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手在小飞燕腰上,轻轻一推。
小飞燕上身动了动,低声说,「是,谢谢白总长教导。」
白雪岚也不理会她,转头和宣怀风说,「我们到楼上去吧。」
梨花初时还想着,索性多花几个钱,邀他们一道坐下吃饭,此刻是半点这个心思也没了,哎呀了一声,内疚的说,「都是我的罪过,多嘴多舌的,耽搁了白总长和宣副官吃饭。您二位早就饿了吧?论理,该我做一个东道……」
一语未了,白雪岚已经说了「不必」,领着宣怀风,径直往楼梯的方向去了。
梨花看着二人的背影,在二楼走廊上消失,轻轻吁了一口气,拿着手绢的手捂在心口上,低声说,「宣副官很好,这位白总长,真是一身官威。就算不开口,只那双眼睛,也能把人震慑住。」
小飞燕脸颊苍白,抬眼瞅了梨花一下,微微点头。
那小模样,倒显得楚楚可怜。
梨花叹道,「我说呢,在白公馆的差事做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做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你如今能到学校里,当个规规矩矩的女学生,我这姐姐的,还有什么抱怨的?只不过一件,妹妹,我可和你说明白了,如今有些女学生,读书也不规矩,整天闹什么游行,抗议。我可不许你这样胡闹,你听见了吗?」
小飞燕把头点了点,说,「姐姐,我明白的,你好不容易才把我送到女子学校里。到了那,我也不知舒燕阁的其他人来往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梨花不禁被她说得笑了,说,「很好,人还没有进去,就开始咬文嚼字了。姐姐喜欢你这样文雅知理的样子。」
姐妹两人一边吃菜,一边亲亲密密地说话,气氛轻松了许多。
只是梨花忍不住,后头又问起来,「我看白总长,不像和下人过不去的那种小粗子气的人。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那样不待见你?」
小飞燕支支吾吾,只好回答,「那大概是,他不喜欢我和广东军的人认识的缘故。」
广东军和海关,最近在首都里冲突很多,梨花整日迎来送往,接的客人多了,都爱讨论时事,所以城里的动向,她还是清楚的。
小飞燕这样回答,倒也说得过去。
梨花便把筷子放了,对小飞燕说,「说起这个,我也正要说。妹妹,你以后别再和广东军的人来往了。」
小飞燕问,「为什么?展大哥,还有他的副官,都是救过我命的人。」
梨花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说,「救过你的命,你就一定要和他们来往吗?且不说他们为什么无缘无故救你的命,那些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无知识的女子,只知道那些拿枪的人,对着我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可没有一点同情。那样的心狠,能是什么好人?」
小飞燕说,「姐姐,你不过是为着玉珠姐姐的事,觉得他们心狠罢了。可是展大哥和我认识的那位宣副官,你还没有见过面呢。何必一竿子打到一船人。」
梨花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说,「你还帮他们说好话。你这……你这是要气死我吗?整日说听我的话,连我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也不答应。广东军再好,难道还比得过我们姐妹的情分?」
小飞燕看她生怕了,忙两手合拢,央道,「姐姐,你别生气。哎呀,好好的吃着饭,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广东军吵起架,多没意思。我听姐姐的,以后不和那些人来往,只和姐姐看重的人来往,怎么样?」
梨花说,「你这小滑头,只管挑好听的来哄我。我知道你平常念的那些报纸,上面说什么自由民主呢。你现在心里,一定说我是个约束你自由的老古板。」
小飞燕把丁香小舌一吐,笑嘻嘻道,「天底下,有这么美丽漂亮的老古板?我可不信。」
梨花使被她哄笑了,拿起筷子,在她手背轻轻一敲,说,「吃吧,菜都凉了,如今为着你上学,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再要带你出来下馆子,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第44章
二楼那里,伙计已经把两人引到了小房间里,自然是这馆子最豪华干净的一间。
宣怀风便问白雪岚要吃什么菜。
白雪岚说,「你点吧,你是荤素不忌的。」
宣怀风问伙计,「有什么招牌?」
伙计说,「不是我夸口,我们店排场不怎么样,寻菜可着实地道。但凡东北口味,就没有我们师傅做不同来的。要说招牌,锅包肉、溜肉段、白肉血肠、熘肥肠、胡乱炖、酸菜排骨、酱骨架、猪肉炖粉条、葱烧鲤鱼、茶椒嫩醉鸡……」
亏人好口才,操着土腔早了一长串菜名,不带一点喘气。
宣怀风听得愣了,笑着止住他说,「停罢,越发让你搅糊涂了。我问你,有没有做得不错的山东菜?」
伙计正要点头,白雪岚已笑出声了,摇头啧啧地说,「你一问,就漏了底了。山东菜是山东菜,东北菜是东北菜,你当一回事吗?」
宣怀风好奇地说,「我以为是差不多的。还有个讲究?」
白雪岚说,「八大菜系,川、粤、苏、闽、浙、湘、徽、鲁。你听说过?」
宣怀风说,「这当然我还是知道的。鲁菜,就是山东菜,对不对?」
白雪岚正要回答,看那伙计愣头愣及地站在一旁,便吩咐说,「我们不点菜了,你看着什么菜好,只管做上来。多搭几个精致的素菜,别一味地大荤,我这位朋友,是喜欢清淡的。」
他这口吻,俨然就是豪客了。
开馆子的最爱这类客人,伙计当即笑开了花,答应一声,赶紧去张罗了。
房里只剩下两人,白雪岚就续着刚才的话说,「你说得对,鲁菜,就是山东菜。我们那里,讲究的是一个咸和鲜,大师傅爆炒功夫到家,那菜才够滋味。东北菜,和京菜对路子,讲究的是一菜多味,咸甜分明。所以在东北馆子里,想吃出风味,就要点炖、酱的做法。又或者点酸菜,东北馆子的酸菜,都有点不同味道。」
宣怀风听得津津有味,笑着说,「我倒不知道,你还是一位美食家。」
白雪岚把 眼睛望向他,目光多了一丝暧昧,低声说,「我身上的好处,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无妨,正合适让你一辈子,慢慢地挖掘。」
宣怀风笑道,「果然你是不能得表扬的,给三点颜色,就张罗着要开染坊了。你真要在我面前充当了一位美食家吗?那好,你再说出点门道来。」
白雪岚问,「要是我真说出门道,有什么彩头?」
宣怀风竟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对白雪岚说,「你要的彩头,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何必每次都要摆出豪以强夺的态度。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优点,但背叛爱人的事,是宁死不会做的,何至于有让你如此不放心的地方?」
白雪岚听了,也是一阵沉默,只把一只手环过来,轻轻搭在宣怀风肩膀上。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到如今,你还不知道我?老同学也好,欧阳小姐也好,他们和我什么关系,你和我,又是什么关系?说了跟你一辈子,那就是足足一辈子,没什么可多想。所以,你又想一想,你要和我做的那些亲密的事,不但对你,是唯一的对象,对于我,也是唯一的对象……」
他毕竟脸皮薄,说到这样大胆的言辞,耳朵已红了起来,声音也渐低下去。
然而,难得有这个说话的机会,是不该中途而废的,是以他竟坚持下去了,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句也说了出来,「那件事,你只可能和你做,绝不可能和第二个人做。我把这话,就当发毒誓一样的来说,你信不信?」
白雪岚五脏沸腾,把他一把抱紧了,喊了一声,「亲亲!你何必发毒誓?我对你,再没有不放心的!我只怕自己是在梦里。」
宣怀风感觉着他的怀抱,知道他是真正激动了,自己也心潮澎湃,回应着他,把唇主动送上去。
彼此舌尖湿湿地一触,就如通了电流,溅起火花一般。
两人天雷勾动地火,简直忘乎所以,门外敲了两三下,蓦地把一对小情人惊醒过来。
宣怀风赶紧松了手,转头去看,恰好伙计把门推开,单手托着一个盘子。
伙计说,「客人,菜已经下锅了,炖的好材料要耗些时间,两位先吃点小菜,垫垫肚子。」
说着,便把几个小碟子摆到桌上。
都是一 些凉菜,有如意白肉卷、爽口大拉皮、酱卤牛肉片。
白雪岚正在极度的享受中,被这不识趣的伙计硬生生打断,憋得脖子都红了,看着那伙计,目光便有些不善,冷冷地说,「说了我朋友爱清淡,你没听见?这些油淋淋的东西,叫人怎么吃?」
伙计愣了愣,心想,这如意白肉卷和酱卤牛肉片,大概有些油腻,但爽口大拉皮,也不能算荤的呀。
他就笑着说,「客人,又是您吩咐的,说好菜只管端上来。您尝尝,这凉菜味道,都不错呢。」
宣怀风看白雪岚那模样,知道他是憋住了,好气又好笑。
堂堂一个海关总长,要在馆子里满足欲望,被打断了发事,没风度地要拿小伙计撒气呢。
他赶在白雪岚开口前,笑着说,「这几个凉菜虽然我不大爱吃,但很漂亮,摆着吧,看看也舒服。有蒜拍黄瓜没有?」
伙计说,「有的。」
宣怀风说,「那就先做一碟上来。」
伙计也看出白雪岚有不满意的迹象,人可不想把大客给得罪了,顺着宣怀风的话,赶紧出了门。
宣怀风等伙计走了,把手伸过来,在白雪岚手背上拍了拍,微笑着问,「你对这凉菜,真的意见那么大吗?我们难得崃,照你的话,是要寻找罗曼蒂克的。现在你板着脸,可要把罗曼蒂克给吓跑 。」
拿起筷子,亲自夹 一块如意白肉卷,送到白雪岚嘴边。
白雪岚吃着那如意白肉卷,越咀嚼出点甜蜜的味道来,眼睛往桌上一斜,说,「再来一片酱牛肉。」
宣怀风说,「呵,你还真使唤上了。」
平了切得薄薄的,极入味的酱卤牛肉片,伺候起白家少爷来。
这样另一了几遭,白雪岚的笑容也藏不住了,他本来是因为饿极了才发的火,现在虽不能得遂所愿,毕竟是垫了垫肚子。
不多时,宣怀风要的蒜拍黄瓜也送了上来。
宣怀风吃了一块黄瓜,赞道,「这醋味调得不错。」
白雪岚便懒洋洋地对他斜了一眼睛。
宣怀风笑着问,「你以为我是打趣你吗?对不住,那含沙射影的功夫,我可比不上你。是了,刚才说美食家的门道,中途而止,不如你再分辨分辨?」
包厢里没有外人,白雪岚早靠了过来,听爱人要考究自己,他脸上很笃定,把宣怀风手里的筷子取了过来,在桌上咄地一点,晒道,「傻宝贝,一样是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有什么好分辨的?所谓美食家,都是吃饭了撑出来的货色。不过你要听,我就随便说两名。八大菜系,你只当八种人来看,都有自己的脾气。」
宣怀风说,「这个形容很有趣。」
白雪岚说,「譬如山东菜,爱爆炒,味道重,火气大,就是一个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大汉。又比如苏菜,精致,偏甜,摆头也是娇滴滴的,就是清秀素丽的江南妹 子。」
宣怀风来了兴趣,问,「那粤菜呢?」
粤菜,也就是宣怀风的家乡菜了。
白雪岚笑道,「粤菜嘛,讲究精烹细制,清淡宜人,可算是风流儒雅的翩翩公子了。」
宣怀风不禁说,「风流儒雅的翩翩公子,我没有兴趣。倒是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北方大汉,令人心向往之。什么时候我们走一趟,尝尝地道的山东菜,见识见识这北方大汉才好。」
白雪岚一怔,神色认真地追问,「你这话,说的是真心的?」
宣怀风反问,「为什么不真心?」
白雪岚说,「要尝地道的山东菜,就要到我老家去。你怕不怕?」
宣怀风说,「刚刚才说了,我跟你一辈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话音刚落,敲门声又响。
这次送上来的是热菜,因为白雪岚说了那句好的只管上,馆子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生意,源源不断的往上端,什么蛋泡银鱼、蘑菇炖小鸡、一锅出、小鱼贴饼子、白菜炒木耳,几乎摆得偌大一张圆桌,都放不下了。
包厢里飘着浓烈的菜肴香味。
宣怀风对那伙计说,「这就太够了,和厨房里大师傅说一声,停了罢。」
伙计也是壮着胆子往桌上放,寻思这许多菜,花得钱不少,总有一两碟是要退的,可就算退了,这买卖也不亏。
如今见宣怀风不说退,只说别再往上端了,伙计心里很高兴,痛快地答了一声是,又问,「客人来点老酒?我们训里自己酿的,您要了这许多菜,酒您尽管喝,不收钱。」
宣怀风刚想摇头,白雪岚已经开口了,说,「送上来,至少要两大坛子。」
宣怀风说要和他回老家去,这个表态,实在是太有意义了。
白总长喜悦之情,冲击着头脑,烈酒未入喉,已被快乐醉得熏然。老酒端上来,白雪岚想着宣怀风体弱,不许宣怀风喝,自己却是敞开了量,一杯接一杯,拿身边爱人的温柔目光,拿无限的幸福,欣然下酒。
中途一看表,第二场电影的时间,已经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