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白雪岚把一杯茶递给五太太,走过来,又递给了一杯茶给她。
孙姨娘接了茶,全没有了方才的泼辣劲,低低说一声,「多谢。」
宣怀风眼看着白雪岚一拉、一按、一递茶,完全没有一点多余功夫,简直可以当做一个女子外交的典范了,暗中啧啧称奇。
又想,白家各房妻妾众多,他应该是从小见多了,训练出这样纯属的手段来。
不禁再想得远一点,忆起白雪岚对自己保证过,他是绝不取妾的。
当初这话,宣怀风听着倒不如何在意,现在应证过来,便知道白雪岚是有感而发了。
宣怀风想着自己的心事,房中的其他人,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分钟前还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安静下来,简直落针可闻。
在这寂静中,忽然听见一声牛吼似的声音,「他妈的!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那声音仿佛是隔着几个院落传来的,再响起时,又近了一点,像在院外了,大概正很快地朝着这边来。
宣怀风认得这个五司令的声音,正想着,太太和姨娘打得狼狈不堪,等五司令过来,准要大发一顿脾气,不知道又要生出怎样的后续。
白雪岚走到他面前,把他袖子一扯,低声说,「走罢。」
宣怀风惊讶地问,「不等五司令吗?」
白雪岚笑道,「等着当被殃及的池鱼吗?快走。」
拉了宣怀风一只手,机灵地避开前门,从后门快而沉默地出去。
出了五太太的院子,没走几步,五司令大概已经冲到那边屋子里了,骂人的声音传出老远,「老子少你们吃,少你们穿了?为了一点破戒指破耳环,成日吵吵闹闹,可别惹火了老子!真让老子不耐烦了,都扔外面大街上,跟着乞丐讨饭去!看你们还吃饱了撑着?我呸!」
在他的骂声中,夹着女人们呜呜咽咽的哭声。
五司令声音更大了,「还哭?还哭?再哭,鞭子抽死你们!」
女子应该是畏惧他的,被他吼着,那哭声顿时低下去了。
宣怀风在墙外停住,静听了两三分钟,低叹道,「唉,你们白家,对女子只当玩物罢了。这有点作孽。」
白雪岚目光往四周一扫,没有闲人,把宣怀风的腰搂着,往自己这边挨近了一步,「你们白家?才来一天,就要把我们一个姓氏,用一个竹竿子都扫尽吗?五叔是五叔,我是我。何况我发过誓,绝不娶妾。你还担心什么?」
宣怀风本是一时感叹,并没有怀疑白雪岚的意思,不小心扫了白雪岚一道,有些难为情,「是我不好,一句话就得罪人。其实我没别的意思,乍见你这么一个大家庭,太复杂了,叫人有些畏惧。」
白雪岚笑道,「和尚取个经,也要度九九八十一难。我们要摘天堂的果实,很应该遇点劫难,以后,才好让后人给我们编个精彩故事。嗯,要是拿取经当比喻,你一定是那个相貌俊美,让女儿国国王想抢去当夫婿的唐三藏了,可我应该做哪个呢?猪八戒绝不行,沙和尚太蠢,孙猴子呢?法力大是大,但浑身毛茸茸的,晚上怎好意思抱着师傅睡觉?」
宣怀风开始听他说得有趣,不禁也微笑,听到最后一句,才知道他是绕了一个圈来占嘴上便宜,站在别人地盘上,又不好和白雪岚动干戈,只能伸手轻轻在他肩膀一推,「走罢,走罢,等一下五司令出来,撞见我们。你就要当那条被殃及的池鱼了。」
两人便一起离开五司令的大宅,沿着高墙夹壁,一路回到白家三房的大宅。
到了白雪岚自己家的大门,一个人影从门口跑出来迎着两人,却不是门房,而是野儿。
白雪岚对野儿问,「你等我们,在屋子里等就是了,怎么跑到大门来等?不嫌冷吗?」
野儿说,「不冷,我躲在门房屋子里烤火,瞧见你们远远走过来,我才跑出来的。」
白雪岚问,「有什么事?」
野儿看看左右,低声说,「你父亲回来了。我听他骂听差呢,大概今天出门去,遇到了不如意的事。等一下你见他,千万要顺着……」
还没说完,大门里出来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像是准备外出。
他一看见白雪岚,就走了过来,向白雪岚说,「司令打发我去五司令宅子,瞧瞧少爷怎么去了那么久?原来少爷已经回来了,倒省得我跑一趟。」
白雪岚笑道,「何副官,一阵子不见,你越发干练了。」
转过头,对宣怀风介绍,「这是我父亲的副官,姓何。」
又向何副官介绍了宣怀风。
何副官看来是个很把公务放在心上的人,只朝宣怀风略点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对白雪岚催促说,「司令在等,请随我来罢。」
白雪岚看他容色严肃,知道父亲那头,未必有好果子等着自己。不过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既然避也避不开,那也不用避了。
便爽快地跟着何副官进门。
眼看着进了两重门,正厅遥遥在望,白雪岚忽然停下来,对身后的宣怀风低声吩咐,「你找个听差,叫他领你到孙副官那边去。」
宣怀风问,「找孙副官,是你有话要我转告他,还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办?」
白雪岚说,「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想你松散一下。你或休息,或吃点东西,都随便。」
宣怀风心里隐隐地不安起来,「你为什么要支开我?」
前面领路的何副官,发现白雪岚没往前走,已经停了下来,转身在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瞧宣怀风这么一片单纯,望着自己的眼神,又满是担心,既觉好笑,又觉感动,要不是碍着何副官在,真想伸手往他白嫩的脸蛋上狠捏一把,笑道,「傻瓜,当然要支开你。不支开你,难道你还要和我一同去见我父亲吗?我们这又不是演反抗老封建的时髦剧,总要一步一步来。乖,听我的。」
宣怀风心想,头一天回来,就和白雪岚同去见他父亲,这事果然不妥。
还是听白雪岚的,便点了点头。
白雪岚朝他充满自信的一笑,跟着何副官走了。
宣怀风在原处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在天井的冬日干枯枝杈间若隐若现,那正厅巍峨气派的檐角,似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心中知道彼此仍是在一个宅子里,却无端生出一种天各一方的感触来。
可是,无论心中感触如何,白雪岚的人,毕竟是离他越去越远,而最后,终于是转入一道厅门后,再也瞧不见了。
-完-
第七部 特典 《斜阳正暖莫匆匆》
秋高气爽,这是一个喜气的时节。
且不说城中的人,是如何享受凉爽怡人的风,又如何在微风中嗅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只说首都城郊外的黄土大道两旁,田中稻穗都变成了害羞的新娘子,怯怯地低垂着饱满的头,那黄金般的色泽,就已透着秋收的快乐。
然而,就在这稻香飘送的地方,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事故。
一辆时髦的小汽车,在田埂旁的路上断断续续地走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停下了。
白雪岚从汽车下来,围着不愿工作的汽车观察一圈,微皱起眉。
宣怀风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把头探出窗户问,「是没汽油了吗?」
「不是。出门前叫他们加满油的,现在还剩大半箱子。」
「那怎么忽然开不动了?」
「大概哪出了故障。别急,我来料理。」
白雪岚挽起袖子,掀开汽车前面的引擎盖。
宣怀风看他把身子探到引擎盖下,自己视线被引擎盖挡着,无法看得真切,不禁打开车门,走到白雪岚身边,正要问是怎么个情况。
白雪岚忽然说一句,「给我一个扳手。」
宣怀风左右看看,「哪有扳手?」
「你在车后面找一找,我见司机常把工具放那里的。」
宣怀风到车厢后面翻了一下,果然见一块油兮兮的布里,包了几件大小扳手,螺丝刀一类的工具。他一气都拿了过去给白雪岚,问,「要哪个?」
白雪岚也不细看,随便拿了一个扳手,又伏身到引擎盖下面去了。不一会,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响。宣怀风忍不住也把头探过去,见白雪岚拿着扳手,往引擎的管子上当当敲几下,又往一块大金属块似的东西上面敲两下,忙碌了一阵,那扳手再次举起来,要往另一个地方去敲。
宣怀风忙叫住,「别乱来!那是汽车的大电池,带着电呢。也是敲得的?」
白雪岚听他这样说,便停下了动作。
宣怀风实在有些不放心,将他的扳手拿了过来问,「你真的会修车吗?」
白雪岚潇洒地耸了耸肩道,「没学过。不过我看汽车出了故障,司机都是这样拿着扳手随便敲两下的。估计是哪里松了,敲两下,说不定凑巧敲对了地方。」
宣怀风道,「我刚才还惊讶了一下,想着你本领也太齐全了,连车也会修,原来你只是个随机率的专家。算了罢,别再折腾这车了。不要车没有修好,又把人给电到了。」
白雪岚本来今天早做好了布置,带着宣怀风出城来享受二人世界,郊外二十里处那着名的红叶番菜馆里,也早打电话过去,定好了一张窗边观赏红叶的小桌子。
吃完饭后,自然是看落日。
等夜幕降临,就是赏烟火。
至于赏过漫天烟火后,一定是轮到最令人期待的两人之间的秘密节目了。
好好的一番计划,现在,全让这该死的车给搅和了。
白雪岚往车顶上用力一拍,对那车悻悻地说,「平日有司机在,你很会装乖。今天司机不在,就和我过不去。以为我治不了你,等着,回去之后,你就要成一对废铁了。」
宣怀风见他对着一辆车发起脾气,笑道,「又犯小孩子病了。也是你活该,一时兴起,就死活要到城外去玩。司机要跟着来,你还赶了人家走,说人家阻碍了你的罗曼蒂克。现在如何?荒郊野外,前面是看不见头的黄泥路,后面也是看不到头的黄泥路,若要走回城,至少也要走个十二三里。这种罗曼蒂克,也就叫自己受罪罢了。」
白雪岚见秋日的艳阳下,宣怀风的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双眸倒映着阳光,仿佛里面闪烁着两颗钻石般莹莹,牙痒痒道,「你见我被一辆汽车欺负,笑得很开心呀。不用急,古来善恶有报,一物能降一物,汽车欺负了我,我就来欺负你。你站着别动。」
把抓过扳手的脏兮兮的手,去抓宣怀风的脸。
宣怀风连忙退到车门后面。
要逃到车上,身子刚转过来,白雪岚已经赶上来,从后面抱住他了。
宣怀风叫到,「别抓,别抓!也不看手上都是黑油。」
低头去看,果然簇新的一件白衬衣,腰腹那一块多了两个黑乎乎的手印。
宣怀风拿了一块干净手帕去擦衬衣,但机油哪是手帕能擦干净的,抹了两下,污迹变得更大。白雪岚不但不帮忙,趁着他料理衣服,手指还往他脸上抹了两下,像要帮他画两撇胡子。
宣怀风又气又笑,「你太不爱惜东西了。这件衬衣还是新的,就这么乱糟蹋。再说……别动,哎,不许动。这么脏的手,还往我脸上抹……」
白雪岚说,「好一只花脸猫,我帮你弄干净罢。」
抢了宣怀风的手帕,捏着干净的一角,仔细地帮宣怀风擦脸上的黑痕。
这人粗鲁起来,是相当的粗鲁。
可一旦体贴起来,那又是要命的体贴。
刚才还在胡搅蛮缠,转眼的工夫,就变得细心安静了。
宣怀风半仰着脸,由着他拿手帕来擦,白雪岚为了擦得仔细,挨得特别近,每一次呼气,就有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吐到宣怀风眼睑上。
宣怀风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忽然,唇上被什么覆住了。
温润湿软的触感,是早就熟悉的。宣怀风早就猜到,这家伙做点体贴的举动,十次有九次是要把事情转变到这个方面来,然而,这种转变又并不如何令人反感,大概还有些叫人期待。
所幸这是在无人的郊外,也不怕有人打扰。
白雪岚偷着一个吻,察觉两唇相触后,宣怀风不但没有躲,还把脸仰得更高一点,心里更为快活。舌头肆无忌惮地伸到宣怀风唇里,找着他羞涩的丁香来,一道湿漉漉地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