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楼7788
第190章 过往
避暑山庄的夜,与京城截然不同。这里的风带着松柏的清冽,穿过雕花的窗棂,吹拂在人身上,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种安宁的舒泰。
此时已是深夜,行宫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宽大的沉香木拔步床上,李玄烬正侧着身子,睡得极沉。他那条结实的手臂依然霸道地横在齐珏的腰间。因为白日里处理政务,加上又陪着李允那几个半大孩子在后山闹腾了一番,这位精力旺盛的帝王终于也感到了几分疲惫。他那张向来冷酷威严的俊脸,在沉睡后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戾气,眉宇间的褶皱也平息了下来。
齐珏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亵衣,靠在床榻内侧的软枕上,并没有半分睡意。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寝殿,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齐珏的目光落在李玄烬那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顺着他的眉骨、鼻梁,极其轻柔地描摹着。
白日里,丽妃无意间提起了留在京城里的太后。虽然大家都极有默契地迅速岔开了话题,但那两个字,还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齐珏的心底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在这后宫之中,婆媳关系向来是最难解的死结。可齐珏面对太后时,却很少生出那种必须要斗个你死我活的怨恨,他更多的,是一种懒得去计较的淡漠。
因为他太清楚太后是一个怎样的人。
齐珏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在慈宁宫的场景。那浓重得让人作呕的檀香,太后手里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还有太后用那种大义凛然、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口吻,逼着他放沈贵人出宫的画面。
“你在玉芙宫里的日子,过得非常舒服啊……你既然在后宫,就要懂得什么叫大局。”
太后那冰冷而沙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齐珏没有跟她吵,也没有跟她辩驳。
你无法跟一个没有感情、只会用所谓的规矩和佛法来粉饰自己的人去讲道理。太后就像是一具华丽的提线木偶,她一辈子都没有主动去爱过任何人,包括她的亲生儿子。
齐珏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在了李玄烬温热的脸颊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桃花眼里,泛起了一抹极其浓烈的疼惜。
关于李玄烬的过去,李玄烬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齐珏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无言的默契,谁也不去触碰那个布满了荆棘和鲜血的黑暗禁区。
可是,身为大周的御史大夫,执掌着无孔不入的暗网,齐珏又怎么可能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
坊间传闻,当今圣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行事猖狂,杀人如麻。更有人在暗地里唾骂,说他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是背负着“弑父杀兄”的千古骂名,踩着至亲的骨血爬上来的。
齐珏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已经死在冷宫里的云贵妃的脸。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绝望的嘶吼中,曾经向他撕开过当年那场宫变的一角血淋淋的帷幕。
“你根本不知道当年的血有多厚!你根本不知道太极殿的台阶是怎么被染成红色的!”云贵妃那凄厉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齐珏几乎可以拼凑出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在那个压抑到了极点的皇宫里,先帝将对太后的所有怨恨,都倾注在了年幼的李玄烬身上。那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动辄打骂,冷嘲热讽,将所有的宠爱和期望都给了纯贵妃生下的大皇子,甚至早早地确立了太子的名分。
而身为母亲的太后,就在宫里敲着木鱼,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儿子在深渊里苦苦挣扎,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
一个没有得到过哪怕一丝温暖的孩子,在长年累月的虐待和死亡的威胁下,要如何才能活下来?
他只能收起所有的软弱,将自己的心变成最坚硬的石头。他像一头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孤狼,拼命地磨砺自己的獠牙,积蓄着力量。
直到那场雷霆万钧的宫变爆发。
暴雨倾盆,雷电交加。李玄烬带着死士,一路杀进了皇宫。他亲手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哥哥斩落马下,他提着滴血的剑,逼着那个让他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父亲写下了退位诏书。
那个夜晚,太极殿的汉白玉台阶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大雨都冲刷不净。没过多久,成了太上皇的先帝便“病死”了。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和残酷的故事,也是一个让人窒息的悲剧。
齐珏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这就是天下人眼中的暴君。他残忍、霸道、独断专行。可是,谁又知道,这个暴君的内心,曾经有过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童年。
李玄烬绝口不提过去,是因为他不想让齐珏看到那样一个像恶鬼一样的自己。他不想让自己身上那些洗不净的血腥味,熏染了齐珏这块完美无瑕的白玉。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最肮脏、最残忍的记忆藏在心底最深处,只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一股脑儿地捧到齐珏的面前。
“玄烬……”
齐珏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俯下身,将自己微凉的脸颊,极其轻柔地贴在了李玄烬宽厚温热的胸膛上,倾听着那里传来的一声声强劲有力的心跳。
那些弑父杀兄的骂名,那些满手血腥的过去,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他。这漫长的余生,既然李玄烬不敢回头看,那他便拉着他的手,一直往前走。
睡梦中的李玄烬似乎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动静,他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齐珏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下巴在齐珏的发顶上极其依赖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窗外,月华如练。在这清幽的避暑山庄里,前尘的血泪都被这夜风吹散,只剩下两个灵魂,在这漫长而孤独的岁月中,紧紧地依偎取暖。
第191章 噩耗
避暑山庄的后花园里,盛夏的夜风吹过如墨的荷塘,送来一阵阵草木的清香。
今夜月色正好,齐珏和丽妃在水榭的露台上置了一方小桌,正就着几碟清爽的江南小菜,优哉游哉地对酌。李玄烬此时正在前殿与几位内阁老臣商讨西北的屯田开荒之策,难得没有过来缠着。而李允那小家伙也早就跟李明、陈涛两个玩伴在偏殿里玩累了,早早地歇下了。
“阿珏,你尝尝这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用冰块镇了两个时辰,当真是爽口得很。”
丽妃此时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一边的脸颊泛着诱人的酡红,毫无形象地将一只脚踩在石凳的边缘,大喇喇地将一大碗紫红色的酒水一饮而尽。在这远离了长安城规矩的行宫里,她那将门虎女的豪爽性子彻底放飞,笑声一如从前那般清脆爽朗。
齐珏则穿了一身宽大的月白素绸衣衫,手里端着一只精巧的白玉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桃花眼里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惫懒与惬意。
来到这避暑山庄已近半月,每日里除了批阅几份八百里加急的要紧折子,剩下的时间不是陪李玄烬在湖心泛舟,就是看孩子们在溪边摸虾。这样无忧无虑、几乎快要让人忘记了前朝后宫所有明枪暗箭的日子,舒坦得让齐珏那颗原本长年紧绷的心,也渐渐懈怠了下来。
然而,人世间的安稳,往往最是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碎。
“主子!主子出大事了!”
一声充满了惊恐与急促的呼喊,突兀地打破了水榭内的宁静。只见王德全连滚带爬地顺着九曲回廊冲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在了一边,鞋子也差点跑掉了一只。
齐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太了解王德全了,若非真的发生了天塌下来的大事,这个在御前伺候了多年的大太监绝对不会这般失了体统。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齐珏放下酒杯,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出什么事了?”
王德全噗通一声跪倒在齐珏面前,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带着哭腔高声喊道:“娘娘,京城……京城慈宁宫刚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突发急症,如今已经病得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太医们跪了一地,说是……说是脉象凶险,怕是有些撑不住了呀!”
“什么?!”
齐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旁已经喝得大醉、正晕乎乎地往嘴里塞卤牛肉的丽妃,听到这句话,身体本能地打了个激灵。那原本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在听到“太后”和“病重”这两个词时,硬生生地被惊醒了几分。
丽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带着几分醉意不以为然地嘟囔了一句:“病了?这早不病晚不病的,偏偏赶在陛下带咱们来山庄避暑的时候病得这么重……阿珏,你说这该不会是……该不会是那位老人家在慈宁宫里瞧着咱们过得太自在了,故意使出来的装病争宠的手段吧?”
她这话一出,原本守在水榭外围的几个贴身宫女吓得脸色惨白,险些当场跪下。
“慎言!”
齐珏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一声冷喝,宛如一道惊雷直接砸在丽妃的头顶。那双向来清冷涟滟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凌厉。
“你临出门前是喝了二两黄汤,连自己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齐珏冷冷地盯着她,“那是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是大周的皇太后!不管她在慈宁宫里是如何不管世事,她的尊荣与身份都容不得你在背后这般编排与轻慢!”
被齐珏这么一训,丽妃那仅存的几分醉意瞬间化作了满身的冷汗。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若是传到前朝那些御史的耳朵里,或者是让皇帝知道了,不仅是她,连带着她远在北疆的父兄都要受到牵连。
“阿珏,我……我失言了,我是个混账!”丽妃急忙站企身,规规矩矩地垂下头,规矩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童,脸色白了一白。
齐珏见她清醒了过来,这才缓和了几分神色,自嘲般地叹了口气:“罢了,知道你也是酒后无德。坐下吧。”他扶着桌角站起身,看着天边那轮被乌云渐渐遮挡住的明月,心头也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块巨石。
“王德全,陛下知道了吗?”
“回娘娘,前殿那边的太监已经去传话了,估摸着这会儿,陛下已经在吩咐御林军准备回銮的章程了。”王德全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答道。
齐珏挥了挥手:“把这儿撤了吧。丽妃,你快些回去让人收拾行装,咱们这次……过得确实有些太猖狂、太忘形了。”
回到自己的寝殿时,李玄烬果然已经黑着脸坐在那里了。那张英俊的脸庞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眉宇间的阴鸷与戾气,比那长安城最热的酷暑还要让人感到压抑。
看到齐珏走进来,李玄烬起身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克制的暴躁:“阿珏,京城来消息了,母后病了。”
齐珏拍了拍他的手背,那股微凉的温度让李玄烬狂躁的心稍稍平息了一些。齐珏看着他,语气平静而温和:“臣已经让王德全和丽妃去收拾东西了。既然病得严重,咱们作为晚辈,自然是要立刻回京的。陛下,她是你的母亲,这一点,天下人都看着,大周的礼法也写着。”
尽管齐珏与太后的关系从来都算不上好。那日在慈宁宫,太后为了沈家的事情将一顶破坏国家大局的大帽子扣在他头上时的冷酷模样,他至今记忆犹新。太后不喜欢他,甚至因为李允的存在而隐隐厌恶他,齐珏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可是,齐珏向来拎得清。他虽然冷淡,却始终对太后保持着明面上的最高尊重。因为他知道,太后是李玄烬在这世上唯一名义上的至亲。李玄烬可以因为童年的伤害而冷落她、怨恨她,但作为一个志在海内的帝王,李玄烬不能背负上“不孝”的骂名。
“回銮吧,陛下。”齐珏轻声道。
李玄烬闭了闭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第192章 侍疾
皇家的大迁徙来时轰轰烈烈,回时却因那道雪片般飞来的急奏而变得极其仓促。
为了赶在太后病势彻底恶化前回到京城,整个龙銮仪仗几乎是在日夜兼程。来时走了整整四个时辰的平稳官道,回时却在满天的飞尘与禁军急促的马蹄声中,生生被缩短了一半的时间。当庞大的皇家车马再次驶进那高耸、阴沉的永安门时,空气中迎面扑来的,依然是长安城那股子黏腻闷热、让人近乎窒息的苦夏暑气。避暑山庄里那些清凉的山风、翠绿的林苑,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一场不切实际的庄周之梦。
齐珏掀开御辇的窗纱,看了一眼那四四方方的红墙夹道,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皇城,这个巨大的鸟笼,终究还是在他们最快活的时候,将他们重新抓了回来。
大队人马安顿下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大皇子李允因为连日的奔波颠簸,早已在嬷嬷的怀里睡熟了,被秘密送回了玉芙宫歇息。而李玄烬甚至连那身落满了风尘的月白常服都顾不上换,便带着满身的阴沉与不耐,直接起驾去了西北角的慈宁宫。
齐珏本想一同前往,却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被李玄烬一把拦了下来。
“阿珏,你连日赶路,脸色差得很。慈宁宫那地方如今全是药味,沉闷得紧,你去了也是受罪。”李玄烬用大掌用力地捏了捏齐珏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护短与心疼,“听话,先回太极殿好好洗个热水澡,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朕下了朝再陪你一同过去。”
齐珏拧不过他,且这两日连续的舟车劳顿确实让他太阳穴一阵阵生疼,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齐珏在太极殿宽大的龙榻上睡得并不安稳。没有了山庄里清凉的松风,耳畔只剩下长安城沉闷的蝉鸣。他的梦境散乱得很,一会儿是长门轩楚常在临死前吐血的凄厉惨笑,一会儿又是慈宁宫里那单调得让人心慌的木鱼声。
直到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有些刺眼的阳光穿透厚重的明黄色床幔,洒在金漆雕龙的屏风上时,齐珏才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
李玄烬早已去上了早朝,身侧的锦被一片冰凉。齐珏在宫女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身清爽干净的月白色交领长衫,正准备用一碗刚熬好的清粥,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甚至透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
“娘娘!宸贵妃娘娘!”
王德全急匆匆地从外间走进来,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既有震惊,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与担忧。他甚至顾不得擦拭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几前。
齐珏放下手中的白玉匙,眉头微微挑起,清冷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了然:“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可是慈宁宫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太后不好了。”
“回娘娘,太后娘娘今早醒了。陛下和太医们昨夜在床前守了一宿,太医用了猛药,太后娘娘虽然还是有些气虚言迟,但神智倒是清醒了几分。”
王德全悄悄抬眼看了看齐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偏偏……偏偏方才慈宁宫的掌事老嬷嬷亲自过来了,说是奉了太后娘娘刚下的口谕。太后娘娘说,后宫之中唯有宸贵妃行事最为稳妥、最知礼数。如今她老人家病势沉重,后宫里不能没个主事的人。太后娘娘……点名要娘娘您,从今日起,亲自前往慈宁宫……侍疾。”
这句话一出,偌大的太极殿东暖阁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角落里冰鉴融化滴水的“答、答”声都显得分外清晰。站在一旁伺候的几个小太监,手里端着的茶托都忍不住微微晃动了一下,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侍疾。
在大周的祖制与礼法里,后宫嫔妃给病重的太后侍疾,本是天经地义、不可推卸的本分。可问题是,齐珏是个男人。他虽然领着宸贵妃的头衔,但他更是大周前朝手握重权、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
更何况,整个后宫谁不知道,太后先前因为选秀事件以及皇长子李允的血脉问题,对齐珏可以说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如今太后大病初醒,身体衰弱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却在神智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让亲生儿子尽孝,也不是让一向活泼、出身将门的丽妃去出力,偏偏指名道姓要这个她平日里最瞧不顺眼的宸贵妃去床前侍奉药汤。
这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娘娘,这……这慈宁宫如今怕是个龙潭虎穴啊。”王德全苦着一张脸,凑近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哀求,“要不,老奴现在就去乾坤殿外守着,等皇上一退朝,立刻把这事儿给报上去。皇上昨夜就心疼您累着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以陛下的脾气,定会亲自去慈宁宫把这差事给强行推了的。绝对不让您去受这份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