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同他一起转过身,目光往跪在地上的祝宥投去,宁成行随他一同望过去,双手搀扶。
“快起来吧,你是哪家的孩子?”
他见祝宥的第一眼还算不错,这孩子身姿端正又有君子之风,不似金梁官场那些庸人。
祝宥站起来,拱手拜道:“晚辈滁东祝氏,祝谏之。”
宁成行眯起苍老眼角,缓慢收回手,静默片刻,说:“你是那个人的弟子。”
祝宥感觉到方才还慈爱目光一点点变冷,恭敬回:“家师崔元箴。”
宁成行冷哼了声,携裴闵向前走,“你是他的弟子,用不着拜我。”
裴闵回头,悄悄朝他招手示意跟来,祝宥倒抽了口凉气,心说这宁公的脾气果然名不虚传,硬着头皮跟上去。
百官拱手拜迎,礼乐声起,宁成行目不斜视,腰背笔直入了城。
百官散去,裴闵将人领进乾清宫,祝宥也跟着进去,长喜搬来凳子,宁成行认出他身上的袍服是司礼监首席大太监,稍感诧异,提衣坐下问裴闵:“信中不能详尽,你如何成了监国?”
“此事,说来话长。”裴闵简短地将眼下形势同他说了说,也说明了自己即将挥师南下的决心。
宁成行沉默听完,倒没有像祝宥那般着急劝他,捋着胡子沉思,并未劝阻但也未曾应答。
祝宥知道对方并不喜自己,但事急从权,他总要面对,上前一步主动道:“宁公,元濯走后,晚辈无法胜任这新朝新法,为了大宗江山社稷,只能委屈您……”
宁成行侧目觑他,“你不用学你老师,戴高帽来压我。”
祝宥赶忙低头拜,“晚辈不敢!”
裴闵喉结滚动,正要帮祝宥说话,宁成行道:“你来同我说。”
裴闵拱手,“变法和新政已传行下去,只是还在金梁附近,偏远州县尚未传达,其中详尽,还得谏之兄长与您商谈。”
祝宥赶忙去御案上搬了裴闵修缮好的《变法论》双手捧来给他看。
宁成行拿着《变法论》,问裴闵:“这南州你真的非去不可?”
裴闵回:“势在必得。”
“我明白了。”宁成行吐出口气,低头将《变法论》看完,点头唏嘘,“这事你做得确实大胆,就算你父亲还在,都要说你莽撞,不成事便成仁,你确实很会用人,看来我这口棺材,是带对了。”
裴闵:“宁公……”
“你安心去吧。”宁成行望向他,虽只有几眼,但他也初见其中端倪,“你尚且能做到如此地步,我又怎能畏惧生死姑息此身,金梁这摊子我替你接着。”
他的神情柔和,抬起手轻轻落在裴闵肩上,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仿佛洞穿时间与故人再见。
“你真是个极好的孩子啊,大宗何其有幸,竟然有你。”
“当年你的祖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力退南凉十万大军,夺了他们的神器。南州是你祖父退敌之地,裴家掌着礼刀,南凉便是你的家臣。臣子犯上,其罪当诛。去吧,便叫他们知道,辋川裴氏一族,回来了!”
第104章 师徒
北境,湟川
萧律铭身上披着铠甲三日未脱,虽然他带大军来得及时,可这次他们失了先机,北鞣大军抢占鸣石峡。
这三日内他试探性地已经打了六次,都无法夺回。
一直以来,鸣石峡就是湟川的门户,得之则胜,失之则难,北鞣筹谋许久,怎会让他们得手。
帐中烛火摇曳,帐外传来靴子跺地的铠甲碰撞声,巡逻的军士频繁经过,萧律铭和戚成礼还有一位异域红棕瞳的北鞣人守在沙盘前。
“鸣石峡之外一直到平城关隘口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机会设伏。”戚成礼眉上有道疤,皱起时更显凶狠,说,“若引北鞣大军进来,在平原之上硬碰硬……”
“不行。”萧律铭望着鸣石峡上插着的北鞣的旗,凝重道,“郦城军一路赶来,疲惫未消。北鞣厉兵秣马多年,正面交战并非良策,最好还是要想办法将鸣石峡拿回来。”
当年他解湟川之危也是先用巧计打下鸣石峡,才有的之后胜战,这是大宗的第一道门。
“北鞣十几万大军驻扎在鸣石峡。”焉祺摸着下巴,眼中透出狠色,“要不然试试火攻。”
萧律铭望向自己的师父,叹息一声,“鸣石峡内冰雪覆盖,无助燃物,火很难烧起。”
焉祺鹰似的双眸落在萧律铭脸上,见他冒头的青色胡茬,转而露出一点慈爱又心疼的神色,垂头看沙盘说:“北鞣新一批粮草很快就到了,明日我率人再去烧一次,拖延些时日。”
萧律铭沉吟,戚成礼对他十分佩服,完全没有异域的隔阂,粗声粗气说:“有了上次之事,他们一定会更提防,小心为上,能烧最好,不烧也保全身而退。”
“我也是这个意思。”萧律铭道,“实在不行,我们就退军死守平城,消耗他们的兵力后再决一死战。”
戚成礼望着层层关隘,“我会提前安排百姓离开。”
三人到后半夜才散,戚成礼回自己营帐,萧律铭合着铠甲重重靠在前方帅椅上,闭着眼养神,眉间的愁容未散。
焉祺背手走向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
他的徒弟成了大宗的王,可二人之间依旧如初,没有丝毫隔阂,望他眼下乌青,说:“我叫人烧了水,今夜脱了衣裳洗个澡再睡,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挺好的壮士,到现在还没个婆娘,你也该找个人照顾你了。明天修整大军,随时准备迎敌。”
“好。”萧律铭不知道他这话怎么一半一半地说,随便应了句,躺在椅背上睁开眼,浑身疲惫和倦怠尽显,露出点张扬的笑意。
“来之前听说师父带人去烧粮草,我一路赶来生怕你出什么事儿,我来不及给你养老。”
没有外人在,师徒两个也可以说几句心里话。
焉祺“哈哈”笑了两声,“北鞣的人我最熟悉,想要我的命,下辈子吧。”
他盯着萧律铭的脸,突然问:“你还记得你把我带回来那天吗?”
“当然记得。”萧律铭说,“你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放屁。”焉祺嗤笑,“老子才没哭呢,哭的是你。”
萧律铭倾身反驳:“明明是你!你怎么还往我身上推,要不要脸了。”
他回湟川后整个人绷紧得就像张拉满的弓,此刻难得放松下来,露出点跳脱的情绪。
焉祺说:“那天晚上你守着我,自己先睡着了,睡梦里大喊阿裴,喊阿昭,我还以为是你相好的姑娘,心里想着别看人不怎么样,还挺滥情,一下爱俩。”
“……”萧律铭被他气笑了,沉沉靠回去,“这点小事儿您还记得呢。”
“记着。”焉祺望向萧律铭,眼窝深邃,面上带着野性,萧律铭性格其实随他,两人间如同狼王和一手带大的狼崽。
“没想到这么快你就长大了,真的做了一国之君,怎么样,当皇帝好玩儿吗?”
“不好玩。”萧律铭懒懒摇头,“累死了,要是可以,我想当个平民。”
焉祺笑:“当平民会被当官的欺负。”
萧律铭回:“那我就当圣王治下的平民。”
焉祺欠身撸了把他的头,感慨道:“身份从出生就定下了,谁能选呢。”
“是啊……”萧律铭盯着帐顶空空地说:“选不了,也没法选,我当不了圣王治下的平民,我只能当圣王。”
军士们将热水桶抬来,帐帘掀开又垂下,萧律铭见两个热气腾腾的木桶,望向焉祺。
焉祺骂:“光你洗,老子不用洗吗,老子帮你去烧粮草拖延国战,头发都差点着了,一身焦糊味儿,这些天跟着你马不停蹄地打仗,都没来得及收拾。”
萧律铭:“……您请,您请,我给您搓背。”
从前两人就经常一起洗澡,焉祺用训练北鞣勇士的方式磋磨他,白天一身淤青钝伤,夜晚叫他泡在热水里再大力揉搓开,叫浑身的肉放松,张弛有度后身体才会越练越结实。
师徒俩久违地各自守着木桶泡在里边,萧律铭先给焉祺搓了背,搓得浑身热了焉祺再给萧律铭搓,萧律铭背过身去。
焉祺捏了捏对方的臂膀,用教训的口吻说:“肉松了,骨头也软了,在金梁这一年荒废练功了。”
话虽如此,还是注意到他后背又添了新伤,像是什么锥子捅的,还没好利索。
“我在那虎狼窝里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萧律铭反手捂了捂肩胛骨,那个地方有道狰狞刀伤,是当年为救焉祺留下的,对方虽不说,但每次看见心里都不舒坦,又意味不明地补了句,“白天举石墩,晚上练腰腹,很是用功了。”
焉祺不明白为什么晚上才练腰腹,皇位之争忙成这样?没觉出他这话是刻意的炫耀。
他在萧律铭看不见的地方露出笑,举起手巾刚要拍下,见他后背狰狞伤痕中,并排交错着发白的印子,这是很浅的疤痕,当时破了皮见了血,但不深,再过几日就要消了。
他手巾摁上后背大力揉搓,面色耐人寻味,问:“在金梁找女人了?”
萧律铭顿了下,在揉搓中稳坐,豁了把水在脸上,说:“没找女人。”
“不可能。”焉祺笃定,“我也是成过家的人,你背上这指甲印肯定是女人留下的,还得是很辣的女人。”
萧律铭转过身,双手抓着桶沿,脸上眼里都是笑,盯着他高兴地说:“我找男人了!”
焉祺:“……”一把扔下手巾,惊问:“你找了个带把的?!”
萧律铭自豪:“嗯,是啊。”
焉祺震惊又暴躁地说:“你们大宗不是讲究什么传宗接代,你这样,将来死了下去,你老子不得把你扇成个天残地缺。”
“师父。”萧律铭竖起沾水的大拇指,“您的成语,都用对了,湟川大儒,该封给您。”
焉祺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差点将他扇进桶里。
萧律铭失笑着抬头,自从他登基后,还敢如此对他的除了裴闵便只有他师父了。
他捋干头上水,下巴枕着手,趴在桶沿上说:“我不是跟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登基大典上我便宣了他为共主,他是我认定了要共度此生的人。”
焉祺不管他了,低着头搓着自己身上,跟萧律铭比起来,他的皮肤黝黑,带着铜色,但也遍布伤疤。
“也不知那人有什么福气,竟然能被你看上。”
萧律铭这人他知道,表面上没个正经实际心里又阴又狠,是个没良心的。
萧律铭纠正说:“是我何德何能,能被他看上。”
“等此战结束,我带你回金梁,我们两个都没了父母,你给我们做个见证。湟川太冷,你也上了年纪,带了一辈子兵,临了就在富贵温柔乡里享享福,你想要个什么官职,我封你当个万户侯怎么样?”
焉祺哼笑一声,带着嘲讽,“我是北鞣人,北鞣和大宗是宿敌,你们金梁虽好,却也是异国他乡敌军皇城。”
“什么叫敌军皇城?”萧律铭不愿意了,用手巾往他脸上甩水。
焉祺一把抓住,“小兔崽子别胡闹。”
“我是你徒弟,将来要给你养老送终的人,你再这样跟我分什么大宗北鞣,等你死了我给你葬大宗皇陵里去,让你愧对你们焉氏的列祖列宗。”
焉祺动作顿了下,骂道:“谁要你送终,老子命硬得很。”
萧律铭说:“那你给我送终。”
焉祺又给了他一巴掌,“少胡说八道!都是做皇帝的人了,不知道君无戏言,还没个正行。”
萧律铭倾身避开,靠着桶沿,说:“那我俩都活得长长久久,到时候你一百,我七十,我抬不动棺材,就找宫人帮忙。”
焉祺低头骂:“小兔崽子。”
沉默了片刻,他问:“你找的那个男人,是个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