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秋来
“不许动。”季望泫低呵,“还想挣出更多的伤痕吗?”
他的视线也往下,落在燕翎肩头那处最可怖的伤口:“已经抹不掉了。”
“您允我用沐春风吧……药水一浸,什么伤口都留不下来。”燕翎颤声道。
“不允,我要你留下痕迹。”季望泫仍攥着他的下颚,让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我要你记住这道刀伤,甚至记住我的巴掌。它永远留在你的身上,连同我对你的教导,任何东西都洗不尽。”
“主子……”他的声音带了点哀求。
“这一生,我都不允。此后你遭受的所有伤害,都必须留在这幅躯体上,时时警醒你,也警醒我。”
他的声音涤荡开,笃定也坚决,宛如远山传来的阵阵钟声,敲击着燕翎的心灵。
“对不起……”燕翎跪得有些难受了,上身不着寸缕,久违地感觉到冷,“是我行事无度,不受您的控制。往后您只把杀人的任务给我……”
“我其实只会杀人。旁的……不曾学过。”
还在避重就轻,季望泫忍下手中的欲望,克制着自己不能再打他、凌辱他了。
于是他循循善诱,有理有据:“谁说的?粟州李砚、神木谷白氏姐弟、断霞山王公子,乃至漠北雪地里的我,哪个不是你救的?”
季望泫是可以理解他的。半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漂泊无依,就像天边的一朵云,被吹到哪儿就去那儿。
他太想彰显出自己的价值了,好像如此就不会被抛弃似的。
没用所以饱受欺凌,不受待见。有用所以被留在锦衣卫,虽然艰苦,却也保了条命。
又恨自己来得迟,在季望泫人生中所有的痛苦节点,都不曾参与。所以拼了命也发了狠的对他好。
季望泫心疼他。和缓了语气,继续说:“阿翎,我知你聪慧与敏锐。我只是……想让你爱惜自己。”
“怎么会无所谓呢?见你受刑、受伤,我是会心痛的。如果爱自己很难,那你就想想我,你如果爱我,就该顾及我。”
燕翎身上的冷意渐渐散去了,他保持着双手被束在床头柱子上的“羞辱”姿势,思考良久,眼睛微微眨动,像飞蛾,随时准备扑火。
“属下……不能保证。”
“我爱您,便可以为您献出生命,乃至一切。这是我仅有的东西,除此以外,无法证明。”
又是这句话。当日他违抗主命,差点被失控的季望泫一弦扎穿,后受鞭刑,便是这句固执的答复。
那时季望泫未动情,只说仅此一次,他若再犯,逐走便是。
可见什么道理也行不通。然而季望泫却不能逐走晏凛了。
因为他披着温顺规矩的外皮,在他眼前甘收一切獠牙,听他教诲,受他管束,离了他,偏执顽固不自持,还不知道会为了他做出什么事来。闯进凝华宫行刺瞿婉兰也不是不可能。
季望泫爱他,就不能放任他。
“若我需要,云水卫哪一个不愿意为我献身?”他反问。
第107章 无需证明
“正因如此, ”燕翎终于与他对视了,“我要与旁人不同,我要比所有人, 都更爱您。”
毕竟不是自小就带在身边管教, 燕翎身上的气质、心中的执念,与云水观众人南辕北辙。
季望泫俯身压过去,深吻他, 激烈地啃咬、掠夺, 吻得他饱受折磨的胸腔起伏不定, 又向下, 咬住他的颈项。
“晏百川, 我告诉你。任何以你的生命、你的武艺,你的信念为代价东西, 都不必献我。我必定悉数奉还。”
“我不受这样的恩情。若你舍命救我,我不会领情。乃至死后,下一世, 我也不再承你任何情谊。”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呼出来热气喷在他的颈侧, 微有痛感, 燕翎好像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声声刻骨。
他不要……他拼尽一切倾尽所有,主子不要……
心中酸涩得厉害,被无名情绪填满,让他喘不过气来。
晏凛行走至今, 还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绝望。
可是,唇上的触感是热的啊……主子通体冰凉, 仅有的那么点余热, 尽数散到他身上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 阿翎。”季望泫的手也贴过来了,抚按到他的头顶,“无需证明,你的爱,从来都拿得出手。”
点到为止了,季望泫不再多说,收了控制他的弦,乏力地倚靠在他完好的左肩。
“我累了。”
“你在这歇下也好,想不通要离去也好,我要睡下了。”
燕翎终于动了。主子在皇城本就忙得抽不开身,这下来了渝北城,眼下乌青一片,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他单手搂着季望泫的肩,移至床头,靠坐着,哑声乞求道:“主子,靠着属下睡,好吗?”
“你不难受……”季望泫的头稍往下倾,靠在他左侧胸肌之上,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
“不难受。属下求之不得。”
所有的伤口、心痛在这安宁的瞬间都被抚平。燕翎感受到季望泫清浅的呼吸,感受他这幅病弱身躯下坚不可摧的定力,感受到他磅礴却严厉的爱。
季望泫本来就是他的救赎。他说什么,燕翎不会不听。
他从来风轻云淡,宠辱不惊。一双凉润的眼眸,像是早已参透天下万事,常常带着笑,却无悲喜。何曾迸发出这样汹涌的情绪。
主子伤心了。
脸上那一耳光似乎还有余香,早已不痛了。
季望泫所问,他一句也不敢答。
几番一意孤行,自以为对他好,实则不过也是对太子昭明、对宫主季望泫筹谋和打算,他确实……没有尊重过“季望泫”个人。
他分明想给主子选择,让主子保有做自己的余地,却还是一路紧逼……将大义,将重担,甚至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他的肩上。
“……”燕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了,他低头看着浅眠的季望泫,内心一阵揪痛。
明月有时也不想做明月。他想起季望泫曾经的一个问句──“倘若我不想成为明月呢?你就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燕翎狠狠眨了下眼,压下泪意,无声道了句“对不起”。
我喜欢您的。
胡思乱想间,燕翎忽然感到一阵汹涌的疲惫。他再睁不开眼,如此靠着,沉沉睡去。
季望泫其实并没有入睡。严词激烈地磨了半个时辰磨不出结果,他有意让燕翎静下心来理智思考。
倚在他身上,给他安全感,让他不得不顺着自己的意思去思考,和妥协。
雕虫小技,只不过燕翎从不会质疑他就是了。
心跳声平稳下来了,季望泫感知到燕翎情绪的转变,又感知到他轻轻搂着自己,半分力也不敢多。
燕翎入睡了,季望泫才无声叹了口气,嘴角微扬。
听进去了,好乖。
如此依偎着,入眠。
……
冬日的天际亮得晚。季望泫醒来时,屋外还是漆黑一片。
身下是温热的触感,靠在燕翎身上,竟一夜都不觉得冷。
只是他就这么坐靠着睡,再怎样强健的身体也要僵掉了。季望泫直起身,侧身要将他放倒,却在离开他胸膛的一瞬间,对上燕翎警惕的双眼。
燕翎以为有异动,绷紧了身体,细细听着屋外的动静──除了飞雪声,什么也没有。
解除戒备状态,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看向季望泫。
季望泫从中品出几分委屈来,当即笑道:“无事,躺下睡罢。”
燕翎听话钻进被窝,却觉得怀里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
他懵懂的目光仍停在季望泫身上,轻声问了一句:“您……不睡了吗?”
季望泫入眠难,此番醒来,一时半会睡不着,摇了摇头,正要起身披衣。
昏暗的环境中被褥被磨出细微的声响,燕翎先他一步利索地下了榻,把被子圈回到他身边:“稍等,属下先去备水、再把炉子烧起来。现在太冷了,您不适合下来。”
……到底谁是伤员?
季望泫要拦,燕翎已经跟个没事人一样,随手披了件厚重外衣就匆匆出去了。
油灯点起来,总算有了些暖光。季望泫被榻上燕翎残留的温度包裹着,无神望着烛火轻晃,什么也没想。
燕翎很快回来了。一手端着洗漱的热水,一手拿着新碳,添进炉子里,点上火。
“呀,这是您的衣服,”借着烛光,燕翎看清楚了衣摆的纹路,“好像沾上属下的血了,属下……回头洗洗。”
不流血才怪呢,他肩上的伤口压根没愈合,这又提重物去了。
季望泫沉默着,思考要怎么好好教育他一番。
做完一系列准备工作,一直没听到季望泫的声音,燕翎下意识以为主子还在生气,屈膝跪至榻侧。
“对不起,属下知错。”
“你知什么错了?”季望泫伸手,掀开他外衣的右侧──肩膀上缠着的绷带果然溢出血来,“不爱惜自己,叫我心疼。”
燕翎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不碍事的,主子。”
“过来,”季望泫的手伸向床头另一侧,从屉子里拿出新的伤药和纱布,“再见血,我就把你绑在榻上,由我伺候。”
真不妨事。燕翎顺从地过去了,犹豫再三,解释一句:“东西是鸩十拿来的,属下只是送进来。”
“主子娇养,属下感恩不尽,但属下……不是废物。”
刚睡醒,鬓发凌乱,季望泫垂着眼,长发尽散,衣领不整,少了几分端方,多了几分随心所欲。
的确不严重,知他坚持,季望泫也不恼。利落地给他包扎完,说:“穿衣。”
暖炉热起来了,驱散一片苦寒。
燕翎却多了几分小心谨慎,穿完衣,又服侍季望泫穿衣洗漱,为他梳发,做完这些又跪下了。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
“主子,苏见微一事……”
正欲开口,敲门声响起,是鹭沅送了早膳和药来:“主子,小九,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