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赵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提笔朱批,对沈苍道:“下去吧。”
沈苍不敢再问,应了一声,悄然地退了下去。
敲更的梆子声从巷道里传来,周遭静悄悄地。
夜已过半,周遭静悄悄。
唯有雅园中堂屋的灯没有灭。
手边上随奏折一并送来的,还有用蜡封存的一捆密档,上面先后盖了浙江布政使司与瑞安侯的大印。
是为绝密。
在他离开京城的日子里,由谢冉持了皇帝密旨,让户部尚书从浙江布政使司直接调了各州县制而来。
现在,与南川有关的消息,便在这捆密档中。
只待他拆开。
可当今皇帝伸手在那卷轴上摩挲片刻,并没有启开。
片刻后,他抬头,从窗棂看出去,怔怔望向二楼那扇早就漆黑的窗户。
“……我若再留你,你会不会恨我?”他轻轻地问。
寂静的夜里,只有远处的更夫吆喝的声音。
早已睡去的人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无人回答。
*
拿到了路引与户帖,便有了逗留的底气。
奔波二十余日,季晚二人便打算再在北家坪休整一日再行上路。
正巧了,赶上了六月初一的新麦祭。
每年这个时节,乡人便会蒸馒头、做米馃祭祀天地祖宗,祈愿下半年平安丰收。
今年风调雨顺,麦粒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半个月便能开始收割。
这个新麦祭便很是热闹。
一大清早,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蒸馒头的香味,门口都摆上了祭品,只待祭祀祖先与神明后,再行食用那些面食。
客栈也准备了不少新面粉给客人们使用。
季晚早起就发了面,等洗漱完毕,那些面便发的差不多了,他现在吃不准火候,又让松台去看。
松台仔细打量,对他说:“发好了。”
季晚这才开始做馒头。
他将发面揉好,分出多份剂子,团成圆润饱满的白馒头,上了笼屉大火蒸透。
还有一半剩余,掺了白糖,捏成兔子、老鼠、猪牛的模样。
再用红颜料点了眼睛。
季晚笑了,松台奇怪看他,他说:“若泠儿在,一定会喜欢的。”
松台提醒他道:“你忘了,已经不在宫里了。还惦记着太女。”
季晚也不生气,又笑了笑,专心去做馒头。
等借来的笼屉都放满了,上锅蒸透,太阳已经已经西斜。
街上更热闹了一些,能听见鞭炮声和熙熙攘攘的人声。
松台有些等不及了,对他说:“我先去街上逛一逛。”
然后便忙不迭地出去了。
只剩下季晚一个人看火。
起锅时的馒头还白胖松软,一遇冷便迅速塌了。
……他做的馒头终归是不如之前。
季晚尝了两个,沉默了一会儿,将馒头拣出来,送了一些给店里帮工。起初还担心口感不好,那些帮工却都十分喜悦。
大约是面粉精贵,平日也难得吃上,没人挑剔他的手艺。
还有人拿了些做成动物模样的馒头说要带回家给孩子们。
季晚得了许多夸赞。
有些低落的心情因了这些笑脸与赞扬,便都慢慢地好了。
他在厨房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雅园门口的侍卫,正是昨日见过的金言。
他想了想,将剩下的挑了一些,放在篾盘里,端到了雅园门口。
金言见了他,老远就打招呼,笑道:“呀,公子来了?公子又给老爷带好吃的了?!”
【奶味饼干】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
季晚却没有松手,他问:“金婆婆近来一向可好?”
金言哪里想那么多,张口便道:“奶奶身体好着呢,每日都要去小院浇菜——呃……?”
季晚眼里多少带了笑意:“所以你就是金婆婆的孙子。我听婆婆提起过你。”
金言有些窘迫地看他:“季……我是说公子能不能假装没听见。”
季晚摇了摇头:“带我去见他吧。”
*
季晚见到赵珩时,他正坐在圈椅里批阅奏折。
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正从沈苍手里接了汤药去喝,还时不时地带了些细细地咳嗽。
沈苍看到季晚,激动坏了,想要开口说话,大约是怕天子斥责,忍着退了下去。
赵珩倒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从刚才便抬头盯着他一直看着,一瞬间也没有移开视线。
“陛下喝的什么药?”季晚低下头轻轻问。
“有些伤寒。”
“不是说病入膏肓,得人搀扶?”季晚又问。
“……那是沈苍胡诌的。”赵珩道,声音因咳嗽过后略显沙哑,又指了指椅子,“坐吧。”
季晚将篾盘放在桌案上,然后在桌子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季晚问:“陛下是来捉我回去的吗?”
“要拿你回宫,倒不必朕亲自来。”赵珩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轻描淡写道,“你亲手做的?”
季晚一怔,去看那篾盘里的馒头。
“恰好逢新麦祭,便应景做了些……”季晚应道,“只是做得不太好。”
赵珩拿起馒头掰了一块慢慢咀嚼,道:“挺好的。”
两个人明明离得那么近。
只需要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对方,竟相对无言,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隐约能听见窗外的喧嚣,鞭炮声一阵阵传来,更衬得这再见的场景无比落寞。
然而赵珩的视线自他进入堂屋便没有移开过,如今也灼灼地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局促。
季晚看了看窗外,问:“怀瑾,今日有大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赵珩看着他说:“好。”
*
出门时,天子换了布衣做的直裰,也学季晚般去了冠,换成了平头百姓的布巾。
但还是有些奇怪。
一出去便有人看他。
季晚道:“您走路太拘谨克制了,不是平头百姓的样子。”
“那要怎么走?”
“要随性一些,背不能挺得太直。步履再随意一些,着急时走得急促些,闲散时要拖沓散漫些。”
他也不过是听了松台的胡诌,自己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今随口一说,赵珩却极认真地听他的话走了几步。
像是孩童学步那般笨拙。
季晚忍不住笑了。
赵珩停下来,也不气恼,只直勾勾看他。
季晚低下头,轻轻道:“大集人多得很,进了人群便没人注意了。”
新麦祭的大集人确实很多。
踩高跷的,碎大石的,耍猴戏的,挤在窄窄的街上,看热闹的人都不肯走,更是将整条街都挤得满满当当。
也可以不去的,但季晚从未瞧过这些民间的把戏,起了孩子心性,一个劲儿往里去。
好几次被人挤得歪倒。
还是赵珩抬手护住了他的肩膀,这才稳住了身形。
终于挤到了前头,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戏法,看完一个又一个,待叫好声起,这才回神去寻赵珩。
赵珩站在他身侧,那双如湖水般深邃的眸子正看他。
似乎天地间只有他这一道风景。
看完了一轮的人群散了一拨,推着二人往前去,一个一个的货摊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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