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全集 第355章

作者:风弄 标签: 古代架空

梅姨娘先问白太太的安,看着大太太问,「太太找我?」

大太太说,「老三家的雪岚送了东西来,这几件是你的。」

把桌上几件剩下的首饰一并收拾起来,都交到她手上。

梅姨娘往四周一扫,已瞧见别的姨娘手上拿着什么,便笑道,「太太知道我的喜好,这两件黑玛瑙的就极中我的意。这金刚石的,一来,我并没有合适的衣服配它;二来,我这人本就不合金刚石的闪烁。拿了也是白搁着,还是不要拿罢。」

将金刚石项链轻轻放回桌上。

大太太笑道,「我刚刚才对三太太说,丁姨娘越来越调皮。现在又忍不住要数落你两句,你这个人,也太小心拘谨了。论进门,你比她们都早,为什么这样忧谗畏讥?我不能如你的愿,今天非给你抬举抬举。」

白总理送来的那个紫檀木盒子,原是关上的,她便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光彩夺目的首饰来,顿时吸引了众人惊羡的视线。

大太太对梅姨娘说,「金刚石项链,你不要就不要罢。这是你儿子从首都特意送来给你的,你都拿了去,看谁敢说一个字?」

梅姨娘说,「太太这样开玩笑,我不敢当。闵辛要是从首都带什么回来,也只能是带给太太的。他是太太教养出来的,若连这点礼他都不懂,还当什么国务总理?该叫他去种地。」

大太太说,「得了。我再教养他一万年,他也知道自己是从谁肚子里钻出来的。叫你拿去,你就拿去。再执拗,我可要生气了。」

梅姨娘不好再说什么,含笑上前,待要用两手捧盒子,可手里已经拿了大太太前头给她的两件黑玛瑙首饰。

丁姨娘手疾眼快,把自己分到的几件首饰往身边卢姨娘手里一塞,过去将盒子盖上,对梅姨娘笑道,「我帮你。」

便将盒子捧了。

大太太和姨娘们蘑菇了半日,担心冷落了白太太,便扭过头对白太太笑着说,「你瞧,天底下有这样的事,我要给东西,人家还要和我拌嘴。」

白太太说,「梅姨娘很规矩。这也是你当家的好处,上下和乐融融,没有妻妾不和,日打夜骂的,不像那……」

她本想说不像老五家里,忽想起几位姨太太年轻浮躁,最是能传风递信的,平静地便把话转了,说,「不像那外头没礼数的人家。」

大太太说,「能和乐,也是她们的好处,大家安分守己,日子就过得去。」

便对姨太太们说,「大冷天的,还要站规矩吗?都散了,找你们的乐子去。」

众人不敢一时就散,在跟前凑了一会趣,为两位太太又换过一回热茶,才各自散去。

大太太等花厅里已经没了第三人,将椅子往白太太这边略移了移,低声问,「那个人你见过了吗?」

第五十九章

白太太点了点头。

大太太问,「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白太太说,「难道还能是个三头六臂的妖精吗?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要说相貌,自然是很看得过去。只是这种事,从来就和模样没干系。就算把潘安宋玉都比下去,那又如何?」

大太太把头点了一点,说,「说得也是。只你看雪岚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白太太说,「今天我就和他一个饭桌上,略为试探了两句。他总是含含糊糊的。」

大太太念了一声佛,笑道,「他肯含糊,就是一件好事。可见是少年心性,并不怎么当真。」

白太太冷笑道,「未必是好事。你不知道他的脾气,天生地养的撒泼性子,从小到大,何时见他含糊过?如今他藏藏掖掖,肯受这份委屈,不是什么好兆头。就怕他……」

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端起面前瓷杯,小口的啜着半温茶水。

大太太知道她心里烦恼,只是静静的瞅着她,等了半晌,白太太才慢慢地放下杯子,却没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皱着眉抱怨,「这孩子真叫人烦心。小时候惹出多少祸,就盼着他长大了,能懂点事。不承望他越大越不学好,走到这条歪路上去。早知如此,就不要生儿女,有儿女一天,做父母的不得一刻的松懈。」

大太太因她后面那一句「有儿女一天」,触了自己的情肠,不由叹道,「你这样说,真是戳我的心。你有一个儿子在,为他烦恼,以为自己是在受苦。焉知我多想也有这样的苦可受?我那四个儿子,哪怕有一个还活着,就让他把天捅几个窟窿,要我给他收拾,我也是甘愿的。可惜我命这样不济,一辈子耗费的心血,一场仗就给消磨尽了。我的孩子呀,就像司令手枪里打出去的子弹,有去无回……」

话未说完,眼睛已经红了一圈,哽咽起来。

白太太说,「都怪我这张嘴,不会说话。」

忙把自己的干净丝绢白手绢掏出来,给大太太拭泪,软语安慰一番。

大太太略落了几滴泪,也就止住了,强笑道,「我这毛病是改不了了,他们兄弟走了几年,我还是听不得人家说儿子,一听,我心窝就针扎似的疼。」

白太太说,「你也保重些。」

大太太说,「你放心,我不至于自己绝了自己的路。不是为了我自己,若我是一个人,我早就找我那几个苦命的孩子去了。我是舍不得司令。老五那个家,你也瞧见了。自从他媳妇死了,把那苏姨娘扶了正,家里乌烟瘴气的,何曾得过一日的清净?我要是死了,这个家也要让当姨娘的做主了,还能成什么体统?所以我不能死,也就这样敷衍着过罢。有我在一日,也就为司令,把这个家看住一日。」

她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止不住,又抓住白太太的一只手,很恳切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我和你说一句心里话。你家雪岚那孩子,你要好好看住了。千言万语,就这么一句,孩子平安就好,不管他闯什么祸,都是不要紧的。千万别像我这样,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唉,这也是老爷子当年做的孽,叫人怎么说?」

白太太说,「老爷子当年把孔副官一家老小杀了,确实做得过了。也没想到姓孔的这样恶毒……」

这时,屋外忽传来一些动静。

白太太顿时停了说话。

大太太提起嗓子朝外问,「是谁?」

外面一个听差提着热水壶进来,恭敬地问,「太太,要添些热水吗?」

大太太沉着脸说,「要热水,我自然拉铃唤人。我正和三太太说话,不要人打扰。出去罢。」

听差本想着给主人卖个好,不料反讨了一个无趣,心里十分懊丧,但脸上又不敢露出来,笑着退了出去。

等听差走了,白太太问大太太,「如今是新时代,人人嘴上说的,都是什么科学,摩登。旧时候的一套,外面报纸上批判是迷信。只不过,人死前发毒誓这等事,你看是不是也算迷信呢?若说是迷信,那我们也别理会了。」

大太太叹道,「孔副官临死前,咒白家断子绝孙。老爷子当年也是全然不理会的,要不然,何至于把孔家一家都给杀了?只是,如今老爷子五个儿子还齐全,可孙子是一个接一个的折损。大司令五个儿子,只剩一个闵辛。老二更凄凉,六个儿子,是半个也不剩。老四就不说了,子嗣本来就单薄,好不容易有一个女儿,也得肺炎死了。老五呢,整日花天酒地,把怀着身子的媳妇给活活气得难产死了,亏得苏姨娘给他生了一个天赐。左算右算,白家孙辈十三个,统共只剩了三个,就一个零头。合着这凋零的光景,再想想那姓孔的要白家断子绝孙的话,谁能不心寒?反正,我的心,是早就成冰块了。所以我再三叮嘱你,别为了一点房里事,把雪岚那孩子逼迫得太紧。你和老三就这么一根独苗,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白太太听着她这番话,肺腑里觉得一阵阵冒出寒气,把茶杯端起来,想喝一口热茶暖暖,不想那茶放得久,早已凉了,竟是灌了一嘴的凉意。

她将杯子放下,勉强笑道,「哪个咒人断子绝孙,就能应了誓,天底下有这样应验的?我不能信。要说孙子辈折损得厉害,是老爷子做的孽,我看不怪老爷子杀了姓孔的。要怪,就怪老爷子牛脾气,为着一个家训,非要让孩子们到枪林弹雨里去,把血脉给葬送了。」

说着,便朝墙角柜上摆的一个西洋小金钟上望了望,说,「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和你叙。」

大太太起身送她到门外,低声道,「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不大吉利,大概你听着不舒服了,所以要走。」

白太太笑道,「没这样的事。我想着雪岚他父亲到外头视察,这钟点也该回来了。你那些话是真心为我着想,换了别人,当着我的面,绝说不出来。妯娌做了二三十年,难道我连这点好歹也不知道?我走了,你快回屋里去,别冻着。」

握一握大太太的手,便转身离去了。

第六十章

白雪岚这头正要出宅门,被听差拦个正着,不好推辞,只好来见宅子的女主人。

宣怀风跟着他进了一个小院,两个等在门外的丫环忙忙地给他们打起门帘来。才进屋里,便有一股脂粉味扑面而来,被屋子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一烘,更是暖热而艳丽,香得叫人有些受不住。

屋中一位中年艳妇。一双水汪汪的杏桃眼上,精细地用眼笔描出轮廓,足足地显得眼睛大了一圈。

头上插着一根翡翠镂金大簪,大簪下面,又齐齐整整地插了两排小金簪,头一摇,便是一片金光荡漾。

穿的一套紫红色锦缎旗袍,边摆上缀了两三重水钻,人略一动,那水钻在锦缎上摆动,便如鱼鳞一般,很吸引人的视线。

两个老妈子一左一右地站在女主人身旁,脸上都是和女主人一样的殷勤笑容。

宣怀风估计这位艳妇,应该就是五司令的夫人,但他见过白雪岚的母亲,这一位白太太,和另一位白太太真有天壤之别。

他怕误会了,要惹出笑话来,因此进到屋里,先不做声,只拿眼睛瞥白雪岚,要瞧白雪岚的动静。

见白雪岚对那妇人叫了一声,「五婶。」

他才上前行个礼,称呼了一声「五太太」。

正要不引人注意地站到屋角去,五太太却已笑容可掬地站起来,「这位一定是雪岚新请的副官,果然一表人才,一看就是要办大事的。别拘谨,快请坐。」

宣怀风不料她如此热情,不好就坐,眼睛又瞥到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含笑,「五婶太偏心了。我大老远回来,你还没有让我坐一坐呢?怎么就先招呼上他了?一个副官,怕是禁不住这样抬举。」

五太太对白雪岚笑道,「我从不喜欢那些束缚人的规矩。你是熟人,到了我这里,自然要坐就坐,要吃喝就自取,难不成你还要先得到我的批准吗?别和五婶掰字眼了,你也快坐。」

白雪岚一笑,便坐了下来,抬头对宣怀风说,「你坐到我身边来。」

五太太说,「都说你管制手下很严厉,我开头还不信,现在看了,果然极严厉的。怎么他坐什么地方?也要听上司的命令吗 ?」

白雪岚说,「也就是这么随口一句。不叫他做到我身边,难道叫他坐到别人身边去?这不成道理。」

五太太说,「你嘴皮子厉害,总能占着道理。大概你要说天上太阳是方的,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宣怀风被那胭脂香粉味熏着,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再经他们议论两句,薄脸皮就忍不住微微地发热了,这时候说什么都不适合,倒不如不说,所以只是礼貌地微笑一下,在白雪岚身边坐了。

五太太叫老妈子送喝的和果碟子来。

两个老妈子到屋子后头去了片刻,就一气端了七八样小碟子来,有蜜饯、有饼干、有瓜子杏仁等等,大概这位太太平日就是爱吃零食的,在屋中就准备着。

喝的送过来,不是热茶,却是玻璃瓶装的果子露。

这东西倒是宣怀风从前留洋时爱喝的,回国后家庭变故,经济拮据过一段日子,就把这奢侈的喜好抛开了。等进了白公馆,虽不再缺钱,但白雪岚在饮食方面照顾得很周全,从不用他自己去烦恼吃喝,也就没再想起要喝果子露来。

想不到在这里无意中看见,宣怀风倒有些惊喜,见别人都拿着喝,也就拿起来喝了。

白雪岚是不大喜欢甜的,喝了半瓶,笑道,「五婶,还是叫他们给我换一杯茶的好。」

五太太便赶紧叫老妈子沏热茶来,又道,「还不是你堂弟,天底下但凡有新鲜玩意,他是一定要尝的。喝过这果子露,说很好,叫人巴巴地给我送了几箱子来。我开始也说甜津津的,后来喝着喝着,倒有些喜欢了。外人来了,我自然还是用茶招待的。不过你是家里小辈,又留洋回来,大概喜欢这些洋人玩意。亏我特意叫他们拿了果子露来,原来你不喜欢,这岂不是叫拍马屁拍在马腿上?」

她说了这么一大番话,最后一句实在不符合做太太的人的身份,白雪岚也不接话,只是露着让人很舒服的微笑。

老妈子送茶过来,他便接了茶,啜了一口,才问,「五婶找我,有什么事吗?」

五太太道,「唉呦,你倒是急性子,茶没喝两口,就问起这个,倒像我必有什么事求你,才请你过来喝茶似的。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样市侩?」

白雪岚知道她接下来,一定还有言语,所以还是保持微笑等着。

果然五太太客套两句,就露了口风,对他笑得很殷切地问说,「听人说,如今买卖国家公债,很能赚钱?我手上攒了一笔钱,也想试一试,只是我不懂行。可巧你回来了,又是政府里的人,自然比外头人知道底细。」

白雪岚从容地说,「政府的部门,各人只管各人的。若说国家公债,那是财政部发行,和我管的海关干系不大,我是一点也插不进手去。五婶,不是我要拦着您发财,公债这东西风险很大,有人赚大钱,也有人倾家荡产。你有那些钱,倒不如找个不错的铺子,入两分干股,每年赚点股息,还叫人放心点。」

五太太把嘴一撇,「别说入铺子两分干股,就算我自己开一个铺子,一年又能赚几个钱?我瞧别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千八一万的拿出来买公债,不到几个月,就能拿回三四万来。自己赚来的钱,和从家里要的钱毕竟不同,自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是怎样的快活?你不知道,我当你五叔这个家,着实不容易,几只乌眼鸡天天盯着我,唯恐我把家用银子多花一个子。我怎能不自己想想办法?你大堂兄当着总理,你如今也是政府大官,还能不知道一点内幕?不是不知道,只是你不愿意告诉我罢了。」

一位女性的长辈,为了钱而对晚辈说出这样的言语,已经有些不堪了。

连一旁坐着的宣怀风,都为白雪岚为难。

这可怎么给答复才好?

可宣怀风的难题,从来就不是白雪岚的难题。这人存心打马虎时,完全能把对方的话都当没听见一个字似的,不管五太太怎么央求,怎么抱怨,他就摆出一张闲适的笑脸来,喝一口茶,就夸茶叶好,吃一块饼干,又夸饼干的奶油味恰到好处。

五太太试了几句,不得一点的实在答复,心里不高兴,但也不值得把白雪岚给当面开罪了,只好顺着白雪岚的话说,「这都是你堂弟弄了来的,不说好吃不好吃,也就是他对母亲的一点心意罢。」

白雪岚趁机提道,「怎么不见天赐?」

五太太说,「他呀,国务总理也没有他忙,天天跑得影子也不见。」

白雪岚笑问,「忙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