想是睡着了。

兰渐苏亦闭眼要睡,陡然又记起一件事。他买的那包荔枝,还没拿给太子尝。

第90章 叩见皇上

兰渐苏半夜被一个梦惊醒。他梦见一条毒蛇从他胸膛穿过。心脏像真的被人捏了一把,猛地张眼,一后脊的冷汗。

身侧没有温度,兰渐苏抬手摸了摸,床边的位置空了。

他坐起来,看着身旁凉了的空位,扫视了房间一圈。

太子不在,太子的行囊也不在。

总不至于是半夜自己跑路?

兰渐苏觉得太子起夜的可能性更大,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起夜还要背着包袱去。

雨声噼啪,屋外雨下得淅沥。潮气透过窗缝漫进房间,狭小的房间水雾氤氲,仿佛沉在一片湿地里。

兰渐苏拿出火折子,点燃油灯,手将灯芯上的小火苗煽起来。屋子亮了,他抬脚迈出一步。脚上仿佛踩到什么粘腻的液体,低头去看,是血,发黑的血。

兰渐苏眼皮一跳,心道:兰崇琰难道被谁带走了?

他猛推开窗。雨夜漆黑,地上的水积到脚踝高,暗得像倒泄出来的墨汁。就算有什么人来过,痕迹也被大雨冲刷没了。

他连忙开门,下楼去,四处寻找。撑了伞又去茅房,还是没找见人。心里那团想法越来越大,兰渐苏着急起来,便要立刻回房换上衣服,出去找太子。

急匆匆回了房间,推门进去后,却见太子回来了。

太子身上并没被淋湿,可见没出客栈过。只不过满身是汗,头发微凌,嘴角好似有血迹被抹掉而留下的红痕。

兰渐苏正想问他去哪,神色紧张的太子却先出声道:“我看到了紫琅院的人。”

兰渐苏张大眼:“什么?紫琅的人来了?”

太子不加解释,急急忙忙替兰渐苏收拾起衣服:“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们快走。”

兰渐苏见他火急火燎,所有疑问都被堵回肚子里,便跟着收拾行囊,而后裹上雨服,连夜离开客栈,冒雨策马飞驰。

一夜奔了十几公里,直到天亮才离了雨地。

身后并没紫琅的人追上来,一个可疑的过路人都没有。甚至连一个路人都没有。

马不大跑得动了,速度逐渐放慢下来。兰渐苏脱开雨服,吸了大口新鲜空气。

两旁枯树上落着乌鸦,阴沉沉地哑叫。金乌刚浮出地平线,圆圆滚滚挂在天边。天渐渐亮起来了,笼罩他们的危机感,似乎随着洒来世间的光线逐渐收拢消失。

兰渐苏问:“有人追上来吗?”

太子摇头。

兰渐苏想是暂时安全了,心间的疑惑又捣起来。

“你昨晚真的看见了紫琅的人?”

太子也解开雨服,说:“是。昨晚我本是起夜,路过一间房,见门窗禁闭,连门缝也被纱布围上,心觉有疑。因为这是紫琅院的人外出住宿时的习惯,为了防止他人窥缝。我于是偷偷弄破窗纸往里看去,便见紫琅院的人睡在里头。”

兰渐苏皱起眉:“他们是来找你的,还是来办其他事情的?”他们俩人一路行踪混乱,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兰渐苏故意挑了些奇怪的路走。按理紫琅不会那么快追赶上来。可要说是来办事,他想不到那样偏僻的小地方,能有什么事需要让紫琅来办。

太子说:“我不知。但我万不能让他们发现。”

兰渐苏听着这番话,将信将疑。他应该相信太子所言。只是不知为何,和太子相处的这些日子来,他总觉太子有些古怪。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昨晚地上有一滩血,黑的。那是你吐的吗?”他忽问太子道。

太子凝望他,眼神随即又飘开。

“嗯。”太子说,“其实那天在千野丘昏倒后,我便受了内伤,到现在还会呕血。”

“你受了内伤?”兰渐苏难以置信道,“怎么不告诉我?”

太子错开脸,口气平淡:“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感觉并不明显,我以为过段日子就会好。”

兰渐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扔到太子手上。太子抬眼疑惑地看他。

“吃下它,能散淤血。”兰渐苏喟叹一声,“到了下一个地方,我便带你去看大夫。”

太子捏紧手里的药瓶,乖乖点下了头。

双骑并行,直到天黑,他们也没寻到村庄、镇子等有人烟的地方。路边有个破庙,二人唯有先在破庙里歇下。

进了破庙,兰渐苏去取墙角的稻草,要铺个能睡能坐的地儿出来。刚拿起一捆稻草,一条小蛇便冷不丁窜出来,朝他手指狠咬了一口。

兰渐苏嘶一声,甩开手,那蛇掉在地上,扭着身子快速要跑。

“没事吧?”太子立即上来抓起兰渐苏的手指。

“那种蛇没有……”

“砰”地一声,太子一脚狠狠踩在小蛇身上。抬开脚后,那条两指宽的小蛇已肠穿肚破,血肉模糊。

兰渐苏微微呆顿。太子此举,说不上过分残忍,跟踩死老鼠踩死蟑螂一样,谁都能踩死对自己有害的动物,看有没那个胆子。但兰渐苏便是觉得哪里奇怪。

他想说那种蛇没有毒。

待他回过神,太子已将他手指上的伤口含住,用嘴唇吸出血,吐在地上。

抹掉嘴角的血迹,太子说:“我出去寻水。”

太子转身出去了。

兰渐苏低眸看了眼手指上的伤,目光又在那血肉模糊的小蛇尸体上流连了会儿。

他暂时放弃铺稻草的想法,转而去挑树枝准备生火。树枝枯柴堆好了,就差个火折子。昨晚离开得太着急,他的火折子落在客栈没带出来。

太子的包袱。

太子的包袱里肯定有火折子。

兰渐苏这次想也没想,便将太子的行囊打开。

他在一堆衣物里翻了两翻,翻到一个方形硬物。是一个木盒子。

之前太子跟他下千野丘时,两手空荡荡,身上也没能装什么木盒子的地方。这木盒子应该是太子后来得到的,里面是什么东西?

乱看别人的东西不大好,但,抱着连日来对太子压在心里的怀疑,兰渐苏感觉这个盒子,藏着太子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手不听使唤地解开锁托上的栓子,将木盒打开。

看到盒子里的物品,兰渐苏登时呆住了。里面装着的,是玉玺和军令。

太子这时候拎着三四袋水囊走进来,站在门口问:“你在干什么?”

兰渐苏拿着木盒,站起来质问他:“你怎么会有这两样东西?”

太子神色微动,略微慌张。他东张西望,慌忙将庙门紧闭,犹如做了好大的亏心事。

“渐苏,你听我说。”他慢慢走到兰渐苏面前,眼神小心去瞟兰渐苏手中的玉玺和军令,盯个易碎的宝贝似,生怕兰渐苏会对那两样东西做什么。

“这两样东西,应该在清和妃……”顿住,兰渐苏不敢相信地问出,“三皇子的眼睛是你弄瞎的?在关州的那天晚上,你没睡,便是去做这件事?”问完这话,他心里反而先替太子辩解:不可能,清和妃他们居住的客栈守卫森严,太子力孤,悄悄潜进客栈毒瞎三皇子,还偷玉玺和军令,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等着太子给他一个借口。

然而太子嘴唇紧抿两下,便哼出一声道:“是又怎么样?这两样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兰武珏,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要让我借助浈献王的力量抢回皇位,不也正需要个名头么?这两样东西,自然是那个名头。”

太子承认得快,快得兰渐苏一时片刻,不懂要做什么反应。他只愣了不消一瞬,便问:“可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偷得出这两样东西?”

太子含糊其辞道:“只要我想偷,自然有的是办法。”

“那你……又为什么要弄瞎三皇子的双眼?”兰渐苏心说太子不该是这样的人。他所认识的太子,虽然说不上心地有多么善良,却绝对做不到对亲人施以毒手这一步。

太子垂下眼眸,目光寒了寒,牙齿恨恨咬着,沉声道:“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弄瞎他的眼……”

声渐微,太子后面的话几不可闻。

这时,一紫袍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大声道:“太子的本意,是要杀了三皇子!”

二人谈话被打断。见到来人,兰渐苏立刻脸色一变:“田冯!”

他迅速挡在太子身前,手已按住袖中一张符,眼神充满警惕地盯着田冯。

田冯脸上笑呵呵,看了看俩人,又冲兰渐苏笑了两声:“二公子,您可是骗得臣好苦。拿根毫针插在微臣的脑袋里,骗臣要施楼桑秘术,吓得臣回去后是三天三夜都没敢合眼。好在来了个高人,替臣拔出那根针来,臣才知被您给诓了!”他说着话,步伐兀自往前迈。

太子果然没说谎,紫琅院的人确实跟来了。而且还是紫琅院的院长田冯亲自跟来的。

兰渐苏后背挤着太子往后退去,寒目警告田冯道:“你别再过来了。论武功,我可能不及你,但论法术,你远不及我。你再靠近一步,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田冯依然是怕的,即刻停住脚,抬起双手作安抚状,面容却仍笑得百般欠揍:“二公子,您先别冲动,臣不是来抓捕太子的。”

兰渐苏:“那你来做什么?来打招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