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归粥
“雪越下越大了,你先进来避避,等雪停了咱们再走吧。”江云掸了掸他身上的雪花,又见那两人并未追过来,想着避一避雪,再赶路也无妨。
“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前面不远就是连平镇,咱们今天就歇在连平县,等明日雪停了再赶路。”雪花渐大,说了这会儿话,江云的头上已经落了白,顾清远见状,摘了手套,轻轻为他拂去头上的积雪,“先进去,小心着凉。”
车轮在雪地上蜿蜒前行,时而深重,时而浅淡,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依的车辙印。
连平镇因着商贸往来繁多,城中客栈林立。许是下雪的缘故,客栈的生意火爆,顾清远一连问了三家,都说客满了,最后只在街角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
天色灰暗,大堂内并未点了灯,人来人往,有些杂乱。他一直将江云护在身侧,生怕被过往的人冲撞了。
伙计见惯了来往的客商,便也当他们是做生意的,只是出门还带这个小哥儿,倒是少见。又见人带着帷帽,想来容貌不俗,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这家客栈住店的人也不少,房间有限,顾清挑了三楼靠中间的房间。此处人多杂乱,他也不敢留江云在屋里,独自外出,便吩咐伙计一并送些热水、饭菜上来。
“客官,咱们这热水五文钱一桶,您看要几桶?”伙计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见眼前的客人愣了一瞬,还好心的解释了一句,“客官,我们这往来的客人太多,这每个人都要热水,光柴火都要不少,小店实在是供应不起,这才适当的收几个铜板,全当是买柴火的钱了,还望您体谅。”
现下倒是知道为什么这间客栈,还有空房了,实在是掌柜的太会做生意,连热水都要钱,五文钱都够买一担柴了,便是烧几锅热水也够了。
虽是感叹,可出门在外,他也没再这些小事上纠结,左右只住一晚,要了两桶热水,又付了十文钱。
这里的客栈,自然不能跟府城比,环境有限,屋里只点着一个火盆,着实算不得暖和,好在被褥还算是干爽。
“先歇会儿,等热水来了泡泡脚,暖和暖和。”顾清远给人取下帽子,放在一旁,又握了握他的手,见不凉,这才放心些。
热水送来的还算快,许是没得到赏钱,伙计的态度不如刚刚热络,顾清远也没搭理,自己提了热水进屋。
“饭菜还得等会儿,先泡泡脚,解解乏。”他单膝触地,半蹲着给人除了鞋袜,试了试水温,才缓缓的将两只脚放进水里。
他刚要起身,衣角就被人轻轻拽住,抬眸,见人湿漉漉的眸子瞧着他,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咱们一起泡。”江云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的意味非常明显。
“好。”顾清远也脱了鞋袜,泡进桶里,让人把双足放在自己的大脚上。
江云放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拉过他的大手,一人一边搭在手炉上取暖,“我瞧着这雪,一点都不见小,明日能停吗?”
顾清远微微侧了侧身,让他靠的舒服些,才开口:“该是下不了这么久,不用急,正事都办完了,若是雪一直不停的话,大不了再住上一日。”
江云倒不是心急,只是原本两天的路程,这一耽误路上就得多出一天时间。他在马车里坐着,最起码有车厢可以挡挡风,顾清远整日在外面赶车,着实是太幸苦了,冬日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吹的人脸上全是细小裂口。
顾清远见人不说话,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轻声问:“怎么了?”
江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没事儿,有点想家了。”
“那咱们明日就走,等回家了,我也不进山了,就在家里陪你。”顾清远耐心的哄着,末了还低头在人脸上亲了一下。
“好。”怀里的人应了一声,细白漂亮的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乖软澄澈的眸子里氤氲的水汽,看的人心里一软,顾清远擒着人的下巴,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第47章 路生波折
雪后的空气,弥漫着刺骨的冷冽,连日光都透着苍白,落在层层的积雪上,映出些许浅淡的光斑。
路旁的枯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霜花,银装素裹,与远处的群山融为一体,望不尽的雪色。
昨天那场雪越下越大,一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停住。城里还好,主街上的积雪自有人清扫,出行也与平时无异。
出了城,景象却截然不同,路上铺满了层层积雪,因着无人清扫,只能靠偶尔驶过的车马碾压,雪被压实,形成了一条条硬实的雪道,再供后续的行人车马通行。
他们出来的早,这条路还没什么人走过,积雪厚的地方足足有一尺深,马蹄子都没在其中,马儿行起来也有些吃力。
车轮压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顾清远紧握缰绳,赶着马车慢慢地前行,一刻也不敢松懈。
江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寒风裹着雪粒子,刮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顾清远忙将车帘摁住,朝里面嘱咐一声,“起风了,别出来。”
男人的声音混着风声,有些含糊不清,在透过车帘传进来,闷闷的。江云自然也瞧见了路上的积雪,心疼他赶车幸苦,“风太大了,要不咱们先回去,等风小点儿,路上的积雪消消再走。”
风实在是太大了,他只看了一眼,就迷了眼,顾清远还得赶车,又冷又刮的脸疼,实在是遭罪。眼下走的还不算太远,折回去还来得及,回去还是顺风,总比顶着风往前走强。
顾清远往上扯了扯蒙着脸的围巾,安抚着车里的人,“别怕,晌午前咱们就能赶到漳河镇,天气如果还不好,就在漳河镇歇下。”
他嘴上安抚着江云,心里却有其他考量。
这边的天气本就多变,前头还出太阳,后面就有可能起大风。如今只是有些积雪,风大了些,若是等过两日,路上的积雪被压实了,再结了冰,就更难走了。
回家还有一段山路要走,根本绕不开,他们车上没有防滑链,若是到时候打滑了,弄不好车都得翻了。还不如趁着现在积雪还松软,往前赶赶,最迟今日也能赶到漳平镇,过了漳平镇就还只剩一小半的路程,若是路上顺当,一日便能到家。
江云没出过远门,又赶上大雪,便是他没说,顾清远也知他心里是怕的,隔着车帘又安抚了两句。
狂风怒号,如同咆哮的野兽,呼啸的风声几乎淹没了所有的声响,连说话声都被压的听不清了。江云怕他说话灌风,也不再开口,只默默的将手炉顺着车帘的缝隙,递了出去。
外面太冷,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手炉即便有套子罩着,放在外面也用不了多久就凉了。顾清远拒绝不及,江云格外执拗,硬生生的将手炉塞进了他怀里,便退回车厢里,裹着被子取暖。
怀里揣着丝丝暖意,似乎连周遭的严寒都淡了几分,顾清远勾了勾唇角,继续赶路。
越往漳平镇走,路上的积雪越发厚重,路窄了不少不说,路面也是崎岖不平。路的一侧是一道深沟,里头还贯穿着不少横枝竖节的枯草茎干杆,有的没完全被雪色覆盖,露出原本的草色。
饶是顾清远山路走的多,也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用手掸了掸帽沿上的雪粒子,拉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车里有些颠簸,江云搓了搓被冻的通红的手指,靠着车壁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视线一直落在车帘上。车帘摆动间,偶尔能瞥见一片藏蓝色的衣角,心里便觉踏实些。
不知是冻的,还是颠簸的,他慢慢觉得头有些昏,渐渐的生起困意,正有些迷糊呢,就听的前面“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重物坠落的声音。
“前头的马车翻了,我过去看看,云儿在车里别动。”人命关天,顾清远停住了马车,只掀开车帘交代了一句,便赶了过去。
一辆马车侧翻进路旁的深沟里,车厢已经变形了,车辕横压在车厢上,也不知里面的人伤得重不重。赶车的小厮,凭借着本能及时跳了车,除了有些狼狈,倒是没受什么伤,此时正站在路边发愣,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还不救人!”顾清远大喝一声,那小厮才回过神来,口中喊着少爷,不知是怕是急,声音里竟带了哭腔。
两人合力将车辕抬开,将车里的人救了出来,好在只是伤了腿,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人有些眼熟,正是那日在酒楼遇见的齐锦麟,齐锦麟显然也认出了他,即使疼的呲牙咧嘴,也不忘挤出一抹笑,“顾兄弟,又见面了,咱们还真是有缘分。”
顾清远对此人的自来熟已经有了了解,见他伤着还这般多话,便知他没有大碍。那日在酒楼他穿着朴素,今日这一身却极为奢华,对于这种看不清来历的人,多存几分戒备总是应该的。
齐锦麟见人言语寥寥也不恼,正要再说些感谢之词,就见人抬脚就走,急的大喊出声:“顾兄弟,顾兄弟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顾兄弟”
他喊了两嗓子,不小心碰着伤处,疼的直嘶气,见人只挥挥手,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忙推了身前的小厮一把,“小六,没点眼力见,还不把人拦下。”
小厮应下,小跑着拦在了顾清远面前,“这位壮士还请留步,您救了我家少爷,我”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顾清远脚下没停,直接绕过了小厮,向着自家马车走去。
奈何齐锦麟死缠烂打,瘸着一条腿,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偏要凑过来,“顾兄弟,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看,我这腿伤了,走不了路,一个人在荒郊野岭的岂不是得冻死,你怎么也带我一程。”
看他的穿着打扮,顾清远不信他会没人接应,冻死这话也说得出口。
末了,齐锦麟还是挤上马车,只不过是坐在前头,车厢里坐着人家的夫郎,饶是他脸皮再厚,也做不出和人家夫郎独处一个车厢的事。
原本他是提议,让小六赶车,他们一起进车厢里头,这样也不算失礼。
顾清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说出一句让他无法反驳的话,“你还想再翻一次车吗?”
好吧,他不想。小六赶车的本事是不怎么好,这次幸运他只受了点儿外伤,若是在翻上一次车,可就说不准了。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出来,他还不想断腿断脚。
最终,三个人还是坐在前头,一路任风吹雪打,好不容易,总算是到了漳平镇。
漳平镇不大,镇子上只有三四家客栈,几个人挑了最大的一家,掌柜的是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因着生意不怎么好,店里只有一个伙计,马匹草料都得自己喂。
顾清远喂完马,回来时见就见齐锦麟拄着根不知从那找来的树枝,站在房门口,一旁的小厮手里还拎着一个大食盒。
“顾兄弟,救命之恩,我请你吃顿饭,不为过吧,这次你可别推辞啊。”齐锦麟一脸的理所当然,大有你不让我进,我就在这耗着的意思。
江云听见动静,以为是顾清远回来了,推开门才见门外还有别人,现在退回去也来不及了,便点了点头,全当打招呼。
“嫂子实在是貌美。”齐锦麟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想了半天才挤出貌美两个字,完了还不忘感叹了一句,给了顾清远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难怪顾兄千里迢迢,都要将夫郎带在身边。”
顾清远挡在江云身前,冷冷的瞥了一眼,齐锦麟这才止住了话头,吩咐小六布菜。
眼下才刚过申时,还不到晚饭的时候,但因午饭都是在路上草草将就,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这会子几人早都饿了。
有外人在,顾清远怕江云不自在,一直给他夹菜,只瞧着他吃的与平时差不多了,才收回视线,给人盛了碗汤,让他慢慢喝着。
两人的互动自然,又透着亲昵,想来私下更加恩爱。
齐锦麟瞧着瞧着,心下就有些发酸,寻常人家的夫妻尚且能如此,便生他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掉入了齐家那个虎狼窝。他越想越难受,眉眼也染上几分郁色,转瞬又快速敛去。
齐锦麟本就是自来熟的性子,顾清性子虽冷,瞧他没有什么恶意,也少了几分警惕,一顿饭,也算是宾主尽欢。
直到人都走了,江云才将心中的疑问出口,“什么时候认识的齐少爷,怎么没听你说过?”
“刚到府城那日在酒楼有过一面之缘,并不算相熟。今日又碰巧遇见了,他家世不简单,绝非普通人家,与我们也不是同路人。”
虽然齐锦麟并未表明身份,但顾清远知他绝不是寻常百姓。今日救人只是凑巧,便是换作别人他也会帮上一把,吃了他这顿饭,也算是他还了这份恩情。歇上一晚后,明日各赶各的路,也不会有交集。
第48章 江云生病
漳平镇不比府城繁华,周遭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刚过了掌灯时候,街上就连一个行人都瞧不见了,窗外只有呼呼的风声。
客栈条件有限,只有一个火盆不说,炭火供应的也不足,一个房间就是那些定量,若是一直燃着连半宿都不够。顾清远又使了银子,要了一小筐炭,江云怕冷,再给人冻着就不好了,他顺带又去马房添了草料,这才转回房间。
下午在车上,江云就觉着有些头昏,现下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眼皮都睁不开了,实在撑不住了,裹着被子就睡着了。
顾清远进来时,见人已经睡下了,也没再要热水,就着他用过的水,简单的洗漱过,便准备搂着人休息。
他刚搭上床沿,就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寻常轻缓平顺的呼吸声,此时有些急促。他心道不好,忙伸出手去探江云的额头,果然烫的厉害。
心急之下,连鞋也顾不得穿,又重新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原本白皙的小脸已经烧得通红,他试着叫了两声,昏睡的人只难受的哼了哼,半点要醒来的架势都没有。
随便扯了件衣裳穿上,顾清远便匆忙下楼去找大夫。
店里没什么客人,伙计早都歇下,这会儿被人喊起来,满脸的不情愿,看在钱的份上,这才同意跑一趟。
房间本就不隔音,两间房又挨着,这边闹出的动静大了,齐锦麟自然也只知晓,他过来瞧过一眼,听说是江云病了,他也不方便探视,只问了问情况。
他们夫妻感情好,他是知晓的,这会儿见帮不上忙,也不添乱了,让小六扶着回去了。
没过多久,小六便匆匆返回,手中还握着一个精致的瓷瓶,他气喘吁吁地解释道:“这是我家少爷从家里带出来的药,有退热定惊的效果。少爷吩咐了,让大夫先瞧瞧,若是合用,也能帮上贵夫郎一二。”
顾清远并未推辞,道了谢,将人送走后,才重新绞了帕子,覆在江云头上。帕子上带着凉意,覆在发热的人头上,激起阵阵不适,半蜷着人微微发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将发抖的人抱进怀里,顾清远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搅碎了,悔的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他明明知道江云身子弱,却还偏要将人带出来,这一路上天寒地冻的,又没把人照顾好,活生生把人给弄病了。
怀里人无意识的小声呼痛,一双秀眉都叠在了一起,头上的帕子很快就变得温热,他反复投洗着帕子,额上的热度却丝毫不减。
好在后街就有医馆,一来一回用不了多少功夫,伙计收了钱,办事还算尽心。老大夫过来的时候,衣裳还没理好,显然是已经睡下了,又被喊起来的。
老大夫放下药箱,连气都没喘匀,就被顾清远拉到了床前,他一贯冷静,此时声音里也带了慌乱,“先生,烦您给我夫郎看看,下午还好好的,突然就烧起了,人一直昏睡着,怎么喊都喊不醒,您快看看要不要紧?”
他说着搬了凳子,请大夫坐下,掀开被角,牵出半截白皙的腕子。
老大夫坐定,轻轻搭在江云脉上,眉心不觉皱了皱,这小哥儿生的孱弱不说,还曾得过寒症,虽说调养的不错,到底是损伤了身子,日后与子嗣上可能有些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