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浓稠如墨的黑雾深处,一点一点漾开朦胧的白茫,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虚幻缥缈的魂影缓缓凝形而出。衣袂依稀、眉眼可辨,皆是当年天都城覆灭时,枉死的城中故人。
玄烬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身形僵立,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魂影。
那些魂魄周身裹着淡淡的阴气,神色间满是茫然迷惘,仿佛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挣脱轮回,骤然出现在这片黑雾之中。
玄烬见过他们,在曾经的天都城内,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梦境里,在他走过的一次又一次的问心镜中。
身侧左侧那道魂影,是天都宫殿里的右使。玄烬年幼时,他总爱把玄烬架在肩头,走遍宫阙亭台,陪他嬉闹玩闹。
右边那道,是从小贴身照料他的大内侍从。
斜对面立着的,是自幼教他读书认字的阿翁;阿翁身侧并肩而立的,是授他术法结印、引他入道的师父。
视线再往远些,人群错落的魂影里,他甚至还看见了秦时月早已亡故的父亲,眉目依旧,带着几分旧时温和。
一众故人魂影静静伫立在黑雾间,无声望着怔然失神的玄烬,恍若隔世重逢。
玄烬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容,心头反倒漫上一层浓重的近乡情怯。
他其实早就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模样,早早想好该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他们,他早已替天都城上下枉死之人报仇雪恨,亲手踏平了玄剑、不墟两宗,血债已然血偿;他还想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便重建天都,再看一次天都满城烟火,再续往日安稳的时光。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像被什么沉沉压住,舌尖发涩,半句也吐不出。
卫浔高中状元,若是以前,卫相得摆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来庆祝儿子入仕。
但如今,高居殿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比较烫手,卫相也歇了这心思,让夫人草草办了几桌宴席便罢了。
元祁和陈旭来了,三人就坐在卫府后院喝茶。
陈旭:“你给十四,不对,你给陛下发请帖了?”
陈旭说起十四两字差点把舌头咬了。
闻言,元祁一脸惊悚地看着卫浔,你小子还真敢啊?
卫浔的狐狸眼微微上挑,扬起唇角,“送了。”
只可惜,应该是拒收了。
江群玉看到王富贵呈上来的帖子,一时愣住,随即放声大笑:“你说什么?”
王富贵笑着说道:“这是卫浔给陛下送的请帖,请陛下明日到府中一聚。”
江群玉:“明日?”
“是,奴才听闻卫相明日举办家宴,祝贺卫小公子高中状元。”
江群玉嗤笑一声,“你确定他是给朕送的请帖?”
王富贵给江群玉送上一盏新茶,一边说:“卫小公子说的是让奴家把请帖送到十四的手上,说的是十四不是陛下。”
“啧。”
卫家这小子还挺有意思,比他爹的脸皮还要厚。
江群玉正在批阅奏章,有些不耐烦。
大江养得都是什么闲人,鸡皮蒜毛也要报上来,文章写满,也不挑重点写,文官更甚,写一大堆文字绕来绕去看得头疼。
江群玉往奏折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批语:字多,懒得看。
奏折再回到大臣手中时,不是破烂不堪就是乱糟糟一团。
皇帝陛下的批语就写在前:
“全篇废话!”
“胸无点墨!”
“吃饱了撑的?”
大臣们冷汗津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试图找出一篇能入陛下青眼的奏折。
江群玉打了个哈欠,他向来随意,不像历代皇帝若是犯困想打哈欠也只能强忍着。
王富贵呈上一碗参汤,江群玉喝了一口,用手撑着脑袋,头上的东珠轻轻摇晃,发出叮叮声响,让他有些犯困。
王富贵向前宣读圣旨,状元郎卫浔到户部任职,徐海州翰林院任职,林一凡工部任职。
朝廷上顿时一阵哗然,林一凡工部这不奇怪,毕竟他先前的文章更偏于发展水利工程,把他调去工部能让他在工部尽显才能。这徐海州任职翰林院,也并不奇怪,历年来翰林院也是新科进士的落脚点。可这卫浔进的是户部!
要知道户部是油水最多的,能进户部的就没几个真的清清白白完全不沾油水的,这事也是心知肚明。
不少大臣都看向了卫清禾,把自己儿子安排到户部,这么明目张胆地给他铺路吗?
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卫请禾的后背,他岂能不知。
只是他心里苦啊,这又不是他给安排的,这是咱们陛下安排的。
王富贵声音尖细地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往常还不等王富贵说完这句话,江群玉就走了。而今天,江群玉坐在龙椅上,手指头敲着龙椅的扶手。
“且慢!臣有事禀报!”
不出所料,在王富贵宣读完之后,翰林院的钟大人站了出来。
钟书韫双手作辑站在殿前,大声说道:“陛下,卫浔入户部任职,是否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卫相安排的?”
还未等江群玉发言,卫清禾江声道:“休要胡言!安排官职乃是陛下亲为,本官未曾参与此事!”
钟书韫冷笑,“那为何偏偏是你的儿子入了户部?先不说林一凡去的工部,那徐海州也是要从翰林院七品开始,历年来哪个状元郎能一步到六品官员的?而卫浔刚入朝堂便是六品,于理不合!”
卫清禾瞪着他,气的胡子都吹起来,“你什么意思?是想说本官偏颇,把儿子调到户部,给他铺路?”
钟书韫大声质问:“难道不是吗?”
卫清禾撸起袖子就要和他吵起来。
卫清禾为人敦厚,一般不与人交恶,能出现这种情况除非是把他逼急了。
在先帝走后,新皇登基,群龙无首,朝堂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丞相这个位置让不少大臣心里都有了心思,要说道资历和立场,那第一人选便是钟老钟书韫。
钟书韫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坐上这丞相之位。
却没想,半路被卫清禾截胡了,这怎能不气?
为官者,封侯拜相是所有官员最终的荣耀。
听闻卫清禾当上丞相,钟书韫告假了好几天,听闻被气得下不来床。
而这段时间,钟书韫仗着自己资历比卫请禾高,而且身居翰林院之首,常常给卫清禾使绊子,卫清禾再好的脾气也该被磨出火来了。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卫浔作为话题中心人物,目不斜视,隐入人群。
卫清禾在带他上朝时,已经千叮万嘱,在朝堂上他们是同僚,官场无父子。
最重要是,别给他添堵。
眼看两人越吵越来劲,王富贵悄悄看了一眼江群玉,看他脸色有点发黑,王富贵立刻发出两声咳嗽,提醒一下各位。
陛下还坐着呢,你们可得悠着点。
卫清禾和钟书韫两人也意识到了问题,赶紧闭上嘴巴。
江群玉冷声道:“你们当这集市呢?”
钟书韫和卫清禾互瞪了一眼,齐声道:“微臣知错。”
江群玉:“卫浔入户部,是朕的安排,朕的安排,尔等可有异议?”
钟书韫脸色发青,颤声大喊:“陛下,万万不可啊。”
“钟爱卿,有何异议?”
钟书韫跪在地上,劝谏:“陛下,如今卫大人在朝中已是一手遮天,如今卫家儿郎入我朝当官,日后若在卫大人的辅助之下掌握户部,岂不是等于掌握整个朝堂,届时……届时……”
卫清禾两眼一瞪,这老不羞的,在说什么?!
卫清禾立刻跪在地上,气愤道:“陛下,臣并无此意,也绝无此意,若是陛下有疑,微臣族人皆可不入仕!”
哦豁。
江群玉挑挑眉,要知道卫老从前就期望自家孩子成才,听闻卫老对卫浔有着很高的期许,只希望他以后能在官场上大展拳脚,封侯拜相,而如今这番话可真是动了气了。
江群玉:“卫爱卿的忠心,朕自然是知道的。钟大人也不必担心,朕要如何做自然是有朕的道理。好了,朕乏了,退朝吧。”
钟书韫:“陛下!”
卫清禾笑着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书韫羞怒地看着卫清禾,气血升高,有些不稳,王富贵赶紧向前扶住钟老,轻声安抚道:“钟大人,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莫要气坏了身子,陛下在请钟大人前去养心殿一同用膳。”
钟书韫听闻此言,立刻容光焕发,整理了衣服,笑道:“请公公带路。”
转身离开的时候还向卫清禾挑衅地笑了笑。
卫清禾无奈,他们二人加起来百岁有余,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幼稚?
底下还这么多同僚看着呢,钟书韫不要脸他还要脸呢。
等王公公和钟大人走远,不少同僚上前祝贺。
“卫相家里又出一名大将,实在可喜可贺啊。”
“卫小公子,恭喜。”
“卫小公子,咱俩同属户部,以后可得好好关照啊。”
这一声声道喜,反而让卫相有些心烦,现在他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这有什么好道喜的。
卫浔更甚,只能尴尬地和诸位官员说着几句客套话。
而钟书韫脚步生风,脸上带着喜意进了养心殿。
这是新帝继位以来,第一次召见他。
“参见陛下。”
江群玉亲自把钟书韫扶起,笑道:“爱卿请起,陪朕一同用膳吧。”
用膳后,来到御书房议事。
钟书韫斟酌再三,瞅了一眼心情不错的陛下,还是把心中疑问问了出来:“陛下对于卫浔怎么看?”
江群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