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楼7788
第96章 久久
太极殿里，非常安静。
桌子上摆着十几道非常精致的晚饭，但是这些饭菜都已经快放凉了。李玄烬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双象牙筷子，看了看左边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右边的清蒸鱼，最后还是把筷子放下了。
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今天齐珏特意派小福子过来，让他晚上不要去玉芙宫，说是因为齐璃和丽昭仪在，他去了大家会拘束。李玄烬当时虽然答应了，但是现在真的坐在这里一个人吃饭，他心里觉得非常难受，非常不习惯。
他习惯了吃饭的时候，齐珏在旁边嫌弃菜太甜或者太咸；习惯了齐珏强迫他吃他不爱吃的青菜；习惯了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一起坐在软榻上喝茶说话。
现在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屋子，李玄烬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拿出一本奏折想看，但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都是玉芙宫里的画面。他想，他们现在肯定在吃火锅，肯定吃得非常热闹。齐珏今天心情一定很好。
李玄烬越想越觉得坐不住。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点上了灯笼。
“王德全。”李玄烬喊了一声。
一直等在门外的王德全赶紧走进来，弯着腰问：“陛下，您有什么吩咐？是不是饭菜凉了，奴才让人去热一热？”
“不吃了。”李玄烬摆了摆手，“你去拿一件黑色的披风过来。”
王德全有些奇怪，但还是赶紧去拿了一件没有花纹的黑色披风，给李玄烬披在身上。
“走，跟朕出去走走。不要带太多人，你一个人跟着就行。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许出声。”李玄烬非常严肃地交代。
王德全赶紧点头答应。他跟在李玄烬的身后，走出了太极殿。
李玄烬的脚步走得很快。他没有去御花园，也没有去别的妃子的宫里，他直接朝着玉芙宫的方向走去。他心里想，齐珏不让他进去吃饭，那他不进去就是了。他只是去看看，去听听齐珏的声音。只要看一眼齐珏开心的样子，他回太极殿就能安心睡觉了。
玉芙宫的院门外面站着两个守夜的小太监。他们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过来，刚想大声询问，就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楚了那是皇帝。
小太监吓得马上就要跪在地上大声请安。
李玄烬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动作。他皱着眉头，用眼神警告他们不许出声。
小太监们赶紧闭上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悄悄地退到了一边。
李玄烬放慢了脚步，非常轻、非常小心地走进了玉芙宫的院子。
正殿的门关着，但是为了透气，旁边的一扇窗户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出来一股非常浓郁的火锅香味，还有几个人说话和笑闹的声音。
李玄烬走到窗户旁边，身体靠在墙上。他没有往里面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
他听到了丽昭仪非常大声的笑声，听到了李允吃东西的声音，还听到了齐璃温柔的说话声。当然，他最想听到的，是齐珏的声音。
他听到齐珏在说自己以前的梦想。他说他想考科举去当一个好官，说他想去参军打仗，最后，他说他最想做的事情是当一个游士，买一匹好马，走遍大周朝的所有地方，完全自由自在。
听到这些话，站在窗外的李玄烬，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丽昭仪问出的那个问题。
“如果现在门打开了，有人告诉你，你可以离开玉芙宫，离开这个皇宫，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会走吗？”
听到这句话，李玄烬的身体瞬间变得非常僵硬。他站在黑漆漆的夜风里，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他屏住呼吸，耳朵紧紧地贴着墙壁，想要听清楚里面齐珏的回答。但是里面安静了很久很久，齐珏一直没有说话。
在这个漫长而安静的时间里，李玄烬的心里翻江倒海，非常难受。
他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
他把齐珏留下来，完全是把齐珏当成一个可以解闷的乐子。他看着齐珏在他面前装出乖巧的样子，看着齐珏在背后悄悄地算计别人。他觉得每天看看齐珏演戏，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
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想过，齐珏其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齐珏有自己的才华，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现在，他听到齐珏亲口说出自己的梦想。他才知道，齐珏原来是一个那么向往自由的人。他想去看高山大河，他想骑马到处走。
可是，因为他当时觉得好玩，齐珏却被永远地关在了这座四四方方的皇宫里面。每天只能看着头顶上那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空。每天都要和各种各样的人勾心斗角，还要帮他照顾一个四岁的小孩。
李玄烬心里涌起了一股非常强烈的后悔。
他后悔自己当初太随意，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去了解齐珏的想法。他知道，让齐珏进宫，真的是委屈他了。齐珏本来可以有更好、更广阔的生活，而不是在这个充满规矩的后宫里当一个“宸妃娘娘”。
他觉得很对不起齐珏。
但是，在这种后悔的心情旁边，还有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那种情绪叫做自私。
李玄烬咬紧了牙关。他看着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他承认自己是个非常自私的人。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就算他知道齐珏想要自由，他依然不会放齐珏走。
因为如果齐珏不进宫，他就永远也不会认识齐珏。他就会一直是一个孤零零的皇帝，每天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没有一个敢骂他、敢管他的人。
他已经习惯了齐珏的存在，齐珏是他这一生唯一爱上的人，他绝对不能失去他。
哪怕齐珏恨他，哪怕齐珏每天在宫里不开心，他也绝对不会松开手。他要把齐珏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现在丽昭仪问出了那个问题。
李玄烬心里非常紧张，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害怕听到齐珏说“我想走”。他害怕齐珏真的讨厌这个皇宫，讨厌被他困在这里。如果齐珏真的说要走，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该怎么面对齐珏。
他站在黑暗里，就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一动也不敢动。
正殿里面，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煮着。
齐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茶杯。他思考了很久很久。大家都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话。
终于，齐珏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非常平淡，也非常自然。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丽昭仪，又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姐姐。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齐珏慢慢地说出了这八个字。
丽昭仪挠了挠头，有点听不懂：“你别跟我说这些文绉绉的话，这是什么意思啊？”
齐珏笑了笑，用非常简单的话给大家解释。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我得到了什么好东西，那就是我运气好。如果我失去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事情没做成，那就是我的命，我也不去强求。”
齐珏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非常温和。
“我刚才确实说了，我以前很想出去到处走走，去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那是我曾经想要的生活。”齐珏看着大家，非常坦诚地说，“但是，人不能什么都想要。你不可能同时走两条路。”
齐珏伸出手，用筷子在火锅里夹起了一块煮好的豆腐，放在李允的碗里。
“我现在虽然没有出去看高山大河，但是我在这里，得到了很多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东西。”
齐珏开始一件一件地说给他们听。
“我以前在齐国公府的时候，每天都要提心吊胆，要防着别人害我，还要保护姐姐。我从来没有真正觉得哪里是安全的。”齐珏看着齐璃，笑着说，“但是现在，姐姐你不用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了，你马上就可以去开你自己的书店。你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再也不用为你担心了。”
齐璃听了，眼眶有点发红，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齐珏转过头，看着满嘴都是油的李允，伸手用手帕帮他擦了擦嘴巴。
“我也从来没想过，我这么年轻，竟然会有一个儿子。虽然他每天早上都不想去学堂，写字写得非常难看，还经常惹先生生气。但是他会叫我爹爹，会在别人面前保护我。我每天检查他的作业，虽然觉得很烦，但是看到他慢慢长大，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有意思。”
李允听到齐珏说他写字难看，有点不服气地鼓起了腮帮子，但是他还是非常乖地坐在旁边，没有反驳。
最后，齐珏看着火锅里升起来的热气，眼神变得非常温柔。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给屋子里的人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而且，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对我非常好的人。”
齐珏没有直接说出李玄烬的名字，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脾气很大，有时候很凶。但是他愿意听我的话。我说这顿饭不让他来，他就真的乖乖待在自己的宫里，不来打扰我们。他知道我不喜欢后宫的规矩，他就把所有的规矩都改了。我在外面惹了任何麻烦，他都会挡在我的前面，帮我解决。他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的面前。”
齐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们现在问我，要是时间回到以前，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会不会入宫？老实说，我不知道。因为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自由真的很诱人。我也许会犹豫。”
齐珏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眼神非常坚定，脸上的笑容非常明亮。
“但是现在，你们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里。”齐珏摇了摇头，非常肯定地说，“我不想离开。”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安全，得到了家人，也得到了对我最好的人。我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很有意思。如果离开这里，我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火锅，见不到你们，也见不到他了。”
齐珏端起桌子上的果子酒，举起来，看着大家。
“所以，我不走了。我就留在这里。把每一天都过好，这就足够了。来，我们喝酒，不说这些了。”
丽昭仪听完齐珏的话，大声地拍了一下手。
“说得对！”丽昭仪举起酒杯，大声说，“外面的山和河又不能当饭吃。这里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好朋友。傻子才走呢！来，喝酒！”
齐璃也微笑着举起酒杯。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子，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下去。
李允也端起自己的白水杯子，假装里面是酒，和他们碰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正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大家开始抢锅里最后几块羊肉，丽昭仪甚至开始和李允抢着吃肉丸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而在窗户的外面。
李玄烬静静地站在黑夜里。他听完了齐珏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后背一直紧紧地贴着墙壁，直到齐珏说出“我不想离开”这句话，他才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里，包含了刚才所有的紧张、害怕和后怕。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有点发酸。他，大周朝最威风、最冷酷的皇帝，竟然因为一句话，差点流出眼泪来。
齐珏说，得到了他，是齐珏的运气。
李玄烬在心里默默地想：不，你说错了。能够遇到你，能够让你愿意为了我留在这座皇宫里，才是我李玄烬这一生最大的运气。
他听着屋子里齐珏开心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了起来。他露出了一个非常安心、非常幸福的笑容。
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地了。他知道，齐珏不是因为没办法才留下的，齐珏是真的愿意留在这里。
李玄烬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他觉得今天晚上听到的这些话，已经足够他高兴很久很久了。
他转过身，对一直站在远处的王德全招了招手。
王德全赶紧走过来。
“走吧，回太极殿。”李玄烬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听起来非常轻松，脚步也变得非常轻快。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既然齐珏这么喜欢自己，那自己以后一定要对齐珏更好。明天早上，他要让人去京城里找最好的工匠，给齐璃的书店做一个最漂亮的牌匾。他还要给李允找一个脾气好一点的武术师傅，免得李允总是抱怨腿疼。
还有，他今天晚上为了听话没有吃饭。明天早上，他一定要早点去玉芙宫。他要理直气壮地坐在齐珏面前，告诉齐珏自己昨天晚上饿得睡不着觉，然后让齐珏亲自喂他吃早饭。
李玄烬走在夜晚的皇宫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他觉得今天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圆。他现在，真的是全天下最开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