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所以他没有什么负担,打着哈欠就告退了。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要比常人承担得更多。
宋青夷久久无言, 最后给出一个承诺:“清微,我支持你的所有选择。如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尽管开口。哪怕有违我的誓言, 我也会到你身边去。”
然而季望泫, 又怎么是会让他人违背自己誓言的人呢?他摆了摆手:“载州,我知你心意。你且留在云水观,帮我守好藏雪宫。”
“我答应过师父,此生不会弃藏雪宫于不顾。我会回来的。”
岁月变迁,昔日天真稚嫩的少年已经筑起铜墙铁壁。季望泫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要跟他做交易,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
燕翎被勒令在归来堂养伤。
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伤,不影响行动,只是愈合得慢,有点烦人。
闲来无事,他将自己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道,从柜子里翻出当日在漠西雕出的石像。
他席地而坐,将石像又打磨了一遍,心想终于有东西可以送给主子了。
石像,能保存很久呢。
风从窗口灌入。秋风总是带着点萧瑟的厚度,蕴藏着许许多多往事。
燕翎初来云水观,就是在秋天。
入云水观之时,他其实遥遥望见了季望泫一面。
而后,他像一根漂泊的轻絮,找到了落脚点。从此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奔赴。
将小人雕得越发出神入化,燕翎看着看着,意识到自己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酸涩,是因为想季望泫了。
主子说过,想他了,可以去找他。
念及此,燕翎站了起来,把小石像揣在怀里,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云水观的落日百看不厌。燕翎迎着夕阳,直奔明镜台。
季望泫元气大伤以来不得用武,也就没怎么去俯仰间了。除了在倚澜台办公,就是回明镜台歇息。
燕翎一踏进去,就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
热腾腾的烟火气从小厨房漫出来,勾勒出宁静祥和的温馨景象。
“来啦?”季望泫正坐在窗台边的案台上写字,余光瞥见他,笑着招呼道,“正好,过来净手,准备用膳。”
燕翎开心勾了勾嘴角,步伐都轻盈许多,唤了声“主子”,站在一旁等候。
还是那么懂进退,克制有礼、不逾矩。
季望泫落完最后一笔,抬手引他过来。
燕翎顺势捧出怀里的石像,略有羞涩地垂下眼:“主子,属下有个礼物想送给您。”
“这是属下雕的小像,当时手边没有玉石,只找了颗泥绿色的石头。”
那是漠西特有的戈壁石,在他的精雕细琢下,显得栩栩如生。
石头被他握得温热,季望泫接过来时,好似感觉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什么时候做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明知您在里边受苦,属下却什么也做不了。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烦闷,遂找些事情做。”
季望泫将雕像放在镇纸旁,声调缓缓:“好,我收下了。雕得很好,这片心意,我也收下了。”
“谢谢小燕儿。”季望泫站起来,笑着带他去净手,“吃饭吧。”
明镜台亮堂堂的,两人吃过饭,季望泫兴致大发,坐到琴台边,乘兴奏上一曲。
古琴悠扬,宛如层层涤荡开的涟漪,柔似水,又朗如月。漫过门廊,拂过窗棂,不疾不徐,恰似宣纸上晕开的墨染。
温润中透着冷冽,缠绵里藏着风骨。
燕翎愚钝,在此之前并不知晓风花雪月的妙处。来到季望泫身边,才渐渐见到了,更为广阔的世间。
他听得沉醉。目光停留在季望泫翻飞的指尖。
此曲只为他一人而鸣,何其有幸。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季望泫抬目望他,“一曲送你,算作回礼。”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回礼了。轻盈,无足轻重,却有绵绵不绝的力量。
太喜欢了。燕翎满足地微笑着。
“过来些,”季望泫随意勾着琴弦,“年少时,我并不喜欢弹琴。”
很少听他讲起往事,燕翎走过来,跪坐在他对面,认真听着。
“我性子随母亲,从小便喜欢舞刀弄枪,琴,是来云水观后,师父教的。”
不愧是主子,学什么像什么。燕翎想。
“那时觉得,入了师门,就该把师父的一切都学会、传承,后来被师父发现了我在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季望泫浅笑着,眼睛半眯,“她特别严肃地告诉我,她是她、我是我,我不必成为她。”
“后面她便不教我了,任我野蛮生长。师父之光明伟亮,我尚未习得万分之一。”
他抬指,又拨弄出一阵灵巧的琴音。
燕翎从未见过乔霜月,可季望泫每每提起,都是如此之高的评价,他也就随着季望泫,仰望她。
“师父走后,我每每行事,都会反思是否担得起?配得上?”琴声转低,他的声音也微沉,“是否符合她的期待?”
“然而,师父对我,从未有任何期待呀。”
季望泫行走至今的每一步,于他而言也许都有些许的沉重。燕翎不懂什么真理道义,他尝试去理解这样的沉重,最终只定定地望着他,将心底坚定的力量,传达给他。
“主子,在属下这儿,您永远可以为所欲为。”
本是即兴之言,没想得到任何答复。季望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似乎看见了满天星斗。
为所欲为嘛……他的视线往下,在他劲瘦的腰肢上打了个转,唇边浮起讳莫如深的笑容。
“好。”等你好起来,当然要为所欲为。
……
当夜他们相拥而眠,隔日季望泫起了个早,洗漱完又坐到案台边写昨天没有写完的信件。
他字字斟酌,最终敲定一切,将纸放进信封。
这时云槐过来了,敲了敲窗户,正色禀告:“主子,倚澜台,有客人来。”
“谁?”
云槐不语,从袖中递出一个明黄色的娟带。
季望泫动作骤然一顿,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抹亮色中,身体里某些沉睡的血液逐渐复苏。
燕翎也看见了那抹黄,应激地僵住了。
“我知道了。”良久,季望泫撇开手中的信纸,动了身,“好生招待,我这便过来。”
该面对的,季望泫从来就不曾逃避。只是没想到,那尊大佛居然会亲自来?
他即便是不来,季望泫也准备好了要给他去一封急信。
走出去一段,季望泫发现后边的小燕儿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面露担忧,又害怕自己逾矩,就这么隔着距离跟着。
季望泫停步,招手示意他过来,拉着他的手腕,一路往倚澜台去。
真到了地方,已知门背后的人是谁,燕翎不可避免的紧绷,甚至有些瑟缩。
但他更担心季望泫受制于人,所以强压着不适跟了上去。
“吱呀──”一声,门被轻缓推开,坐在屋里品茗的人鬓角见白,深青色的衣摆下藏着锋利的帝王之气。
他抬眼望了过来──常年病气缠身让他两颊瘦削,双眼微凹,但他此时精神不错,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目光里似有蛟龙在海的气魄。
……太熟悉了。这个人,这威压,燕翎在他手下谋生八年,深谙他的习性。此时见了,膝盖发软几乎要立即跪下去。
然而他站住了,硬生生直挺挺。今时今日他是藏雪宫云水卫云九,没有主子的命令,断不会给他人下跪。
谢承安看见季望泫的第一眼就愣住了。那温润中透着英气的眉眼,像极了故人。
一声“阿雪”呼之欲出,又被他生按耐住,见季望泫迟迟没有动作,率先笑了起来打招呼:“昭明,好久不见。”
季望泫不应。常在唇边的笑意在踏进来之后消失不见,整个人脸色微白,目光冷漠,宛如冬日雨雪。
“阿翎,去杏安阁请载州过来。”
燕翎不想走。即便骨子里都透着对这个人的害怕,他也想站上前去,以此身,为季望泫遮挡风浪。
季望泫轻拍他的手背:“听话,没事的。”
“……是。”
望见他飞跃而去的背影,季望泫往屋内踏了一步,关上门,彻底隐在阴影里。
“谢昭明死了。”他说。
第82章 为时已晚
幼年时候的谢鉴秋被母亲养在身边, 对“父”这个字没有任何概念。
六岁被带回宫,看着频繁进出照雪殿的明黄身影,只觉得他占用娘亲的时光, 相当碍眼。
那时江覆雪身上的寒香柔浸入肺腑, 气色一日不如一日。某日午后,好不容易入睡一会儿,那人又来了。
“狗皇帝。”谢鉴秋站在庭院中心, 阻了他的去路, “我娘歇息了, 你出去。”
“……”
此言一出, 周遭的太监宫女跪倒一片。
不怪谢鉴秋无礼。江覆雪每每提起谢承安, 一口一个“狗皇帝”,既有愤恨, 又有难以割舍的爱意。耳濡目染之下,小谢鉴秋将她的神态学了个七八成。
谢承安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蹲下来:“朕让太医新研制了药, 等阿雪醒了,昭明亲自督促娘亲吃, 可好?”
谢鉴秋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一双清透的眼盯着他看,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