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绣山河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校场上那些黑压压的身影。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最高最壮的人身上。
顾长风站在队列最前面,手持长刀,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刀都带着风。萧衍看着他,目不转睛。
顾长风练完刀,抬起头,正好对上城墙上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冲萧衍挥了挥手。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手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旁边的人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放下手,摸了摸鼻子,耳朵尖红红的。
他们还是会一起巡边。
周虎说,王爷对边城的地形越来越熟了,不用人陪了。可萧衍说,还是让顾长风跟着吧,他熟悉。
周虎没有多想,点了顾长风的名。顾长风领了命,牵着马,在营房门口等萧衍。萧衍出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用靴尖在地上画着什么。
“走吧。”萧衍说。
顾长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萧衍也上了马,两个人并排骑着,往城外走。
春天的草原是绿色的,不是夏天那种深绿,是嫩嫩的、浅浅的绿,像是刚冒出来的新芽。
顾长风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忽然说:“王爷,您看,花开了。”
萧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野花开在山坡上,密密匝匝的,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点了点头:“嗯。”
顾长风偏头看着他,阳光落在萧衍的侧脸上,那张侧脸,让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赶紧转过头,看着远处,不敢再看。
萧衍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攥得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期待顾长风能看自己一眼,可又怕他从自己的脸上看出什么。
他们骑着马,沿着边防线走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在一处河谷边停下来歇脚。
顾长风去河边打了水,回来的时候,萧衍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干粮,没有吃,只是看着远处。
顾长风走过去,把水囊递给他:“大哥,喝口水。”
萧衍接过去,喝了一口,递还给他。顾长风接过水囊,手指碰到萧衍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萧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顾长风的手指也顿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他们谁都没有看谁,一个低头喝水,一个转头看天。
风从河谷里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顾长风坐在萧衍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忽然说:“大哥,我在家的时候,想了很多。”
萧衍偏头看着他。顾长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草地上,声音很轻:“我想,边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他问:“为什么?”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用手指拨着地上的草叶,一根一根,像是在数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更轻了:“因为……在这里,我才觉得,活着有意思。”
萧衍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看着顾长风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垂下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想再问,可他又不敢问。他怕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会失望,又怕答案是,他会失控。
他没有问。顾长风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风吹着他们的衣袍,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远处的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
顾长风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王爷,您说,人这辈子,能重来吗?”
萧衍愣了一下:“重来?”
顾长风点头:“就是……有些事,做错了,能不能重来一次?”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光。他忽然想起怀安,想起沈婉清,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不能。”他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只能往前走。”
顾长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这些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
萧衍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顾长风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落寞。那种落寞,让他心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一起巡边,一起吃饭,一起喝酒。
顾长风会在萧衍咳嗽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会在风大的时候默默站到他身侧替他挡风,会在夜里巡营的时候特意绕到萧衍的院子,看一眼那扇窗。
萧衍也会在顾长风练刀的时候站在远处看很久,看他每一个动作,看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他握刀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顾长风碗里,说“我不爱吃肉”。
顾长风知道他在说谎,可他没有拆穿,只是低着头,把那些肉一块一块吃下去,吃得心里又暖又酸。
他会不自觉地找那个人的身影。看见了,就安心;看不见,就烦躁。
两个人都对对方好,好得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
周虎有一次私下里跟亲卫说:“王爷对顾长风那小子,比亲兄弟还好。”
亲卫点头:“顾长风对王爷也忠心。”
他们觉得那是上下级之间的情谊,是朋友之间的义气,没有人往别处想,只有两个人自己心里知道,那不只是情谊,不只是义气。
顾长风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对。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衍的脸。
然后他在心里骂自己:顾长风,你他娘的想什么呢?他是王爷,你是百夫长,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敢有这种心思?
可骂完了,还是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萧衍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洗衣服时用了同一种皂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味道让他安心,也让他难受。
萧衍也不敢说。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长风的脸。
那张脸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这辈子,爱过沈婉清,爱过怀安,爱过顾长风。前两个,都走了。他怕了,怕再失去,怕再疼一次,怕自己这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再也经不起一次失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做朋友就好。做朋友,就不会失去。做朋友,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一直听他喊“大哥”,一直在他身边,不远不近。
他把那些心思藏起来,藏到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每次顾长风对他笑,那些心思就会自己冒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日落。太阳很大,很红,慢慢沉到草原下面。
顾长风坐在萧衍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大哥,我觉得,这辈子能认识您,是我的福气。”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着顾长风,“我也是。”他说。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转过头,看着萧衍。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相遇,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萧衍看着顾长风,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很多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说,长风,我有话跟你说。可他不敢。他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他怕说了,顾长风会害怕,会躲,会离开。他怕自己又一个人。
他低下头,移开了目光。顾长风也移开了目光。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他们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可他们又离得很远,远到谁都不敢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们都怕。怕失去,怕被拒绝,怕自己配不上对方,怕这份感情会毁了现在的一切。
他们把自己困在“朋友”这两个字里,不敢往前,也不舍得往后。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顾长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伸出手。
萧衍看着他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顾长风把他拉起来,手很热,很有力,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萧衍站起身,顾长风松开手,退后一步。
“大哥,天黑了,回去吧。”顾长风说,声音很稳。
萧衍点了点头,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哒哒哒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衍走在前面,顾长风走在后面,落后半个马身。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心里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喜欢你。”萧衍在心里说。
“我喜欢你。”顾长风在心里说。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替他们说了,可他们都没有听见。
萧衍看着前方黑沉沉的路,忽然想,这条路,他们还能一起走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来。
他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走到天的边缘,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顾长风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想催马跟上去,想和他并排,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跟上去之后,就再也不想退回来了。
他们就这样走着,一前一后,不远不近。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像在追逐,又像在逃离。
可他们都知道,不管谁在前面,谁在后面,他们都在同一条路上,这就够了。
第135章 雨夜轻吟
永平十五年夏,边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不是江南那种绵密的、温柔的细雨,是西北特有的暴雨。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座边城照得惨白。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震得窗户纸都在抖。雨不是下的,是倒的,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浇。
萧衍已经病了两天了。不是什么大病,风寒,受了凉,发着低烧。
军医来看过,开了方子,说不碍事,吃几副药就好了。萧衍没当回事,照常批折子、巡防、处理军务。
可他的身体不答应,到了第二天傍晚,烧得更高了些,头也昏沉沉的,连饭都吃不下了。
周虎劝他歇着,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可处理公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额头烫得像烧红的炭。随侍急得团团转,让人去煎药,又让人去请军医。萧衍说不用,随侍不听,把药端来了,放在桌上。
萧衍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他放下碗,不想喝了。
随侍在旁边念叨:“王爷,您得把药喝了,不喝怎么好?”萧衍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随侍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榻边,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