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楼7788
玉芙宫的朱红大门自从落了锁,院子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隔绝了外头的纷纷扰扰,日子突然变得极其缓慢。没有请安,没有通传,也没有各宫送来的各色物件和试探。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大片的阴影落在青石板上。
齐珏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常服,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石桌上铺着一张宣纸,旁边放着端砚和几支洗净的毛笔。
小福子和阿莲正在院子的另一头整理花草。
“小福子,阿莲,过来。”齐珏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两人招了招手。
小福子放下手里的水盆,阿莲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两人快步走到石桌前,规规矩矩地站定。
“主子有什么吩咐?”小福子问道。
齐珏将镇纸压在宣纸的两端,语气平和:“宫门关了,左右无事,我教你们认几个字。”
小福子愣住了,眼睛睁得溜圆。阿莲也面露错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在这深宫之中,奴才就是主子的物件,只会干粗活,哪里有主子亲自教奴才读书识字的规矩。
“主子,这……这怎么使得。奴才们脑子笨,手脚粗糙,拿不惯笔杆子,别平白糟蹋了主子的好墨。”小福子搓着手,神色局促。
“这墨放着也是放着,算不上糟蹋。”齐珏提起一支细管羊毫,蘸了些墨汁,递给小福子,“拿着。”
小福子见齐珏神色认真,不敢再推辞,双手接过毛笔。他握笔的姿势十分别扭,五根手指死死捏着笔杆,手腕僵硬地悬在半空,笔尖在宣纸上方发抖。
齐珏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泛起极淡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小福子身侧,伸手握住小福子的手腕,将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重新摆放好位置。
“手指要放松,手腕要稳。不用这么大的力气,笔杆捏得太死,写出来的字就成了死物。”齐珏耐心地指点,声音温和。
小福子按着齐珏的指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宣纸上。他小心翼翼地画了一道横线,结果因为手抖,那条线歪歪扭扭,墨迹晕开了一片。
小福子满脸通红,尴尬地看着宣纸:“主子,奴才写得实在难看。”
“无妨,多练几次便好了。”齐珏拿过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你们的名字。”齐珏指着宣纸上的字,“福,莲。”
阿莲看着那个“莲”字,眼眶微微发热。她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几道笔画,想要将它刻进脑子里。
“阿莲,你来试试。”齐珏将笔递给她。
阿莲双手接过笔,深吸了一口气。她学着刚才齐珏教小福子的姿势,握住笔杆。她的手腕比小福子要稳当许多,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但也极其认真。
半晌,一个稍微有些歪斜的“莲”字出现在纸上。
“写得不错。”齐珏点了点头,“第一回拿笔,能写出形状,已经很难得了。”
阿莲放下笔,忽然退后一步,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小福子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连磕了三个头。
“主子的大恩,奴婢几世难忘。”阿莲的声音带着鼻音。她口齿清晰,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激,“奴婢命贱,进宫就是个干粗活的下人。主子不嫌弃奴婢,如今还教奴婢认字。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子的。”
小福子红着眼睛,连连附和:“奴才也是。主子教奴才认字,这是给了奴才天大的体面。奴才以后就是主子的一条狗,主子指哪,奴才就去哪!”
齐珏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起来吧。”齐珏伸手虚扶了一把,“这宫里规矩多,以后在这院子里,不必动辄下跪。我教你们认字,是想让你们明理。人只要认了字,眼睛就亮了。以后出了这道宫门,你们要学着自己去看东西,自己去想事情,不要只听别人的使唤。”
小福子和阿莲站起身,抹了抹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玉芙宫的庭院里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每日午后,齐珏都会坐在石桌旁,看着小福子和阿莲在废弃的宣纸上练习写字。
小福子性子跳脱,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说话。
“主子,您看奴才这个‘福’字,旁边这一块,看着怎么那么别扭?”小福子指着自己刚写完的一团墨迹。
齐珏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你把偏旁写得太大了,喧宾夺主。这个字,左边要收,右边要放,才能四平八稳。”
“原来如此,这写字也有这么多讲究。”小福子挠了挠头,又拿起笔继续练习。
阿莲则安静许多。她写字时全神贯注,每一笔都极尽全力模仿齐珏的字迹。齐珏偶尔会指出她笔画上的不足,她便在一旁默默地反复练习,直到写顺畅为止。
齐珏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算计齐家,应付后宫,揣摩君心。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只有在这被封锁的玉芙宫里,面对这两个对他毫无保留、全心全意信任的奴才,他才能卸下那些伪装,透一口气。
笑意染上了他的眉梢。他轻声细语地给两人讲解着每一个字的结构和含义,气氛温馨而融洽。
玉芙宫后院的高墙外。
李玄烬站在墙根的死角处。他今日没有带王德全,也没有惊动守在外面的禁军,独自一人避开巡视,来到了这里。
这几日,前朝的事情繁杂。齐宏案牵扯甚广,他连日批阅折子,处理那些涉案的官员。整肃朝纲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他脑海中那个清冷的身影便越发清晰。
他想要来看看。他想知道,被关在这四方天地里的齐珏,是不是正在惶惶不可终日。
李玄烬提气跃起,轻巧地落在高墙内侧的一棵大树的枝干上。茂密的枝叶遮挡了他的身形。
他垂下眼眸,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庭院中央。
他并没有看到预想中愁容满面的人。
齐珏穿着那身月白常服,没有挽髻,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坐在石桌旁,正侧着头,看着身旁的小太监写字。
小太监说了句什么,齐珏被逗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伪装。那是极其清澈、极其真实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齐珏甚至伸出手,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小太监的额头,动作里带着几分亲昵。
李玄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齐珏脸上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旁的树干,树皮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
他从未见过齐珏这样笑。
在太极殿,在御书房,在那些独处的夜里。齐珏面对他时,永远是进退有度、冷静理智的模样。齐珏会顺从他,会温声细语地与他分析局势,会用最锋利的言辞为他扫清障碍。
但齐珏从未对他露出过这种全无防备、毫无杂质的笑容。
齐珏把所有的警惕和算计都留给了他,却把最柔软、最真实的一面,给了两个微不足道的奴才。
一股浓烈的酸涩和郁结在李玄烬的胸腔里翻滚。他死死地盯着庭院里的三个人,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他想要跳下去,想要把那两个奴才立刻发落了。他想要抓住齐珏的手腕,质问他为何要对着别人笑得这般好看,为何永远将自己拒之门外。
树干在李玄烬的掌心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那股暴戾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前朝的余波还未彻底平息,齐珏的禁足令还不能解。如果他现在冲出去,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他不能让齐珏的心血白费,也不能让自己这些日子的隐忍付诸东流。
李玄烬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阳光下的月白身影。
他将那抹笑容刻进脑海里,随后转过身,无声无息地跃下高墙,离开了玉芙宫。脚步声消失在空荡的长街上。
……
京城,户部侍郎洪府。
书房内,淡淡的檀香萦绕。
户部侍郎洪愈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神色凝重。他年过六旬,两鬓斑白,目光中透着岁月沉淀的睿智和沧桑。
齐璃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到书桌前,轻轻放在洪愈的手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气,不再是之前在庄子上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外祖父,您用茶。”齐璃轻声说道。
洪愈端起茶盏,拂了拂茶叶,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看着站在面前的外孙女。
他前阵子奉旨离京,前往江南巡视盐务。几日前刚回到京城,便听闻了朝中发生的剧变。齐家倒台,齐宏下狱,百年世家毁于一旦。而他的外孙齐珏,被降位禁足在玉芙宫中。
刚回府,他便看到了被太医从万安园接出来、送至洪府休养的齐璃。
“阿璃,坐吧。”洪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齐璃依言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打听清楚了。”洪愈叹了一口气,声音沉缓,“齐家那帮人,行事越发荒唐。当年我就劝过你母亲,齐家空有爵位,内里却腐朽不堪,并非良配。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洪愈的目光落在齐璃身上,语气变得温和:“苦了你和阿珏这孩子了。”
齐璃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祖父,弟弟他……他都是为了我。”齐璃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不是嫡母拿我的命威胁他,弟弟绝不会进宫。齐家的人逼他,朝廷的官员也逼他。他亲手把齐宏送进了大牢,自己也受了牵连。我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着,弟弟却一个人在那深宫里受苦。我心里有愧。”
洪愈看着齐璃落泪,心里也十分不好受。
“阿珏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他认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洪愈摇了摇头,“他手段狠绝,连齐家都算计了进去。这步棋走得极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洪愈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自然看得出齐珏这一系列举动背后的深意。
“阿璃,你不用觉得愧疚。阿珏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自救。”洪愈分析道,“齐家是个无底洞,齐宏是个随时会惹出大祸的蠢物。阿珏如果一直受齐家拿捏,迟早会被齐家拖死。他只有彻底斩断齐家,才能在陛下身边站稳脚跟。”
齐璃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泪水:“可是弟弟现在被降了位,还被禁足了三个月。前朝那些官员都在骂他,宫里的人肯定也会欺负他。外祖父,您在朝为官,能不能想办法帮帮弟弟?”
洪愈微微皱起眉头。
“这件事,我不能明着插手。”洪愈语气严厉了几分,“齐宏打死的是林御史。林正刚是清流的骨干,前朝官员的怒火正盛。我若是此刻上疏替阿珏说话,只会火上浇油,坐实了阿珏结党营私的罪名。到时候不仅帮不了他,还会把洪家也牵扯进去。”
齐璃低下头,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洪愈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下来。
“阿璃,你要相信你弟弟,也要相信陛下。”洪愈看着窗外,“阿珏被降位禁足,看似是受罚,实则是陛下在保他。这三个月,是前朝风头最紧的时候。玉芙宫的大门一关,谁也伤不到他。等三个月后,齐宏的案子结了,林御史的事情平息了,陛下自然会解除他的禁足。”
洪愈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账册。
“我身为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齐家被抄,许多账目都要经过户部的手。”洪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会在这上面做些文章,把齐家贪腐的罪名钉死,让齐宏绝无翻案的可能。这便是我能为你弟弟做的最大的助力。”
洪愈转身看着齐璃。
“你就在府里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不要多想,也不要四处走动惹人注意。你弟弟在宫里步步惊心,你在外面平安无事,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齐璃站起身,对着洪愈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外孙女明白。外孙女会安心在府里待着,绝不给弟弟和外祖父添乱。”
洪愈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
书房的门关上。洪愈走到桌案前,看着上面堆积的文书。齐家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接下来,就是朝堂上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候。
他提笔写下一份奏章。齐珏在宫里断了齐家的后路,他在宫外,也要帮这外孙把前朝的尾巴扫干净。洪家的力量虽然不能直接干预后宫,但在朝堂上推波助澜,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日子在平静与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
玉芙宫里的小福子和阿莲,已经能写出几百个常用的字。齐珏每日依旧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教他们认字,或是独自看书。
太极殿的灯火依然每夜长明。李玄烬加快了处理政务的速度,朝堂上的风气为之一肃。
三个月的时间,在众人的期盼与等待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