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第6章

作者:寒鸦 标签: 古代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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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肃王府,我去

肃王惦记着往府里塞人。

也有不少人在等着给他这个炙手可热的皇帝新宠塞人。

他近日办这鹿血羹的案子,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很有几分要为太子的未来肃清朝野的意思。出生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讨了皇帝的欢心,赐他御前用膳。

刚到东厂大堂没多久,圣旨就下来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亲自来传的旨。

本来已经提了人准备大刑伺候,肃王也不得不接了旨,收拾了一下去往养心殿。

*

端和帝效仿诸多先祖,平日午膳也算节俭,左右不过二十来个菜,又因年迈,多是些软烂的吃食,由尚膳监掌印刘守义亲自带人送来,又由司礼监秉笔卢应伺候他食用。

他于龙榻上吃上一两口,遇见称心的菜肴,便说一声“赏”。

那刘守义便用金筷分拨一小碟,放在肃王面前的小几上,待肃王谢恩后可动筷品尝。

用过几道菜后,端和帝看着肃王,笑问:“朕这老人家吃的菜肴,你可还吃得惯?”

肃王应答:“圣躬万岁,陛下不可如此说自己。”

端和帝笑哼一声:“你这硬石头,去了边塞封地几年回来,说话怎么也学得他们那般谄媚?”

肃王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点评,回道:“儿臣品尚膳监的菜肴,很是鲜美可口。尤其是这鸡汁蒸山药泥,软烂细腻,又清鸡汤慢煨调味,入口即化,温养脾胃……很有些意思。”

“这桌上鲍鱼燕窝什么没有,你却看上这平平无奇的蒸山药泥?”

卢应何等机灵之人,应声道:“肃王忙于公务,府中少了王妃,才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家常菜呢?”

端和帝呵呵笑了:“这么说,还得怨朕?”

肃王连忙道:“儿臣不敢。”

“……说起来,宁和五岁了吧?”端和帝叹息一声,“是得给她找个母亲管教了。”

肃王应道:“儿臣暂时无意娶妻。”

这一次端和帝收起了所有的笑意,他靠在龙榻上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你都三十有七,后院还无人……前朝、言官,都是要怪朕这个做父亲的。”

肃王放了筷子,跪地伏首:“儿臣无意娶妻是不愿耽误别家女子。”

“哦?”端和帝打量他,“什么意思?”

肃王对来自皇帝的威压似乎恍然未觉,只坚定道:“只因儿子本有癔症缠身,又喜好龙阳,这辈子,有宁和一个孩子便够了!”

养心殿里安静了下来。

气氛变得怪异。

所有人都连忙伏首于地,等待着年迈的皇帝释放的怒意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端和帝的眼神像是锐利的刀锋,在大儿子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察觉出他话里的任何破绽。

可……最终什么也没有。

他的大儿子驯顺又臣服。

比前些年顺眼了许多。

这让他很满意……

而且他的这个大儿子掷地有声地说了——不会有后。

这让他更满意了一些。

最终,端和帝叹息一声,像是心力交瘁的老父亲那般说:“罢了,你大了,朕管不得你。你便想怎么样怎么样吧。”

*

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起了阵小风,落了小雪。

风一吹,钻入大氅的衣袖,肃王站在御阶之上,面容肃穆,许久没有挪动。

从养心殿撤膳后跟出来的刘守义却动弹了。

他岣嵝着身子凑到肃王身边,讨好笑道:“肃王爷果然得万岁爷青睐,未来可期啊。”

肃王淡然回道:“刘掌印谬赞。”

刘守义又神神秘秘道:“那鸡汁蒸山药泥,也是季晚做的……王爷果然偏爱他的手艺。”

“季晚?”

肃王愣了一下。

他不过随口敷衍皇帝,没想到这么巧。

刘守义连忙道:“对对对,就是季晚。王爷还记得他?”

“说起这个季晚……”肃王斟酌了一下用词,“王府扩建,府上缺个掌勺的主厨。不知刘掌印可否割爱?”

刘守义听了他的话,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又是作揖又是躬身,连忙道:“王爷既然看上了季晚,那便是季晚的福分。奴婢替他高兴还来不及。”

肃王心思已经不在此处,叮嘱道:“既然如此,愈快愈好。”

刘守义躬身应道:“奴婢明白。”

*

季晚那日自东厂大堂受了鞭刑回来便又病倒了。

烧了个彻底。

连陈领都没法指派他做什么勉强的差事了。

直到今日上午,烧才退了下去,他醒来时,下了小雪。

廖凯去取膳食,人不在。

煎药的炉子放在门外台阶上,正咕噜噜地冒泡,顶着盖子起起伏伏。

又过得片刻,远处有人迈过内院大门进来,竟是由松台搀扶着的刘守义。

季晚愣了一下,挣扎着起身来迎。

松台仔细帮刘守义抖了抖身上的雪,才缓缓入内。

季晚艰难地作揖行礼:“师父,您怎么亲自来探望我了?”

刘守义缓缓落座在圈椅上,眯着眼打量季晚。那眼神让季晚浑身不舒坦。

又过片刻,刘守义才缓缓开口说话:“好些了?”

“是。”季晚回他,“多亏了师父操心,给我花钱请了太医。”

说话间,季晚已取了热水过来,为刘守义斟了碗热茶,恭敬放在他的手边。他斟茶时举止端庄贤淑,敬茶时脖颈低垂,弯腰时细腰也袒露无遗,颇有几分美人如画的风韵。

……难怪肃王看上了他。

刘守义心想。

他端起那茶,掀开茶盖,吹了吹茶沫,这才道:“季晚,你是不是想出宫?”

季晚一愣:“师父,我……”

“你让陈领求了吴葵,又求了敬妃。打算走恩许出宫的路子?”刘守义笑了一声,“好不容易攀附上的权贵,一双死绝,人财两空。你作何打算?”

季晚愣了愣,他没有打算。

他攒了十五年的俸银一大半都塞给了吴葵,只求敬妃说句好话……如今却是这番势态。

“我有一条路子,可以让你尽快出宫。”刘守义早看出了他的心思。

季晚下意识心头一喜,抬头却瞧见刘守义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他看不明白的算计。

心沉了下去。

他听见刘守义说:“晚晚……去王府侍奉肃王,你可愿意?”

季晚耳朵里传来一阵嗡鸣,好半晌才能回话:“师父,我不明白。”

“不明白……”刘守义缓缓起身,踱步到他面前,“我派你去冷宫送那食盒,你不明白?差你去东厂送膳,你不明白?是肃王点名要吃你做的枣泥糕!你明白了吗?”

冰冷的感觉从手心顺着胳膊蔓延上来,他浑身都开始发冷。

“师父,您一定是搞错了。”季晚虚弱地说,“我只是个阉人。”

刘守义又往前两步,笑了起来,用他那苍老的手指抚摸季晚的脸颊,在灯下又仔细打量。

粗糙的老茧蹭得季晚脸颊生痛。

“那是肃王,是主子。他若有了兴致,要什么样的玩物没有。阉人又如何?毕竟……又不会做一世的夫妻。”

“肃王妃过世后,留有一女。此后肃王再未娶妻,也不曾有过侍妾。他风头正旺,不少人都想着办法讨好他。却一直不得法门。”

“今日在养心殿与陛下应对时,他说他喜好龙阳,不愿再娶。这话今夜就会传遍京城,不过数日,有心之人便会送了貌美的郎君入他的后院。”

刘守义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略有些得意:“还是师父我耳聪目明的,得了肃王的准话,只要你愿意,便是头一个。那就算以后新人无数,肃王待你也会不同的。”

季晚沉默。

刘守义见季晚不语,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真如生父般忧心忡忡:“晚晚,师父能怎么办?鹿血羹的案子闹得这么大,尚膳监又首当其冲。如今他对你有意,师父还能怎么办……你帮帮师父。”

季晚有些怔忡。

总觉得师父嘴里所说的,与自己所见的,好像不是一个肃王。

屡次相见,肃王看他如蝼蚁,如尘埃。

想必与这紫禁城的千万宫奴并没有区别。

“晚晚,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刘守义徐徐善诱,“一个月,又或者三个月,肃王定然不会有那么持久的兴致。届时你回来,我便亲自奏请太子,许你出宫。如何?”

季晚愣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有过片刻心动。

可很快,这份心动便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