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指尖触到那截月白色的衣料,软而凉。
卫浔脚步一顿。
趴在卫浔头顶的江群玉:“……”
才被卫浔伤透心、默默跟在身后的闻星遥:“……”
两人见状不约而同地心道,完蛋了。
只见身后岑禾怒喝出声。
掌心一凝,凭空化出一柄长剑,剑身雪亮,泛着寒光,直直朝着卫浔刺来。
卫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侧身一让,旋身避开。
那剑尖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刺了个空。
岑禾一愣。
他是玄剑宗内门弟子,这一剑虽未尽全力,却也绝非寻常人能躲开的。
岑禾垂下眼。
卫浔看了看自己,还有毫无遮挡的洞口,心道自己虽然瘦但是不至于看不见吧。
他沉思了片刻,觉得对方应该是故意的,他是在试探自己。
虽然不明白对方在试探什么,总归不能轻举妄动。
敌不动,我不动。
于是卫浔依旧站在洞口,没有后退或前进一步,暗暗观察着花丛中的人。
江群玉又睡了快一个时辰。
醒来后躺着活动了下肩颈,才慢悠悠起身。
卫浔见他终于往这边走来了,有些紧张地捏了捏碎镜,然而眨眼的功夫却见对方脚步一拐,去了另一边的山泉,用花瓣舀了点水小口喝着。
玉玄宗后山的山泉水清澈冷冽,饮下一口浑身通畅。
江群玉心情大好,喝完了水又对着水面打理了自己一番,而后悠哉悠哉慢步回到花丛,拿起昨日未看完的话本又躺了下去,全程没有看洞口的人一眼。
再等等。
站在洞口的人咬了咬牙。
日头东升西斜,一个时辰后,阳光偏移了角度,卫浔眼睁睁看着江群玉起身把花丛移去了太阳底下,接着又继续躺下后,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体本就虚弱,就这么硬生生站在洞口吹了这么久的江,再拖下去怕是要晕死过去。
卫浔耗不起,只得咬紧牙关,拖动麻木的双脚,一步一步向江群玉走去。
瘦削的人影离开了阴暗的洞穴,慢慢来到太阳底下。
还沉浸在话本里的江群玉忽而轻笑一声,走到半路的人霎时顿住脚步,心口随之吊起。
他笑了?
他方才果真是在试探我。
卫浔原地顿了一秒,面上并未表露出什么,定神后还是继续靠近,对方无甚反应,而他的目光却无意间落在手中的书上。
忽而,他心中起了杀意。
既是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要杀了这两人,便可在仙尊那边隐瞒下来。
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腰上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揽住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扔到了身后。
江群玉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一脸茫然:“?”
他看着卫浔的背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卫浔是真疯了。
卫浔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甚至有些生气。
但这股火气来得没头没尾。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气什么。
是气江群玉不知死活往前冲?还是气他把自己当什么需要保护的废物?又或者是气他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替自己去死是什么有趣的事?
他说不清。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院外进来。
江群玉回头去看。
为首那人身着月白素色锦袍,衣料素净无纹,仅袖口绣着几缕浅淡云纹。
卫浔记不清一些细节,但他清楚记得那张脸,清楚记得是对方亲手给自己喂的药。
他是谁,他为何救我?
卫浔可以肯定自己并不认识他,自己常年待在玉玄宗,除了宗门和宗门所辖地之外,并没有外出结识过什么人,对方为何会知晓自己受困,还找到了寒毒的解药。
苦思冥想后得不到答案,于是他拖着虚弱的身体,扶着石壁慢慢走向洞口。
距离第一次喂毒已经过去三日,江群玉看话本入神,愣是把喂毒一事忘去了九霄云外。
《虐人一百式》像是被话本操作卡死,也没有及时提醒,一人一书就这么躺了三日,连里边的人走出来也毫无察觉。
卫浔出来的第一眼,看到外面的环境时,顿时被惊了一跳。
这不是玉玄宗后山么?!
他练功喜欢清静,便时常到后山来,眼前的一草一木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卫浔愣在原地,心想难不成这几日的经历还是自己的梦魇?
不,不对。
他运转了体内的灵力,经脉虽弱却没有阻碍,比他躺着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身体是骗不了人。
卫浔没有踏出洞穴,一双眸四下张望,一眼在左侧花丛中看到了那个惬意身影。
他不记得后山有这般艳丽的花丛,它和那道紫色身影一样,与这清幽雅致的山林格格不入。
眼下正是辰时,阳光不冷不热,温温柔柔洒在林间,最是舒适。
江群玉睡得安静,丝丝缕缕的阳光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在锁骨上落了一对珍珠,夺目又不刺眼。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侧身,纤长的羽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对水眸。
卫浔的心停了一瞬,他尚未确定对方是敌是友,就这么贸然出现在他面前,岂非把自己置于不利。
就在他攥紧双手纠结该如何面对时,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洞口这边,翻了个身找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整个人如远山冷雪,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像是被什么事扰得心烦。
身后那人身形更高些,眉目凌厉,下颌线轮廓分明。
一身玄黑劲装,衣料利落挺括,虽不见繁复纹饰,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
腰间还系着一条红色腰带,平添几分少年意气。
几乎是两人进门的同时,江群玉便确认了两人的身份。
大爷的。
除去第一次在卫藐那个便宜弟弟和未婚夫的婚礼上,远远瞥见过两人爱啊恨的又抱在一起啃的画面。
十年过去了,他这才算是真正见到主角攻受。
近半年来,传音玉佩上已有不少宗门弟子说东镜湖城有邪魔作祟。
加上兰远舟和苏扶摇的事实在扰得沈佩秋心烦意乱,他索性亲自下了山。
原本沈佩秋只带了几名弟子一道下山,并未打算带上兰远舟和苏扶摇。
可这两人不知怎的跟了下来。
兰远舟说,要让苏扶摇亲自和他解释。
解释?
看着卫浔这幅和剧本上如出一辙的痛苦模样,江群玉默默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
总算可以躺一会儿了。
随即他把瓶子收好,跨过地上的人出了山洞,重新躺回软榻里。
他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刚要掏出话本看,《虐人一百式》突然跳出来作妖,不停扇动书页,要求他专心看剧本。
“这上面本来就没什么内容,满篇还都是变态虐人手段,有何可看的。”江群玉嫌弃地挥开它,对方不从,拼命在他面前晃。
江群玉最嫌麻烦,懒得同他吵,干脆抓了它,把话本夹了进去:“这样总成了吧?”
天道分的意识太少,顿时被这种操作卡住头脑,一时间竟没有反应,江群玉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如此这般,他捧着套了剧本的话本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洞内。
卫浔躺在地上整个人湿透,身上结痂的伤口重又开裂,滚烫的血滴落在地上,仿佛一瞬间就要蒸干。
冰冷的躯体此时烫的吓人,他仿佛正置身火场,不多时就会被烧成一具焦尸。
可事实又没有这般简单,体内两股毒如蛇般纠缠,他无助地睁着眼,望着洞外黑了又白,白了又黑的天,心道,这下自己当真活不成了吧。
他一直坚持到现在,无数次找寻机会逃脱,没成想逃出了那间屋子,还是要不明不白死在一个陌生人手里。
想到此,绝望占据了卫浔所有意识,他突然感觉到一阵轻松,剧痛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变得极轻,仿佛魂魄就要离体归天。
这样也好。
他彻底松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意识随之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眼前还是那个山洞,脑海里思绪纷乱如麻。
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