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可怜我膝下就这么一个独子,生生被你给蛊惑没了!
非杀了你不可!山 与 三 夕
这时宣怀风跪在地上,挺直的腰已伏了下去,额头在青砖板上重重一磕,完全是毫无防备的。三司令眼里冒火,手臂往下一摆,枪口对准宣怀风的后脑勺。
白雪岚脸色大变,想不到宣怀风已经跪了,他父亲还要这样招呼也不打地下杀手。自己实在太大意!这时候要冲向前阻拦,究竟是来不及,眼见父亲食指勾住扳机,白雪岚心胆俱裂,正要狂喝一声「不要!」
忽见一只雪白的手伸来,把瞄准宣怀风的枪管给轻轻握住了。
三太太一直站在三司令身边。她是离三司令最近的人,也是最了解三司令脾气的人,因此三司令手臂往下一动作,她也就下意识地动作了。
三司令枪口对准脚下的宣怀风,正要判他一个死刑,赫然发现太太的手伸了过来。
用手去握枪管,是十分危险的举动,如果子弹发射,掌心会被严重炙伤。而且,三太太又岂是握住枪管而已,她一只大拇指,还顺势堵在枪口上。要是三司令一枪打出来,非立即把三太太的大拇指打断不可。
三司令纵使再怒火焚心,也不至于有把自己太太打成残废的恶念,扣紧了扳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就松了一松。
白雪岚瞧着父亲食指一松,只觉得自己断掉的呼吸,又接续回来了,心脏怦怦狂跳,不动声色地靠前一步,正琢磨着如何忽然出手,夺下父亲的手枪,却骤然接上三太太的视线。三太太的眼神一向是坚定而慈祥的,此刻却充满了恳求,让人看着心头一颤,白雪岚的行动不由一滞。
各人心中的百转千回,在现实中,不过是白马过隙的一瞬,宣怀风磕一个头的时间。
宣怀风磕了一个头,直起上身,跪着抬起脸,望着三司令说,「宣怀风今日跟着总长到这,是来向三司令请罪的。」
祠堂的人虽多,但大家都屏着呼吸,等着看底下事情如何发展,宣怀风这一句话,在鸦雀无声之中,却是格外的清朗悦耳。
众人暗想,都说白十三少的祸,是这副官惹出来的。现在瞧着,他倒想息事宁人,只不知他要向三司令请的,是个什么罪?
不但众人如此想,连三司令也疑惑,这王八蛋要请什么罪?
要说是和白雪岚在首都淫乱的罪,如今在祠堂前说出来,那非但不是请罪,而是要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剥我这张老脸了!我还是非杀了他不可!
一边想着,一边把枪管从太太手里抽出,不料三太太早就料到了,力气都用在指头上,他一抽,竟是没能成功,枪管还是被三太太握得牢牢。
众目睽睽之下,三司令不好对太太动粗,只能对三太太气冲冲地瞪眼。所幸得到三太太这么一下拖延,宣怀风又得了机会,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只听宣怀风正正经经地说道,「那天晚上,总长忽然发病没了呼吸,我因为要用西医的法子救总长,又遭到三司令阻拦,一时心急,对三司令开了两枪。三司令两个肩章,是我打下来的。做人家的下属,却对上司的父亲开枪,这放到哪里说,都是一桩罪过。为着这件事,我要亲自向三司令求一个原谅。」
白十三少的副官恃宠生娇,拿枪打了三司令,这也是济南城里传递的谣言的一种。
只是相信的人不多。
一则是大多数济南人,都知道三司令的脾气,敢对三司令开枪,那哪是恃宠生娇的人能干的事?那是不怕死的人才敢干的。
二则,争斗之中,连续两枪,打飞肩章而不伤人,那枪法也太神了点。既说那副官是个靠好皮囊谋生的窝囊废,又哪练出这样一手枪法?可见是胡扯。
在许多人心里,还是更愿意相信白十三少被男色蛊惑,为了一个副官争风吃醋,和家里闹决裂。这种带着色香味的艳俗新闻,才是人们所津津乐道的。
然而传闻毕竟只是传闻,现在宣怀风当众说出来,又没有遭到当事人反驳,那就是证实了。愚民百姓们,也知道亲眼目睹,亲耳所闻,要比传闻实在,而且又生出我是见证人的自豪感,顿时就另有了一番兴奋。
呀!三司令的肩章确实被他儿子的副官打飞了!
我亲耳听见他说的!
这种兴奋蔓延在四周的人群中,便又是一阵低而密集的嗡嗡。
三司令原恐宣怀风要说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来,正准备发飙杀人,没想到宣怀风把这么一件不轻不重的事情,独拈出来,当作一件很要紧的事来说。虽提起自己被打了肩章,但又说明白,是因为儿子发病情况紧急,是足以谅解的情况。
所以,对他最在乎的颜面,竟没造成多大损伤。
三司令一时不解宣怀风是何用意,只是沉着脸,含糊地骂道,「哼!你这样的作为,以为我会轻易原谅你吗?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老子开枪!」
白雪岚把宣怀风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见宣怀风下跪磕头,已经很是心疼,而且父亲把宣怀风的肋骨踢断,竟是一句悔恨的话也没有。现在听父亲粗暴地骂宣怀风,顿时怒从心头起,手微微一抬,正要对自己的人下命令。
宣怀风猛地抱住他的小臂,大声说,「总长!求总长对三司令说句好话,请三司令原谅我吧!」
站在三司令身后的武装连两位连长,早在等着白雪岚的命令,见他似乎要发令,手臂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准备下一秒就拔枪。但见宣怀风把白雪岚抱住,白雪岚的命令又没有正式下达,赶紧又把摸向手枪的动作,给硬生生停止了。
宣怀风哀求道,「总长,看在我的分上,你就对三司令说句好话吧!」
两只手用了全力,死死地抱住白雪岚要下命令的手。加上他跪着的动作,在外人眼里,是苦苦乞求的姿态。
白雪岚听他那句「看在我的分上」,已经明白他的打算。
被他这样当众苦求,若是顺着他的意思,和三司令握手言和,把筹划已久的计划给放弃,岂不是儿戏?
但如果断然拒绝,把宣怀风从地上硬扯起来,又会让宣怀风颜面尽失。然而,这筹划已久的计划,而且冒着偌大风险,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让宣怀风不要被人看轻吗?
白雪岚被宣怀风这样跪着相求,答应也不成,拒绝也不成,仿佛被铁兽夹夹住了后腿的兽,黑着俊脸说,「你快起来。」
宣怀风大声说,「我不起来!我发过誓,要跟总长一辈子的,您父亲一天不原谅我,我就一天不起来!」
他一向儒雅沉静,这时学了白雪岚撒泼任性的样子,足有几分神似,倒让白雪岚无可奈何。
这边,宣怀风抱着白雪岚大声央求,那边三司令也不甘示弱,扬着大嗓门说,「原谅?休想!打了老子两枪,还打的老子的肩章,老子偏不饶你!」
他虽然大声嚷嚷着,心里却没有面上那样恼怒。
他最大的心病,是儿子为了一个男人要改姓,现在一没听见改姓,二没听见儿子和副官之间那些丢人现眼的话,最削面子的两件事,似乎都能被掩住,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肩章被打掉……不过是两块布料,算得了什么?
三司令心里想着算不了什么,脸上却格外凶恶,「你到外头问问,山东好汉几十万,谁敢打我白老三的肩章?你以为磕一个头,就能原谅你吗?」
恰好这个时候,大太太那边总算找着汽车和司机,一路风驰电掣地过来,下了车一瞧,不好!雪岚和他父亲已经对上了!
再一瞧。
不对呀?怎么宣副官跪在地上,倒像在认错的模样?
大太太虽没弄明白来龙去脉,但她是很聪明的人,只听见宣怀风和三司令的两三句话,就知道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忙走到台阶上,对三司令说,「老三,不就是两个肩章吗?若是战场上敌人打的,那自然要报仇。但这是你儿子的副官打的,人家还是为了救你儿子的命,不得已而为之,就算冲撞了你,你也该原谅一下。」
三司令得了大太太一个台阶,却还是硬挺着,鼻子里哼哼,「谁叫他这样不知礼。」
拿着的手枪,枪口却垂下去一点了。
冷宁芳也搀着她母亲上来,对三司令说,「三舅,宣副官不知礼,你也教训过他了呀。他的肋骨都被你踢断了,难道你就为了两个肩章,要他的性命吗?你也不是这样狠心的人。」
三司令又是一哼,斜着眼往儿子脸上一瞅,悻悻地说,「我当然不是这样狠心的人。其实,别说我不想要他的性命,就是那天我踢他两脚,也是着急儿子的身体,才使大了劲。这样一个小后生,我和他有什么大仇大怨,要踢断他的肋骨?说了不是故意,人家也不信。」
白雪岚把这话听得清楚。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向来是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要紧,当面认错这种事,这辈子大概只对自己的爷爷做过。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肯说这么一句,也算是遮遮掩掩地认错了。
白雪岚火气下去了些,便开口向他父亲要保证,「您是一诺千金的人,既然说了话,谁会不信。既这么说,您以后是再也不会动我的副官了?」
三司令不料自己给了儿子这样一个大面子,这臭小子居然还敢咄咄逼人,不由勃然大怒,正要翻脸。
却见白六小姐比自己还生气,对白雪岚板起脸,教训白雪岚道,「侄儿,你这样对父亲说话,我这个做姑母的,要说一说你!你是白家的人,岂不知我们白家人,从来爱惜英才。打从你曾祖起,见着刀法好枪法好的人,没有不好好款待的。连你爷爷当年结拜的几个兄弟,谁不是打的一手好枪?如今你副官这么有能耐,对你又忠诚,你父亲看着只有欣慰,还会为难他吗?以他的脾气,不过借着被打掉的两个肩章,给后生一点磨砺罢了。偏你这样小眉小眼,要认真计较。说起来,你倒是连自己的副官都不如,人家还知道轻重,到祠堂来给你父亲郑重地赔礼道歉呢。」
三司令见妹妹代自己斥责儿子,心里舒爽极了,绷着脸对白雪岚说,「你姑母从不多说一句话的,如今连她也说你不是,可见你实在不像话。我磨砺你的副官,也是为着你着想,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很喜欢为难人的?」
大太太等人,费尽唇舌地劝了三司令缓和局势,这时,眼睛都望在白雪岚身上,只盼他服一个软,把这个坎给过了。然而白雪岚只是沉默,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这种沉默,简直把人的心要攥出血来。
第二十五章
大太太生怕白雪岚那倔骡脾气发作,生生把好不容易扳回的局面给取消了,焦急地催促道,「孩子,快给你父亲认一个错罢。」
宣怀风唯恐白雪岚抬手发出行动的命令,两只手一直不敢放松,这时手臂发酸,也还是硬撑着,正要随着大太太的口风,开口再恳求白雪岚一句,不料,倒是三太太抢在他之前,先发话了。
且她不是对着白雪岚,反是对着大太太和冷家母女,和和气气地笑道,「大嫂、六妹,你们也是说笑,别人不知道司令,怎么你们也不知道?司令见着这孩子的枪法,心里早就喜欢极了,使个迂回的法子,要瞧瞧他的心性,把他收做干儿呢。如今看来,这孩子果然很识大体。所以司令这把手枪,向来宝贝得什么似的,今天一见着他,就舍得掏出来了。」
她本就一直握着三司令的手枪枪管,这时一边说话,一边腕上用力。三司令唯恐自己握枪过紧,走火伤了太太,枪只敢虚握着,被太太猝不及防地一扯,手枪竟然脱了手。
三太太拿了枪,递到宣怀风眼前,温言道,「孩子,你要不嫌弃,就把这枪收下,当是干爹送你的礼物罢。」
三司令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手枪被太太送了人,还来不及说话,白雪岚在宣怀风身边,砰砰两响,膝盖重重着了地,一个字也不说,赶紧就向三司令夫妇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高举双手,把三司令的手枪恭恭敬敬地接了,交到宣怀风手里,对宣怀风笑道,「你也对父亲、母亲磕三个头吧,这是很应该的。」
那干爹干娘四个字,转成父亲母亲,倒是十分自然。
宣怀风只要白雪岚不要闯祸,磕多少个头都是愿意的,何况这是对白雪岚的父母磕头,自以为也是应该的,便依言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三司令心里一阵古怪,想着这三个响头,滋味太不对劲,倒像结婚的新人拜家里大人似的。
可若要阻止,一则,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就是承认儿子有玩男人,而且玩得不可自拔的恶癖。揭儿子的短,也等于揭他白老三自己的脸皮。二则,今日最要紧的是阻拦儿子大逆不道的改姓,现在儿子不但对改姓的事只字不提,还跪下给自己磕头,面子里子都给全了,难道自己反而要把局面搞砸?
因此他虽然沉着脸,但还是直挺挺站着,竟真的受了白雪岚和宣怀风三个响头。
三太太满脸春风,把宣怀风从地上拉起来,颔首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跪了这么半日,总算好事多磨。我们白家,从来是要个脸面的,既然都说你有一手好枪法,你该让家里这些长辈们见识见识,也免得人家背后说你干爹没眼力。那屋檐上蹲着几只鸟,你给我打一只下来。」
宣怀风知道这时候,不能有丝毫犹豫,把头朝三太太一点,握住三司令给他的手枪,手臂一扬,砰的一响,便把屋檐上的鸟儿打了一只下来。
剩下的鸟儿受惊,噗噗地拍着翅膀冲天而飞,宣怀风又是砰砰,砰砰四响,四只鸟儿从天空直直地掉下来,跌进围观的人群里。人群蓦地一阵骚动闪躲,片刻之后,轰然一片惊叹,许多人叫道,「真是神枪手!都打下来了!」
便有围观的人,把地上的鸟儿尸首捡起来,恭恭敬敬地送到台阶前放下。
三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对宣怀风说,「只叫你打一只,你竟是一只也不剩,很有我们白家的作风。」
回过头,又对三司令说,「司令,一把手枪,换这样好的一个干儿子,你是一点也不吃亏啦。」
白雪岚没有三太太去搀,自己早就爽利地站起来了。他要强硬的时候,固然强硬到极点,现在局势转了一个大弯,便把先前的强硬都丢到爪哇国去了,这时打蛇随棍上,到了三司令跟前,又是作揖,又是陪笑脸,乖巧地说,「都是儿子的不是,让父亲生气。只是,看在儿子给父亲弄来一个干儿的分上,再给儿子一次机会,以后再不敢了。」
三司令哼道,「你也知道自己混帐吗?」
白雪岚像听差一样垂着手,连声说,「是,是,我混帐。」
白六小姐说,「这才是做儿子的样子。三哥,你不要生气了,孩子犯了错,教训一下就行了。再说,今日又有这样一桩喜事,该庆贺庆贺。」
大太太笑着两手一拍,「当然要庆贺。这样一件喜事,今天你大哥本该到场的,可恨他一下火车,就不知钻哪个胡同去了,现在也不见人影。今晚我们摆上结契酒,罚他会帐。」
说着,转过身来,朝阶下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声音高扬起来,清脆响亮地说,「大好的日子,三司令认干儿,父老们既然来捧场,一定要沾点喜气再走。今天晚上,白家在这摆一百桌酒席,大家只管吃喝好。凡是吃了酒席的,临走前,再领两斤猪肉、一斤白米回去!」
众人虽未能瞧见白家父子相斗的大戏,但能看见白十三少下跪磕头,三司令收干儿,还见识了神乎其神的枪法,已觉得今天攒够了炫耀的资本了。再一听有免费的酒席吃,有猪肉白米可领,更是精神百倍,使劲地鼓掌叫好,有喊「恭喜」的。
也有人说,「什么白十三少不要姓白,我早说了,街上的谣言不能信。这样一个好姓氏,凭什么改了?」
还有人说,「三司令好福气,十三少已经是人中龙凤,又收了一个神枪手做干儿,那是如虎添翼!」
三司令怀着最糟的打算来,却有惊无险,得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干儿。这时既有大嫂、六妹和太太,笑语盈然地夸自己慧眼惜才,又有儿子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加之众人围观夸赞,仿佛把心里仅存的那一点疙瘩,都像盐一样溶在水里。
往宣怀风那边扫一眼,见他露了一手神枪绝技后,不但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反而更是低眉顺眼。站在一边不敢作声,有些紧张无措的样子,瞧着倒不那么令人生厌。
认干儿的事情既定,自然有大太太安排了管家听差,去准备那一百桌酒席,无需赘言。这边三司令吩咐武装连撤回原营,便也带着言归于好的太太,坐了汽车回家。
大太太、冷家母女,仍是坐来时的汽车回去。白雪岚领了宣怀风,也还是两人坐一辆汽车。附带着孙副官、何副官等人的汽车,护兵的骏马,连车连马,浩浩荡荡往三司令宅子方向去,一路上的气派,倒真像是办一场大喜事一般。
恰好到了白家街巷入口,迎面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见着这热闹的一行车,黑色轿车便停了,两个人从车上匆匆下来,正是大司令和二司令。
二司令拐了脚,几乎是一瘸一跳地上前,嚷嚷着问,「老三,你们从哪里回来?不是上祠堂去了吗?哎呀,我在铁打馆子里得着消息,真是急死我了!」
大太太也忙把车窗摇下来,头探出窗外,顾不得和二司令说话,先朝着大司令说一句,「司令,你可真叫人好找!」
大司令也显着焦急的样子,说,「老二脚受了伤,我就去看他,本以为耽搁一会不要紧,哪知道不早不晚,老三家里的事偏偏在今天发作?如今怎样了?」
三太太和大太太是挤了一辆车的,这时也凑到窗边,笑着说,「让大哥费心,也托祖宗的福,成了一件喜事。」
大司令一怔,奇怪地问,「你大嫂在电话里说得很危急,怎么又成了一件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