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宣红和砚青朝他一拜,正要说话。
季望泫对他们摇摇头,轻声说:“看好你们的主子,跪不住晕过去了,便送他回去。”
两人称“是”。
走到日头下,反而头晕目眩。季望泫行至倚澜阁的大门口,眼前发黑,撑着门框才维持住身体的平稳。
鸦回上前要给他撑伞,被他呵退了。
缓了会,季望泫抬步离开。
他知道方尽墨是冷静的,冷静到将人命视作冰冷的棋子。但他也是对的。
幕后之人有很大可能在藏雪宫待过,那么她知道藏雪宫的布局和架构。既要追溯到季望泫来藏雪宫之前,云字辈、和自小在宫中长大的鸟字辈说不定都与她打过照面。
擅长易容,可化千面的云松不在云水观,否则他将是最合适的人选。旁人对易容之术的精通,都到不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容易被那人看穿。
唯一一个她不知道的、且从未公开露面的“后来者”,便是燕翎了。
当然除开云水卫,引墨阁、霁月楼,等宫中其他部门里还有许多后备人才,但对藏雪宫的了解又没那么深。
另外,燕翎各方面都很成熟,有勇有谋、会识人心,掌握多项技能,武功也不弱。除开云槐,他是最全能的了。
思索间已经又到了明镜台,踩上最后一层台阶,在薄薄一层云雾中,季望泫看到了跪在明镜台前的一个身影。
怎么这么懂事啊……这么让人心疼。
注意到目光,燕翎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像蜻蜓飞跃湖面,轻盈地荡开一圈涟漪,而后消失不见。
燕翎从引墨阁出来半月有余,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他的眼前。
季望泫却停住了步伐。
阳光打在飞檐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季望泫并不希望燕翎在此时此刻出现。
他特地避开了人群,在倚澜阁跟小八小十一等人一块受了罚,一同离去之后又私下找了过来。
正如他的行事风格,是滴水不漏的妥帖。
他看起来瘦了,脸部线条更显冷硬,脸色比平常要苍白。依旧是用黑色发带扎起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都显得干净爽利。
见季望泫迟迟未动,他视线略有慌乱地在白玉砖头上扫来扫去,想看他、又不敢,觉得自己行为不妥,让他不悦。
可是啊,燕翎又何曾逃避过?
季望泫不过来,他沉吟片刻,向他膝行而去。
很奇怪,在他身上看不到卑微。即便是跪在地上,用这种方式移动,也是平和而优雅的。
季望泫实在是心软,在他挪动膝盖的同时,抬步走了过去。
“主子,”燕翎移了两步,又跪直,腰身笔挺,恭敬等他过来,“属下冒犯,有话想对您说。”
地砖被晒得滚烫,季望泫走进檐下的阴影中,他这才跟了过来。
“嗯,说。”季望泫身上的尖锐气势已经收敛下去了,此时正像绸缎上浮着的一层柔光。
他知道燕翎要说什么,荒唐的是,他居然无法阻止燕翎开口。
因为他一定会说。你罚他、命他闭嘴,他也只会顶着惩罚,将要说的话说出口。
燕翎跪地的这个高度正好看见他腰间的青玉令牌,在空中微微打着转儿。
他珍视地看着这方令牌,语气轻、柔,宛如化开的雪水:“主子,属下请命去断霞岭。”
“求您成全。”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第44章 属下遵命
燕翎是随着大流去到倚澜阁, 听到方尽墨与季望泫的争吵的。
他并不知道他们这两年查到些什么,只能从对话中听个大概。
简而言之,断霞岭与魔宫有关, 是个危险之地, 然而线索指向这里,季望泫执意要亲自过去探虚实,方尽墨严词拒绝。
得到这个信息, 燕翎的心中居然是窃喜的。
他正以为自己要孤独的、平淡地毒发身亡, 像一个废人, 对季望泫再无用处, 不会、也不能再掀起任何波澜。
如此盛大一个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季望泫身边的时日太短了, 还没来得及为他的志向添砖加瓦,就要像一阵风一样散去。
本就时日无多, 这类充满未知的危险任务,是他能够送给季望泫唯一的礼物了。
如果能做他青云直上的梯,哪怕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尸骨, “晏凛”此生才有了意义。
“我会考虑。”季望泫回答他。
不,不……燕翎焦急地双手握成拳, 生怕这个机会溜走:“主子, 我不怕死,也未必会死,您知道我的能力,我去是最好的选择。”
“也求您, 给我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季望泫久久不语。
燕翎抬头才发现他脸色煞白,一时慌了神, 什么也顾不上了:“主子, 您, 您身体不适,中暑了吗?”
他慌忙起身,上前扶住他:“属下送您进去,鸦哥!我……不,你来,我去找十一过来。”
“不必了,”季望泫攥住他的手腕,“扶我进去坐会儿。”
又近满月,此时正是季望泫最虚弱的时候。燕翎暗自懊恼:“对不起,我不该逼您做决定。”
“我去找槐姐领罚。”
屋内凉快许多,乔叔已端了餐食上来:“哎呀呀,公子,要按时吃饭的呀。”
鸦回走到餐桌上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双手奉上:“主子,先吃点东西。”
“并无大碍,”季望泫摆摆手,示意乔叔不用担心,饮过茶水,扯出一抹笑,“我吃。”
手腕上的凉意让燕翎动弹不得。他走也不是,跪下也不是。
乔叔退出去了,鸦回接过空茶杯,没头没尾地浅叹一句:“主子,您自始自终就没有变过呀。”
坐下后眩晕感下去了,季望泫看也不看他:“鸦四,多大个人,你凑什么热闹?”
再给他端来解暑的绿豆粥,鸦回欠揍地笑了一声,说:“槐姐的鞭子对我来说不痛不痒的,不去白不去。”
“……”季望泫无语,“燕小九,替我踹他。”
“诶,”鸦回退出去几步远,“别介。”
“主子,我是想说,藏雪宫亦是我们的家园,不论您做出什么决定,云水卫在所不辞。”
季望泫:“知道了,退下吧。”
燕翎被他握住手,就像一匹骏马被拴住缰绳,一动不敢动。
掌心被他的体温暖热,季望泫生出一丝杂念,竟觉得跟他肌肤相贴的感觉很不错。
“主子……”燕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虚。
季望泫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摁着他坐下:“用膳。”
好久违的场景。燕翎第一次被季望泫留下来用膳的时候,还以为是新生,会永恒。
他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取了碗筷,陪他用膳。
有个人在旁边,季望泫胃口都要好上一点,吃完了绿豆粥,又吃了好些菜。
吃饱后,他放了筷子,又看燕翎吃了一会。
“不准去。”等他也吃完,季望泫突兀说了一句。
燕翎把餐盘叠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
季望泫重复:“不准去领罚。”
今日明镜台燃的是荔枝香,带有淡淡的甜。乔叔手巧又能干,上月吃完了的荔枝,壳子便入了香。
燕翎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闷闷应了一句“嗯”。
他身上的气质变了。季望泫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
“问心”之前,他是明亮又轻盈的,眼中总有一团长明灯似的光芒,光明磊落。
现在却有一种化不开的沉默凝结在他眼底。季望泫知道他有心事,却不愿意说。
“燕翎。”季望泫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低着头,掩盖掉眼中翻涌起来的情感。他太想念这道声音了,可他是暗卫,主子手里的一把刀罢了,怎么能有不该有的情绪和想法呢。
“燕翎,”季望泫又叫了一遍,“怎么连应都不应我了?”
燕翎愣愣应道:“属下在。”
季望泫思索着怎么把控他跟燕翎之间的距离,收了逗弄他的心思,正色道:“你以为,我做决策会受旁人的影响么?”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燕翎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说:“不会,但……”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安排你去的。”
这句话像夏夜里的急雨和闷雷,不再轻缓而平和。
燕翎惊喜地掀起眼,却依然没有抬头。主子答应他了!不,不止……主子本来就打算让他去,主子相信他。
“我确实存过要跟那人鱼死网破的心思,小墨提醒了我,”季望泫偏头,阳光从窗台斜斜透入,照不到他们吃饭的区域,“身为宫主,这样做,太不负责任了。”
为何要以命换命?为非作歹、恶积祸盈的是他人。那人对藏雪宫恨之入骨,季望泫偏要把藏雪宫打理得好好的,让藏雪宫发扬光大。
他不仅要让恶人去死,让其含恨而终,还要让明珠重现光明,让明月继续高悬。
燕翎不赞成他说自己“不负责任”,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让你去送死。那人若当真与藏雪宫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你去,是最安全的。”季望泫将他的谋算娓娓道来,“你身上藏雪宫的痕迹最淡,伪装身份,不要让人识破。料想对方也不会平白无故出手。”
“此次任务我只要你探查断霞岭是否真的有人,不必深入,最好避免交手,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
季望泫的心中早有答案,不是他自己去,便是派燕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