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楼7788
当朕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停在神武门那高大的朱红色城门前时。
一辆看似普通、却透着低调奢华的马车,正好缓缓驶入宫门。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极其好看的手轻轻掀开。
先走出来的,是穿着素雅月白长衫、容貌清绝出尘、气质依然温润如玉的爹爹。他看着骑在马上、跑得气喘吁吁的朕,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瞬间溢满了温柔的笑意。
紧接着,穿着一身利落黑衣、浑身散发着霸道气息的父皇也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他一把揽住爹爹的腰,深邃的目光落在朕的身上,嘴角挑起一抹带着几分骄傲的弧度。
“臭小子,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父皇的声音依然那么低沉有力。
爹爹则温柔地嗔怪了父皇一眼,然后朝着朕伸出了手:“允儿,过来。让爹爹看看,这几个月不见,是不是又瘦了。”
朕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们。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以及一种带着江南水汽的、只属于他们的味道。
“父皇!爹爹!欢迎回京!”
朕紧紧地抱着他们,嘴角绽放出了这几个月来最灿烂、最肆无忌惮的笑容。
身后,气喘吁吁赶来的李明和陈涛,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齐齐地弯腰行礼:“恭迎太上皇、皇太后回宫!”
落日的余晖洒在神武门外。
这万里江山,这繁华盛世,朕已经能稳稳地扛在肩上。每天批不完的折子也好,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也罢,只要知道在这座庞大的皇城里,有一盏灯是为朕留的,有两个最爱朕的人在随时等朕回家……
那这要命的皇帝,朕当得也是甘之如饴。
后世记载:
仁宗孝皇帝讳允,世宗建元帝之长子也。世宗与元后齐氏情笃,后宫虚设。乃自宗室中择骨相清奇、聪颖敦厚者育于玉芙宫,视如己出,立为皇太子。
帝少慧,幼承世宗弓马之训,长沐齐后经史之熏。然性亦有少年之跳脱,年十四,曾携伴读训亲王幼子明、户部尚书子涛,私捕御苑太液池之锦鲤;又曾夤夜潜出神武门,游息市井,惩治恶少。世宗虽时有严责罚抄之举,然心甚爱之,常谓齐后曰:“此子纯孝且有胆色,大周江山,后继有人。”
建元二十年,帝年十六。世宗以天下承平,海晏河清,生隐遁山林之志。乃下诏命皇太子监国,总理庶政。帝闻诏泣血,长跪太极殿外苦辞,世宗不许。是年秋,二圣遂轻车简从,遁入民间,不知所踪。
帝以储君之尊摄政,凡四载。其间,帝夙兴夜寐,临朝听政,威仪日盛,朝局晏然。建元二十四年,帝年二十,及冠。内阁与宗人府三上遗表,请正大位。帝乃于太极殿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承平。尊世宗为太上皇,齐后为皇太后。
承平元年秋,江南三省逢百年不遇之大水,没民田无数,流民塞道,朝野震恐。帝临朝不乱,即发罪己诏,蠲免三省秋粮赋税,大发内帑以赈灾民。擢故交陈涛为钦差,赐尚方宝剑巡视西南;拔训亲王幼子李明为户部侍郎,专理钱粮账目。
李明者,性狂悖,不拘朝堂礼法,言官御史数劾其骄奢放逸。帝知其有奇才,力排众议而优容之,笑谓群臣曰:“明乃朕之股肱,理账如神,虽有小疵,未尝贪墨国库一文,何足深罪。”由是君臣相得,户部积弊扫除,国库充盈。陈涛于西南亦连斩贪蠹数十人,西南大治。江南水患遂平,天下皆服帝之恩威并施。
帝虽居九重,性极纯孝。每遇岁时节令,必遣心腹暗卫,携海内奇珍、民间新奇之物,以奉二圣。若逢太上皇与齐太后有家书至,言及农桑耕作、柴米山水之乐,帝必焚香净手,展卷而读。每至动情处,未尝不南向流涕,叹曰:“重器在肩,安得长侍膝下以尽子道乎!”
帝治天下,外抚北疆,推行互市之利;内修水利,重农桑之本。在位数十载,轻徭薄赋,任人唯贤,朝堂风清气正,大周遂迎赫赫之盛世。
然帝一生未立中宫,亦无妃嫔,六宫虚设,绝无皇嗣。群臣数上表请广选秀女以延国本,帝皆留中不报。至承平盛世,朝臣复死谏,帝笑曰:“大周江山,唯在有德,不在血胤。”至晚年,乃效世宗故例,自宗室诸王中择其天资秀出、仁孝敦厚者育于禁中,立为皇太子,以继大统。
后世史家于帝终身不娶多有揣度。或谓帝幼育于玉芙宫,目睹世宗与齐太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情笃如斯,遂觉六宫粉黛皆同嚼蜡,不欲以世俗姻缘负其纯粹;或谓帝与户部尚书李明、禁卫统领陈涛少时结契,君臣相伴一生,情谊远绝尘俗,故无意于儿女私情;亦有野史妄测,谓帝心中早有不可求之人。然帝心渊微,终未留只言片语,成千古之谜。
自古帝王传位,多伴血雨腥风。世宗盛年命储君监国,携后纵情山水,可谓千古未有之奇局。然仁宗摄政四载,承大统于弱冠,临大患而神定,用狂士而政清。其尊亲孝养,纯出天性;其御下有方,宽猛相济。尤可叹者,其传位以贤而不以子,诚三代以下未有之旷达。是以承平之世,国富民丰,前星耀彩。夫有非常之父,必有非常之子,信夫!
第232章 岁岁常相见(全文完)
大周承平五年的除夕,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扯絮一般,将这座繁华的千古帝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朱雀大街两侧,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火药香和酒肉的香气。
紫禁城内,玉芙宫。
地龙烧得十分旺盛,将宽敞的殿宇烘烤得温暖如春。殿中央摆着一个黄铜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清冽的梅花酒,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齐珏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素白软缎常服,外头随意披着一件价值连城的雪狐大氅。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闲书,金丝眼镜微微反烁着烛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慵懒与从容。
“别看了,仔细伤眼。”
一只有力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十分霸道地抽走了齐珏手里的书册。
李玄烬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接挤上了软榻。他无比自然地将齐珏捞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齐珏的肩膀上,像只护食的大型猛兽般蹭了蹭,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与不满。
“早知道今日宫里这般吵闹,除夕前咱们就不该从江南赶回来。留在江南的画舫上过年多好,清清静静的,只有咱们两个人。你听听外面这动静,简直要把皇宫的屋顶给掀了。”
齐珏顺势靠在李玄烬宽阔的胸膛上,端起旁边的一杯热茶抿了一口,轻笑道:“大过年的,哪有长辈不回家和孩子们团聚的道理?再说了,允儿前几日连发了三道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在信里哭诉说内阁那几个老臣逼着他在今晚的宫宴上相看世家贵女。我们若是不回来坐镇,那孩子怕是又要掀桌子了。”
听到“世家贵女”四个字,李玄烬冷哼了一声:“那帮老顽固,自己没本事治国,成天就盯着皇帝的后宫。允儿也是个没出息的,他如今都是天子了,不想相看直接拔剑赶出去便是,还非要找我们回来撑腰。”
嘴上虽然骂着,但李玄烬的手却分外诚实地替齐珏拢了拢大氅的领口,生怕漏进一丝寒风。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爹!救命啊!”
伴随着一声毫无帝王威严的哀嚎,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头顶上甚至还沾着两片雪花的李允,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玉芙宫。
他毫不客气地在火炉旁的垫子上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怎么这副狼狈样?”齐珏推了推眼镜,看着大周当今的圣上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眼底满是笑意。
李允苦着脸抱怨:“爹爹您是不知道,礼部尚书那个老狐狸,居然在除夕的国宴上,硬生生地安排了十八个世家千金来献艺!弹琴的、跳舞的、作诗的……我实在受不了了,借口更衣直接从后殿翻窗户跑出来的!”
李玄烬瞥了他一眼,十分毒舌地补刀:“堂堂大周皇帝,被几个弹琴跳舞的女人逼得翻窗户,说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这点定力都没有,若是敌国派几个美人计的刺客来,你岂不是要连江山都拱手让人?”
“父皇!那能一样吗!”李允委屈地反驳,“刺客我还能拔剑砍了,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千金,我稍微大点声说话,她们就眼泪汪汪地要晕倒,杀又杀不得,骂又骂不得!还是爹爹和父皇这里最清净!”
话音刚落,殿外再次响起了一阵动静。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进了大殿,正是户部侍郎李明与禁军统领陈涛。
原本还在殿外跟陈涛骂骂咧咧的李明,一踏进玉芙宫,感受到太上皇那不怒自威的冷冽目光,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扬的性子顿时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除夕夜不在家里陪着训亲王守岁,跑来玉芙宫闹什么?”李玄烬微微皱眉,看着这两个把玉芙宫当游乐场的混世魔王。
李明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太上皇……臣爹今晚喝多了,非要拉着臣讲他当年跟着您打天下的事迹,臣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所以才退出来的。特意来给您和齐叔叔拜年。”
说完,他十分恭敬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双手捧到齐珏面前:“齐叔叔,这是臣托人从西域寻来的暖玉棋子,冬日里下棋不冰手,专门孝敬您的。”
齐珏笑着接过锦盒,看出他的拘谨:“你有心了。”
李允见李明这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顿时来劲了,指着李明道:“好你个李明!刚才陈涛禀报,说你为了试验新买的西域火排,差点把户部存放旧账本的库房给炸了!朕要罚你半年的俸禄!”
如果在平时,李明早就跳起来跟李允互怼了。但此刻碍于李玄烬在场,他只敢用眼神拼命向李允飞刀子,咬着牙压低声音憋出一句:“陛下,臣冤枉……那火排受潮了根本没炸。再说了,我上个月刚替你从江南多抠出来三十万两银子,你现在要扣我俸禄,简直是卸磨杀驴……”
“你才是驴!你全家都是驴!哦不对,你全家也包括朕……”
齐珏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扶额轻笑,转头看向身边的李玄烬:“好了,你也别总是冷着脸吓唬他们,大过年的,由着他们去吧。”
李玄烬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那股骇人的压迫感,却依然紧紧搂着齐珏不放。
门外传来了宫女清脆的通报声:“启禀太上皇、太后,齐璃小姐和王丽小姐到了。”
齐珏立刻放下茶杯,亲自迎了上去。
殿门推开,齐璃与一身飒爽锦袍的王丽并肩走了进来,两人有说有笑,替这玉芙宫又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给太上皇、太后请安。”齐璃和王丽笑着行了礼,随后指挥着宫人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知道你们今晚要在宫里吃家宴,我特意做了几样你爱吃的点心,还有这坛梅花雪水酿的酒。”
王丽爽朗一笑,将两坛拍着泥封的烈酒放在桌上:“听说太上皇在江南游历时嫌弃那里的酒不够烈,我今日特意把王府里最好的陈酿搬来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齐珏笑着替她们解下沾了雪的披风:“外面风雪大,快过来暖暖身子。”
落座后,齐璃走到齐珏身边,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温柔:“今日早些时候,江南苏州府的驿站送来了一份特殊的年节贺礼。署名只有一个‘苏’字。”
说着,齐璃让贴身丫鬟拿出一个包裹得严实的包袱,轻轻解开。
里面是一件做工精美绝伦的月白色披风,披风的边角处,用细腻的双面绣手法,绣着几丛傲骨铮铮的寒梅。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花了无数心血的珍品。
齐珏看着那件披风,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梅花刺绣。时间过得真快啊。曾经那个高傲无知的齐家大小姐,如今已经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绣娘苏瑶。她没有再回过京城,也没有留下任何信件,只是在每年的岁末,都会雷打不动地送来一件亲手绣制的衣物。
不求回报,不求相认,只是一份无声的平安信。
“她有心了。”齐珏的眼神十分柔和,将披风仔细收好,“这江南的梅花,确实绣得比京城的多了一分韧劲。阿姐,明日你便派人,挑些宫里上好的丝线和两广进贡的燕窝,悄悄送去苏州锦绣坊吧。就说……是老主顾的心意。”
齐璃笑着点了点头:“好,我明白。”
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已经支了起来。宫人们端上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红泥紫铜火锅,里面翻滚着浓郁的鸡汤锅底,周围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新鲜的冬笋、洗净的菘菜,以及各种海味山珍。
在这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古董羹更让人觉得圆满的了。
“都坐下吧,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家人。”李玄烬十分霸气地在主位上坐下,一把将齐珏拉到自己身边。
众人纷纷落座。王丽拉着齐璃在一旁喝酒谈笑,李允、李明和陈涛也终于在热气腾腾的锅底前放下了拘束,悄摸摸地和李允抢肉吃。
李玄烬根本不理会那几个小辈的动静,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身边这个人。他动作熟练地将羊肉涮到最鲜嫩的程度,夹出来细心地蘸好齐珏最喜欢的酱料,放进齐珏的碗里。接着又去捞冬笋、剥虾壳。堂堂大周开国暴君,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专门负责投喂的伴侣。
“够了,我吃不下了。”齐珏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无奈地按住了李玄烬还想继续夹菜的手。
“你今日中午就没吃多少,多吃点羊肉暖胃。这可是北疆刚送来的贡羊。”李玄烬不由分说地将一块剥好的蟹肉塞进齐珏嘴里,然后顺手端起王丽带来的烈酒,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一饮而尽,“好酒!够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轻松和热烈。王丽和齐璃喝着桂花酿,正聊着京城里新排的戏文;李允和李明则因为抢最后一块冬笋而在桌子底下互相踩脚。
齐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亲人与故交,眼底的笑意犹如春日里化开的湖水,温润而深邃。
他转过头,发现李玄烬正单手托着下巴,用一种无比专注、甚至带着几分痴迷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酱汁了?”齐珏摸了摸脸颊。
李玄烬摇了摇头,在桌子底下,十分自然地握住了齐珏的手,十指紧扣。
“我只是在想,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带回了后宫。”李玄烬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跨越了半生风雪的深情与庆幸。
齐珏微微一愣,随即反手握紧了那个男人的手,轻声笑道:“我也在想,我这辈子做过最不理智、却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陪着一个疯子,把这大周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陪着他,跑到深山老林里去种地。”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砰!砰!砰!”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在紫禁城的上方轰然绽放。火树银花,五彩斑斓,将整座京城照耀得如同白昼。
“放烟花啦!”几个年轻人兴奋地跑到殿门前,王丽和齐璃也笑着起身去廊下观赏。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许多。
李玄烬站起身,拿过那件雪狐大氅,将齐珏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走吧,我们也去看烟花。不过,不跟他们去挤。”
李玄烬揽着齐珏的腰,并没有走正门,而是推开了玉芙宫后殿的一扇小窗。他足尖轻点,带着齐珏如同两只轻盈的飞鸟般,直接跃上了玉芙宫最高处的琉璃瓦屋顶。
夜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但因为有李玄烬的怀抱和厚重的大氅,齐珏并不觉得冷。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从这里望去,不仅能看到满天绚烂的烟花,还能俯瞰整座紫禁城,以及远处京城里那万家灯火的温馨与繁华。
这天下,海晏河清,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