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楼7788
“还愣着干什么?”齐珏轻声说道,“还不快抱我下来,我没力气了。”
第147章 好眠
大周的军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驻扎完毕。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但营地里的气氛却异常诡异。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庆功的酒肉,所有的将士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被刻意压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陛下现在正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可怕的状态。
中军主帐内,火盆里的木炭燃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帐外是凛冽的寒风和刺鼻的血腥味,帐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静谧。
齐珏被李玄烬一路抱进了营帐。李玄烬的动作僵硬且用力,双臂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地勒着齐珏的腰,仿佛只要他稍微松开一点,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齐珏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李玄烬那坚硬冰冷的九龙铠甲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掌控着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李玄烬将齐珏轻轻放在铺着厚重兽皮的软榻上。他没有去换下自己身上沾满血污的铠甲,也没有去传唤太医,而是直接半跪在齐珏的面前。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齐珏的脸,那目光犹如实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与疯狂。他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齐珏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却又猛地顿住。他的手上沾满了叛军的鲜血、泥土和汗水,脏得不成样子。
李玄烬慌乱地在自己的战袍上胡乱擦拭了几下,试图把手擦干净,但越擦越脏。他堂堂大周天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局促、无助,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齐珏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还想习惯性地刺他两句、开个玩笑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轻叹了一声,伸出那只因为长时间握枪而磨出红痕的手,主动握住了李玄烬颤抖的大手。
“我没事。”齐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一点伤都没受。那些血都是别人的。”
李玄烬反手死死地抓住齐珏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卸甲……我看看。我要亲自看。”
齐珏没有拒绝。他顺从地抬起双臂。
李玄烬的手指依然在颤抖。他平时连奏折都是王德全替他整理好,此刻却笨拙地去解齐珏身上那套繁复的银色轻甲。搭扣很紧,李玄烬解了几次都没解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底闪过一丝暴躁的戾气。
“别急,我自己来。”齐珏反手按住李玄烬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粗糙的虎口。那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剂强心针,终于让李玄烬暴走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齐珏动作利落地解开了暗扣,将染血的护心镜和肩甲一件件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最后,他解开发带,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月白色的中衣上。
李玄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齐珏的身体。从脖颈到锁骨,从手臂到腰侧。除了手腕上被沈家的精钢锁链勒出的一圈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外,齐珏的身上确实没有添任何新的伤口。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李玄烬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猛地张开双臂,将齐珏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砰”的一声,李玄烬冰冷的铠甲撞在齐珏单薄的胸膛上,硌得齐珏生疼,但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伸出双手,环住了李玄烬宽阔的脊背。
“阿珏……阿珏……”
李玄烬将头深深地埋在齐珏的颈窝处,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压抑的嘶哑,但渐渐地,那声音变成了毫无形象的呜咽。
大周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像一个终于找回了魂魄的凡人,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哭得肝肠寸断。那滚烫的眼泪顺着齐珏的脖颈滑落,砸在他的锁骨上,烫得齐珏的心尖都在跟着发颤。
这一个月,太疼了。
李玄烬不敢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齐珏浑身是血地躺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求救。他不敢吃饭,哪怕吃进一口白粥,都会觉得反胃恶心。他每天都在疯狂地批阅那些调兵遣将的奏折,试图用无尽的杀戮和权谋来麻痹自己。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找不到齐珏,他就要让整个南疆、甚至整个迭兰国来为他陪葬。
“对不起……对不起……”李玄烬死死地抱着齐珏,语无伦次地道歉,“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该死……对不起……”
齐珏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李玄烬这副脆弱、甚至卑微到极点的模样。他叹息了一声,手指轻轻穿插进李玄烬有些凌乱的长发中,顺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好了,我这不是全头全尾地回来了吗?”齐珏故意放轻了语调,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古灵精怪,试图缓和这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堂堂大周天子,哭得像个找不到娘的孩子,这要是让外面的将士们听见了,你这皇威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李玄烬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偏执,“这皇位,这天下,若是没有你,我拿来有什么用?我宁愿不要这江山,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齐珏的心上。他知道,李玄烬不是在说情话,这个疯子是真的做得出来。
齐珏定定地看着李玄烬憔悴的面容。那个平时总是运筹帷幄、喜欢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白切黑贵公子,在面对这份纯粹到极致、甚至带着毁灭倾向的爱意时,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都溃不成军。
齐珏伸出双手,捧住了李玄烬的脸。他的指腹轻轻擦去李玄烬眼角的泪水和脸颊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玄烬。”齐珏没有叫他陛下,也没有自称臣,而是极其郑重地唤了他的名字。
李玄烬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不娇弱,也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像个琉璃人一样保护我。”齐珏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既温柔又带着几分傲气的笑容,“沈卓害了静王,我便亲自在战场上捅穿他的大营;有人想杀我,我便把他的刀捏碎。你李玄烬看上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只能依附于你的废物?”
他微微前倾,额头抵住李玄烬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但我知道你害怕。所以,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
李玄烬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他知道齐珏有多骄傲,也知道齐珏骨子里那份不输于任何人的狠厉与谋略。他爱的,正是这样一个鲜活、夺目、有时甚至有些狡黠恶劣的齐珏。
“你说的。最后一次。”李玄烬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眼底的疯狂已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贪恋。
“嗯,我说的。”齐珏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眼波流转,故意挑了挑眉,“不过,陛下刚才在战场上可是威风得很呐,提着那么大一把斩马刀就往我枪尖上撞。要不是我反应快,明天这大周恐怕就得办国丧了吧?”
李玄烬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非但没有后怕,反而将齐珏搂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齐珏的耳畔,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道:“若死在你的枪下,朕也甘愿。”
“油嘴滑舌。”齐珏轻笑一声,刚想伸手去推李玄烬那硬邦邦的铠甲,“赶紧去把这一身铁皮脱了,臭死了,全是血腥味……”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玄烬便猛地封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甚至带着惩罚性质的吻。李玄烬吻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这一个多月来的恐慌、绝望、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部通过这个吻倾注进齐珏的身体里。他贪婪地攫取着齐珏口中的空气,用牙齿轻轻啃咬着齐珏柔软的唇瓣,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齐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双手紧紧揪住他中衣的衣襟,仰起头被动地承受着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爱意。营帐内的温度逐渐升高,刚才还残留在空气中的冰冷与血腥,在此刻被一种极其暧昧且浓烈的情愫所取代。
许久,李玄烬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齐珏。他看着齐珏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和眼角泛起的水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现在还不是时候,齐珏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需要休息。
李玄烬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地卸掉了身上沉重的九龙铠甲,随手扔在一旁。他走到水盆前,用布巾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然后走回榻前,连鞋都没脱,直接和衣躺了上去。
他长臂一揽,将齐珏牢牢地扣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齐珏的头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睡吧。”李玄烬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安稳,“沈卓抓住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夜,天塌下来朕都不管了。”
齐珏在李玄烬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对方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体温,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彻底爆发。
他闭上眼睛,在陷入沉睡前,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等回了京城……让御膳房给我炖肘子……”
李玄烬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收紧了手臂,将他的全世界紧紧拥在怀中。
“好,炖肘子,吃多少都行。”
第148章 修罗
昨夜的黑水河畔经历了惊天动地的厮杀,然而对于大周的中军主帐而言,真正的狂风骤雨或许直到黎明破晓才刚刚停歇。
大军驻扎后的第一晚,大周皇帝李玄烬下了一道死命令:中军主帐方圆五十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立斩无赦。
整个大周军营的将领们都心照不宣。自家陛下为了找宸妃娘娘,这一个月来活得像个没血没肉的活阎王。如今这块稀世珍宝终于完好无损地找了回来,陛下这头饿了许久的疯狼,又怎么可能容许别人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舔舐失而复得的珍宝?
直到第二天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南疆粗糙的晨风吹散了战场上残余的硝烟味,大周的营地才渐渐有了鲜活的生气。
迭兰国的二皇子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独自一人漫步在大周的营地里,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周围巡逻的大周士兵个个神情肃穆,兵甲鲜明,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威压,让这位在马背上长大的异国皇子都暗自心惊。
二皇子的心情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几个时辰前,他亲眼看着那个一身银甲、宛如杀神降世的齐珏,在千军万马之中被大周皇帝红着眼睛紧紧拥入怀中。那一刻他便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月来隐秘生出的那些旖旎心思,还没来得及破土发芽,就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摇着折扇、一肚子坏水、却又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的白衣公子,从来都不属于南疆这片粗犷的黄沙。
可是,二皇子终究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就是有些不甘心,他想亲自去看看,那个能让齐珏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大周皇帝,究竟是个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中军主帐外。
帐外的王德全正指挥着几个内侍,轻手轻脚地端着热水和精致的早膳在外面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无名火,大步走上前。他故意伸手将腰间的佩刀解下,又重重地重新挂回腰带上,金属卡扣碰撞,在清晨静谧的营地里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哒”声。
“咳咳。”二皇子清了清嗓子,不顾王德全拼命使眼色的阻拦,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里面听见的声音在帐外朗声说道,“迭兰国二皇子,特来探望齐将军。不知大周陛下与齐将军,今日可曾安歇好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隐约间,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和慵懒的轻哼,像是一只被吵醒的狐狸在撒娇抱怨。紧接着,是一道极其低沉、带着安抚意味的男声。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从里面挑开。
然而,出来的却不是齐珏,而是大周的皇帝李玄烬。
李玄烬今日并没有穿那身铠甲,只披着一件玄色的宽大常服,甚至连头发都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那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绝对压迫感便扑面而来,让二皇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二殿下这么早便来寻人,倒是好兴致。”李玄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二皇子,眼神极其冷淡,语气里带着一丝被人打扰了晨间温存的极其隐蔽的不悦。
“陛下恕罪,只是昨日战后匆忙,未曾与齐先生好好道别,心中实在挂念,这才唐突造访。”二皇子不卑不亢地抚胸行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帐内瞟去。
就在这时,帐内传来了一道清润温和、却透着几分沙哑的嗓音:“陛下,既然二殿下都来了,怎么能把客人堵在门外吹冷风?让他进来喝杯热茶吧。”
李玄烬微微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这才侧开身子:“进来吧。”
二皇子迈步走入营帐。
帐内极其温暖,火盆里燃烧着带有安神作用的昂贵香料,巧妙地掩盖了空气中那一丝暧昧的、独属于昨夜的甜腻气息。
齐珏正懒洋洋地靠在铺满白狐裘的软榻上。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领口被刻意拉得极高,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脖颈,但隐约还是能从领口的缝隙中,窥见一星半点刺目的红痕。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完全散落着,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被狠狠疼爱过后的慵懒与滋润。
齐珏手里捧着个暖手的珐琅小炉,看到二皇子,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活脱脱一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二殿下起得真早。我还以为,昨夜打了一宿的仗,殿下要在营里睡上个三天三夜呢。”
李玄烬走到榻前,自然地在齐珏身边坐下。他看都没看二皇子一眼,而是端起旁边刚刚送进来的燕窝粥,用白玉勺子轻轻搅动,吹凉了,递到齐珏的唇边。
二皇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看着这刺眼的一幕,心里暗暗咬牙。这位大周皇帝,分明是在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方式给他下马威,敲打他迭兰国作为藩属的地位,同时也在宣誓一种不容任何人染指的主权。
“朕听闻,是二殿下将阿珏从沈家的私牢中带出来的。”李玄烬一边喂齐珏喝粥,一边淡淡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二殿下对我大周宸妃的救命之恩,朕铭记于心。迭兰国想要什么赏赐,尽可以提,大周绝不吝啬。”
这话说得客气,却又诛心。他用“大周宸妃”四个字,直接斩断了二皇子心里那点隐秘的念想,又用一个“赏赐”,将二皇子救人的行为,定性为了臣属对宗主国的进献。
二皇子虽然在国力上忌惮大周,但骨子里那股年轻气盛的野性却被激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正在乖乖喝粥的齐珏,突然勾了勾唇角,状似无意、却字字带刺地说道:
“陛下客气了。我与齐珏在沈家私牢里也算是生死相托的患难之交。那时候条件艰苦,我们两个人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夜里南疆寒凉,也只能紧紧靠在一起取暖。说起来,齐珏这人看着聪明稳重,睡觉的时候却极不老实,总是喜欢抢我的被子,害得我好几夜都没睡好。”
此言一出,营帐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刚刚进帐收拾东西的王德全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位迭兰国二皇子是不是不想活了?!当着大周皇帝的面,说跟宸妃娘娘同床共枕、互抢被子?!这不是明目张胆地给陛下戴绿帽子的试探吗!
第149章 交锋
然而,预想中雷霆震怒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李玄烬拿着白玉勺子的手只是微微一顿。他没有发火,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身边的齐珏,眼神里不仅没有猜忌,反而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情与宠溺。
“哦?”李玄烬似笑非笑地问,“阿珏睡觉还抢人被子?朕怎么不知道?朕与你同榻,只觉得你睡相极好,连翻身都轻飘飘的。”
齐珏心里暗骂二皇子这哥们蔫坏,自己不敢跟李玄烬正面硬刚,就暗戳戳地搞这种文字游戏来恶心人,试图挑拨离间。
齐珏咽下口中的燕窝,拿过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眨了眨那双无辜又清澈的眼睛,一脸坦然地迎上李玄烬的目光,柔声细语地解释道:“陛下莫要听二殿下说笑,他大概是昨夜杀敌累出了幻觉呢。那私牢里哪有什么被子啊,就一地发霉的破稻草,连个挡风的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