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归粥
二楼一共有十来桌,此时都坐满了,好几桌都是几个男子坐一块饮酒闲聊,还是有些嘈杂。
好在窗边有一株桂花树,阵阵秋风拂过,轻轻撩动着枝头,瞬时,满树的金黄,纷纷脱落,在空中跳跃、旋转、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在窗台上,扑了满满的一层。
江云捧起了一把新落的桂花,小心的放在帕子上,金黄色的花朵小巧精致,还带着阵阵芳香。桂花的香气较浓,晒干以后,做成香包,挂在屋里,能香好久。
因着桂花树需要精细的养护,山里很少能见到,就算罕见有几株,花开的也是廖廖,远不如此处的繁茂,一眼望去满目金黄。
酒楼里客人虽不少,但上菜速度不慢,不多时烤鸭就被端了上来,鸭皮上细密的芝麻纹路,在蒸汽中若隐若现,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伙计动作熟脸的轻剜鸭胸,酥脆声里爆出的油花溅在瓷盘上,转眼间,一盘切工精细的鸭片,便整齐的摆在盘内。
鸭肉鲜嫩多汁,配以特制的酱料,不仅解腻还丰富了口感。
顾清远拿起春饼,夹了两块鸭肉,蘸了酱料,连同翠绿的黄瓜条、葱丝一起裹入饼中,递给江云,“尝尝。”
江云轻轻的咬了一口,春饼的软糯在齿间化开,接着烤鸭的焦香,裹着酱料的醇厚完美结合,里头虽有葱丝,可和黄瓜混在一块,一点儿辛辣味都没有,还添了两分清爽。他睫毛轻颤,喉间溢出细小的惊叹:"这酱里……是不是加了黄豆酱?"
顾清远还没吃,他拿黄瓜条挑了些许酱料,放在唇边抿了一下,酱料的醇厚在口中散开。一般烤鸭的酱料都是以面酱为主,再辅以其他调料一同调配的,黄豆酱的成本比面酱要高,倒是少有往里加黄豆酱的。
顾清远微微俯身,宽大的手掌带着暖意,轻轻落在江云头上,脸上的笑宠溺至极,“是有黄豆酱,你喜欢吃一会儿走时,咱们再打包一只,带回去晚上吃。”
江云将手里剩的一口吃完,小脸被食物撑得鼓鼓的,他费力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含糊的嘟囔着:“可惜咱家没有烤炉,要不我可以试着给你做烤鸭,做烤鸡也行,酱料我都记下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小了好多,还四处瞧了瞧,见没人注意才把话说完。
顾清远被他的模样逗笑,又卷了一张春饼递了过去,“咱也给酒楼留点生意,你都学会了,咱还怎么下馆子。”
两人说着话,剩下的菜也陆续上齐了。
牛肉是慢火煨足了的,汤色清如春水,浮着几粒枸杞像落梅。
清蒸鱼也是色相俱佳,鱼身划着菱格纹,白嫩如玉的鱼肉上,浮着翠绿的姜丝,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
红油里翻滚的蟹壳泛着玛瑙红,蟹黄裹着花椒碎在碟子里滋滋作响,光是听着这动静,胃里便先无意识的咕噜了两声。
所有菜品都上齐了,伙计道了声:“两位慢用。”才拿着托盘,缓缓退了下去。
自打上菜开始,江云的目光就落在那道桂花冰糕上。晶亮如琥珀的糖霜在日光下流转,细碎金桂散作点点星子,嵌在剔透的冰晶里,恍若把秋色都凝在了方寸之间。
顾清远抬手d捏着描边小瓷碟边缘,将那碟冰糕,往自己面前拢了半寸,在江云诧异的目光中,给他盛了碗汤,“先吃饭,点心一会吃。”
一小盏鸡汤正好是两碗的量,鸡汤熬的醇香,汤面浮着几粒嫣红的红枣,在青花碗里漾开细碎的金波,汤勺不偏不倚停在碗沿上方。
窗棂外斜斜射进的日光,恰好笼住那碟冰糕,糖霜折射出细碎虹光,倒映在江云瞬间暗下来的眸子里。
江云虽更喜甜食,可也不是贪吃的性子,外人面前也是沉静婉约。只不过到了顾清远面前,总是多了几分稚气。
顾清远捏了捏他微嘟的脸颊,笑着给他夹了块牛肉,柔声哄着:“喜欢的话,一回走的时候,咱再要一份。”
他们这番动作,落在别人眼里十分亲昵,邻桌一位中妇人性子爽朗,朝着身边的儿子道:“瞧瞧人家,这般疼夫郎,日子才能过的恩爱和顺,你可得学着点!”
两桌离得不远,这话原原本本的落在了江云耳里,当下他就红了脸,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颤动,像只受惊的小奶猫。
妇人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桌的人纷纷侧目,见是一对小夫妻,也都是和善地笑笑。
知道夫郎脸皮薄,顾清远冲四周拱了拱手,又伸手揉了揉江云的头安抚,“没事儿,吃饭。”
中年妇人身边跟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后生,此刻他的脸也微微泛红,不好意思的朝着两人告了歉。中年妇人也面带愧色,似乎给小夫妻添了麻烦。
妇人也无恶意,顾清远自然不会计较,寒暄了两句,才各自吃饭。
这家酒楼的饭菜口味还不错,他给江云挑着鱼刺,不多时,江云面前的小碟中,便积聚起小丘似的鱼肉。
两人正吃着饭,外头却喧闹起来,还伴着响亮的锣鼓声。他们在二楼,一楼门前已经聚集了好些人,都往南边瞧,估计是放榜了。
爱凑热闹的人们纷纷往楼下走,不单单是为了看个热闹,也想着沾沾举人老爷的喜气。
二楼一下子清净下来,顾清远又给江云卷了一张春饼,江云对这个热闹也没兴趣,静静的吃着碗里的饭菜,眼睛却时不时秒瞄向不远处的桂花冰糕。
他食量不算大,一开始就吃了好几个卷着鸭肉的春饼,又吃了多半碗饭,几块牛肉,一碟鱼肉,还有一小碗汤。眼下,碗中还有小半碗饭,他实在是吃不下了,抬头看向顾清远,眼神软软的,撒娇的意味满满。
顾清远宠溺的把他的碗拿过来,动作自然的将那小半碗饭倒进自己碗里,又将那碟桂花冰糕放在了他面前,瞧着人亮晶晶的眸子,心都化了。
桂花的馥郁芬芳与牛乳的绵密香甜结合,入口即化,江云正细细的品尝着糕点,一侧头,就瞧见一张令人生厌的面孔。
顾清远见人脸色变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楼下的秦文。
赵奕欢也在秦文身侧,一张脸难看极了,秦文倒是放得下身段,好话不要钱似的说,试图将人安抚住。
仅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两人的对话清晰的传了过来。
江云眉心微拧,只觉得晦气,好不容易出门,还遇见这么恶心人的一幕。他起身换到了顾清远身旁的位置,还顺手把吃了一半的糕点带了过来。
他将头抵在顾清远肩头,像只被烈日晒蔫的小猫般蜷起手指,薄唇抿成一道直线,楼下不堪入耳的对话吵的他耳膜疼,便小声嘟囔了一句:“太吵了。”
顾清远温柔的伸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耳朵,“慢慢吃,吃完咱们回家。”
人们都跑去看热闹了,二楼没什么人,江云就这么靠在男人肩头,将一小碟糕点都吃了。
第101章 隐患
日光如同一匹轻柔的素缎,自半空悠悠铺洒而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悄无声洗的罩在并肩缓行的两人身上,好似无数细碎的金粉,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美好。
他们下楼时,外面依旧十分拥挤,人群熙熙攘攘,像是一锅煮沸的水,远处铮铮的锣鼓声中,还夹杂的官差报喜的声音,好不热闹。
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都不用费力打听,就知道谁家考中了,谁家落榜了,又有哪位新晋的举人老爷,被生拉硬拽请去商议婚事了。
顾清远护着江云从人群中出来,这会儿街面上比来的时候还热闹,估计回去还得耽误点儿时间。
骡车停在酒楼后头,好在人们都挤在街上瞧热闹,这边倒是清净。
逛了半日,江云有些倦了,掩面打了个哈欠。顾清远挑开车帘,扶着他上车,还不忘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动作轻柔细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举一动都渗透着浓烈的爱意。
这一幕,恰巧落在不远处的赵奕欢眼里,她目光死死的锁定在江云身上,眼中的妒忌、不甘和愤怒,几乎要化成实质,从她的眼中迸出来。
“小姐,咱先回家吧,姨娘捎信过来了,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气,还得您回去瞧瞧。”小玲在旁边小心的劝着,还不忘恶狠狠的朝那边瞪了一眼。
凭什么他一个乡下小哥儿,都被夫家抛弃了,日子还能过的这么好。她家小姐可是真真正正千金小姐,却得了秦文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夫婿,什么好处都没落着,还伤了身子。
她咬着下唇,手指狠狠攥着车帘,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清远直觉很敏锐,察觉到身后不善的目光,冷冷的扫了过去,眼神犹如寒夜里的利刃,透着毫不掩饰的寒意。小玲到底只是个小丫鬟,被这样狠厉的目光一扫,只觉得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顿时瑟缩了一下。
“等哪天落雨了,咱就用新买的炉子来煮暖锅吃。”江云探出头去和顾清远说话,眼尾笑出两弯新月。
顾清远瞬间隐去了眼底未散的冷冽,笑的无尽宠溺,轻轻的在他鼻梁处刮了一下,“煮暖锅不用非等到下雨,你想吃咱们今天就吃。”
“不要。”江云摇摇头,抓着男人的手晃了晃,腕间的手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下雨天吃暖锅才合适呢,再说中午吃的太饱了,晚饭都吃不下了。”
他这话说的无比自然,顾清远被他这模样逗笑,哪有不应的,“好,那就等哪天下雨了再吃。”
街面上依旧熙熙攘攘,不时还有炮仗声响起,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家发喜钱啦!发喜钱啦!”话音刚落,人群瞬间沸腾起来,都伸长了脖子往前挤,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车轮子在石板路上艰难挪动,半天都不见前进一步,已经堵了不少的马车。若是换做平时,少不得会发生争执,赶上这种喜事,大家伙也都愿意跟着沾沾喜气。
顾清远紧紧地握住缰绳,用力一拉,赶着马车往后退了些,不和人群去挤。江云挑开车帘往外瞧了瞧,前面人头攒动,什么都瞧不清楚,便又把车帘落下了。
赵奕欢本就心烦意乱,这会子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气儿更不顺了,当下就指使车夫去驱赶人群,让出一条路来。
她早就在父亲面前打了保票,说秦文这次肯定能高中,给赵家长脸。结果一张张榜看过去,就连最末的榜上都没有他的名字。她又气又怒,偏偏秦文还跟她说那些空话来哄她,真当她是傻子吗!
原本想着秦文一个乡下书生好拿捏,她只需略施手段,就能把人拢住。到时候秦文再中个举人,便是会试无望,使些银子,也能做个小官,那她也是官眷,可比嫁给商户强多了。
谁成想秦文根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跟娼妓牵扯不清不说,还养了个戏子,害得她早产,生下个小哥儿,又伤了身子,以后再难有孕。
若不是乡试在即,她当即就会让秦文好看,枉她忍辱负重,忍耐了这些时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车夫得了指令,立即嚷嚷开来。赵家人被落了面子,心里自然不快,见赵奕欢从车里探出身子,这才撤回了撒喜钱的下人。他们赵家再有钱,那也是商籍,哪敢明面上得罪官家小姐,不怕被记恨吗。
可在生意场上呆了这么些年,赵汝生自然不乏手段,虽不能明面上得罪,也能背地里使些绊子。
他客客气气的告了歉,一句赵三小姐,当即将赵奕欢的身份点了出来。
街上这么多人,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赵奕欢,可这一句赵三小姐,大家便明白了。镇上就这么大,姓赵行三,还能让赵汝生这么客气的能有谁,怕是只有知县大人家的小姐了。
这位三小姐,在镇上还有些名声,捉奸捉到满城皆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说她的夫君也参加了此次乡试,瞧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该不是自家夫君没考中,见不得别人好吧!
人群中窃窃私语,到底是顾忌着她官家小姐的身份,不敢太过大声,可架不住人多啊,你一言我一语,也足够传进赵奕欢的耳朵里。
赵奕欢哪受的了这样的羞辱,她气的摔了手里的茶盏,茶盏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小玲还来不及收拾,赵奕欢已是指挥车夫疾驰而去。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手中握着的缰绳都差点脱手。
他犹豫了一下,看见自家小姐那要杀人的眼神,不敢再违抗,只能硬着头皮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儿受惊,发出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朝着前方的人群冲去。
人群慌的朝两边散开,有几个躲避不及的老人,被马车惊的摔倒,地上立刻传来一片哀嚎,还夹杂着受惊孩童的哭声,场面顿时又慌乱起来。
不远处就有官差,刚才的一幕自然都看在了眼里,见这边乱起来,也只是草草地敷衍了几句了事。到最后,受伤的人,还是由自己家里人扶着去了医馆,毕竟当街纵马的是官家小姐,官差都不敢管,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实在气不过的,也只敢暗地里骂上两句。
外面的嘈杂吵闹传进车内,江云的心里已经掀不起一丝波澜。
秦文百般算计,贪慕权势,成婚当日企图逼迫正室下堂为妾,以享齐人之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本就不是良配。
这位赵小姐,依仗着家世,以为能拿捏住秦文。她却忘了秦文本就是个禽兽,不过多读了两本书罢了,充其量算是一个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禽兽,与这样的人呆在一块,又能落了什么好。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伸手拍了拍顾清远的肩膀,男人会意,微微侧身,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这一耽搁,回到家时已临近酉时,顾清远简单的煮了两碗面,碗中各浮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因着中午饭用的多了,这会儿江云还不怎么饿,只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顾清远拿他没办法,看着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煎蛋,轻轻叹了口气,将煎蛋夹起来,放进旁边干净的小碟子里,又麻利地将碗里的面条,一股脑儿倒进自己碗里。
江云打了个哈欠,单手托着下巴,正想着今天早点儿睡,就见顾清远将小碟推到了他面前,“乖,把鸡蛋吃了。”
江云抬眸看着顾清远,眼神软的不像话,见男人不为所动的摇了摇头,才低头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浓郁的蛋香在口中化开,因着浸满了面汤,吃起来软软的,很好下咽。顾清远也不催,瞧着他小口小口的吃完,才收拾了碗筷。
灯芯轻晃,男人的影子也随着摇晃,看的江云越发睁不开眼,他软绵绵地侧趴在桌上,抬手搭上了男人的胳膊,“明天再收拾好不好,我困了。”
瞧着明明困得不行,还在撒娇的人,顾清远哪有不应的,轻轻揉揉他的头,将手里的碗筷放在一边。
“累了,你抱我。”拉长的尾音又轻又软,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顾清远的心上。
见男人没有动作,江云缓缓伸手,半截小臂在灯光的映照下,白皙透亮。
“好。”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顾清远才轻缓的伸手,一揽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膝弯,将人稳稳的抱起来。
江云软软地靠在男人身上,轻轻蹭了蹭,便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顾清远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在床上,又打水搅了布巾,轻轻给他擦了身子。
江云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开,任由男人动作,强撑着才没有睡过去,直到落入熟悉的怀抱,才任自己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