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千晚
再是选药苗,需要他和阿奶亲自经手,买药苗的花销就高了,一株药苗几文到十几文不等,有些能进山采的,便不用花钱买,这样算下来,花费在三两左右。
卖人参灵芝的钱只剩下三两多,他叹口气:“原先觉得十几两多,能吃一两年,我还劝你不要着急,现在一眨眼钱就要花了,我自己先急了。”
“这哪叫花钱,”萧刈跟他讲:“这叫投入,你花的七八两银子,等今年明年,能回给你十几两几十两。等明年,不必再花钱卖苗,就用新长出来的药材培育,还能继续赚钱。”
这样一说,林暮冬眼前顿时浮现出画面,他坐在钱堆里,抱着银子啵啵亲,林暮冬摇着脑袋嘻嘻笑了。
说完他的,萧刈再说说自己。
他跑散镖,大约要离家四个月。每月还是能返回家里看一眼,只是回来住一夜,第二天又要走,留下的时间不多,这四个月就聚少离多了。
每月除开跑散镖赚的钱,带队还有单独的月例,这是固定的,每月能有二两的银子。在他没想好新的营生之前,继续在镖局管理小队,但不用在外面跑,活轻松一些,固定月例只有一两,散镖都是额外的抽成。
这已经比寻常人家好很多,只是人在镇上,家在村子里,他想和家人见一面,中间多了许多路上的耽搁。
听他讲完,林暮冬愣了一下,这就要分开了吗。
萧刈明天就走,林暮冬一忙起来,忘了时间。骤然才发觉,他和萧刈要分开了,他有些不舍。
林暮冬没说话,低着头拨弄银子,头发丝都耷拉下去。
看他情绪不对,萧刈捧起林暮冬小脸,“冬冬,四个月不算什么。我不是不回来了,我每个月都要在家住几天,到时候你不要忘了我。”
他又笑着逗林暮冬:“不如你像之前那样,给我布置小任务,比如学一百个字,看两篇诗词,我回来没完成,你再拿戒尺罚我。我也给你布置任务,家里面有鸡鸭鹅猪,田里有地,你把家里照料好。我们各自忙起来,四个月一晃眼就过去了。”
林暮冬闷声点头,他揉揉脸蛋,苦巴巴憋出一个笑。
知道短暂分别是必然的,林暮冬起来给萧刈整理行装。出门在外要有钱,他给萧刈拿银子,先拿一两。
然后是换洗衣物各四套,“你穿一套在身上,再带三套干净的,这里面有袜子亵裤,你两天换一次,换完差不多回家了,回来我给你洗,你再带干净的走。”
“油毡带上,山林很冷,你夜里不要露天睡。不要嫌麻烦,搭个帐篷支一堆火,睡觉能暖和舒服。”知道他们送镖星夜兼程,林暮冬仍然备下了,又交待:“常见的药丸药粉都有,觉得不舒服要吃。干粮单独装了一个包袱,里面有烙饼和烧饼,再带两罐莓果酱和肉酱,你抹饼子吃,肉干有三包……”
林暮冬话还没t说完,忽然被萧刈一把抱在怀里。
腰上的手越收越紧,萧刈无声笑着,摸一摸林暮冬头发,再低头浅浅亲他,怎么也不够,仿佛要把林暮冬揉进骨血里。
他克制眼底的不舍,低声道:“这些就够了,有你在家里等,我一定早点回家。”
林暮冬怔怔一瞬,有些酸涩,他扬起眉眼用笑遮掩,吸口气转身继续检查包袱,背对着萧刈落下唇角。
“我知道,我怕你在外面过的不好,有家的人不必再吃苦了。”林暮冬说。
萧刈无言,眼眸里映着林暮冬小小身影,看了良久他道:“好,都听你安排。”
一切都准备妥当,萧刈要走,连李玉芬都有些不舍,她赶夜给萧刈做了一双鞋垫,舒服软和,适合赶路。
萧刈也抱了抱阿奶,立刻把鞋垫换上,踩在地上走几步,比他之前用的都合适。李玉芬笑了笑,叫他放心忙,等他回来,再给他做两双好的。
分别之前,家里忽然来了客人。
是孟秋,小老头这次空手而来,没带药箱,只说要见林暮冬。
第50章
林暮冬忐忑,萧刈抬下巴审视。两个人站在孟秋面前,皆是一脸疑惑看他。
孟老头急躁起来:“看什么,我不会吃了你夫郎!”
萧刈:哼。
孟秋摸了摸胡子, 严肃正色道:“你,手伸出来我看看。”
林暮冬缓缓伸出手腕,孟秋三指搭上去, 片刻后收手, 神色缓了缓:“老夫的药方不会有错,你体虚之症已经好了十之八九, 接下来只需日常饮食进补即可。”
原是来把脉的,林暮冬很感激他,露出一个笑,高兴看着萧刈。萧刈嘴角哼哼,既然这样,再杀只鸡谢老头了。
孟秋看着林暮冬:“你自己会把脉,近些时日感觉如何?”
林暮冬疑惑思索,他感觉渐渐有了气力,脸色红润不少,说话也中气十足,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他如实交待。
萧刈皱眉疑惑, 孟秋大老远跑一趟,只为问这个?
孟秋点点头,捋一捋山羊胡,肃然开口:“我问你,你可愿意跟着老夫学医?”
此话一出,林暮冬愣住,萧刈瞪大了眼。他们静静看着孟秋,有些惊讶愕然。
林暮冬指了指自己,他仿佛不太相信,说话都磕巴了:“我、我吗,我只是个小哥儿……”
世人有偏见,小哥儿和姑娘仿佛生来就不如男子,无论做什么,都会遭受质疑。
他从前吃过亏,他小时候背诗文很厉害,学习写字作文章也很厉害,爹娘将他送入夫子家中学习,夫子见他是个双儿,冷着脸把他关在门外。
林暮冬冬天裹着棉袄,站在门外哭的通红,听里面烤火读书的声音,他捡起被扔到水沟里的书,忍着难过回去找爹娘。
爹娘没办法,他们管不了别人的偏见,最终费尽心思,才寻得一位女夫子,教他诗书和女工。
林暮冬从小时的阴影中出来,他再看向孟秋。
孟秋脸上带着傲气和自信:“老夫教出来的人,纵然是哥儿,也比别人强百倍。”
林暮冬一动不动,像是傻住了。
萧刈收回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站直身体看孟秋,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萧刈拉住林暮冬的手,低声道:“你想做,就义无反顾去做,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谁敢背后说你,我替你打回去。”
林暮冬不是在意,他是惊喜过了头,脑袋还在反应。
等反应过来,他又哭又笑,仓促点头:“谢谢师父。”
门外,李玉芬摘了菜,才终于进来:“傻孩子,还没喝拜师茶就改口了。”
孟秋则摆摆手,不在意这些,只道:“跟着老夫学医,需得做好吃苦的准备,寒霜酷暑也不许偷懒。若教老夫发现你没有诚心,那便收拾包袱回家。”
林暮冬听进去了,点头入捣蒜,咧嘴乐呵呵的笑。
认了孟秋当师父,这是林暮冬没有想到的结果,他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夜里趴在萧刈身上睡不着,翻来翻去都是像做梦一样。
他高兴了,说话就像倒豆子:“萧刈你知道吗,我以前想学医术,爹娘不让我学,我就偷偷看他们,求老大夫教我把脉,教我认药材。有时在课堂上偷看医书,被女夫子发现,叫我爹娘来训话,我不认错,我爹舍不得打我,我再哭给他看,他才同意带我进山挖药……”
林暮冬贴在萧刈胸膛,手指画着圈,情绪很复杂。
萧刈抱着他翻身,把林暮冬压进怀里,告诉他:“正因为岳父岳母知道小哥儿行医的难处,他们才希望你换个活法,活的简单顺遂,他们是真正为你考虑的人。”
这些林暮冬知道,他都知道。他就是忽然有些伤感,他现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许爹娘不会责怪他。
林暮冬吸吸鼻子,又乐呵呵笑,他爬起身慢慢摸索,在黑漆漆的床帐里,摸到萧刈的腰,抬腿忽然坐上去。
低声在萧刈耳边小声说:“你……你想不想要,我们明天就要分开了。”
萧刈睁大双眼,小夫郎在他身上坐着,是个男人都不会忍得住。他咬了咬牙关,额角浸了一层热汗,萧刈呼吸沉重。
“冬冬,你别……”萧刈忍的难受。
林暮冬不听他的:“我就不,萧刈,过了这个村,你下次再找我,我不答应你。”他哼唧一声,有些傲娇。
两人成亲渐久,不像最初那样羞涩,林暮冬已将这种事看作寻常,只要是和萧刈,他便觉得有乐趣。
萧刈摸上他的腰,却忽然换了话题:
“冬冬,明天我要走。走之前,我想陪你去一趟孟大夫家里,我们拿束修,拿拜师礼,陪你正式拜见他。这样我放心,出门在外也不必时刻担忧你惦记你。说实在的,孟秋脾气差,我不喜欢他,他人品却挑不出错,你认真跟他学,把你想做的事情做好。”
林暮冬怔忡,原来……萧刈早就为他周全了一切。
他眼眶红了红,听见胸膛里热烈的跳动,是因为萧刈而起。林暮冬慢慢趴下身,靠在萧刈肩膀,轻声道:“萧刈,我以后都离不开你了。”
他们相互抱着,又说了很多话。夜色渐深,月光趴上窗棂,静悄悄流了一室。
林暮冬睁着眼,摸一摸萧刈眉眼,再摸摸嘴角,凑到他耳边悄声笑着:“你不用动,我来就好。”
林暮冬也露出一点点狡猾的狐狸尾巴,他伸出手,学着图册上那样,一点点尝试熟练。
萧刈呼吸一颤,猛握着林暮冬的腰,眼底蓄着汹涌。
……
一夜温存,在萧刈陪他拜师离开后,林暮冬才觉出安静,以前家里很热闹,萧刈是爱逗趣的人,总能惹他发笑。他才刚走,林暮冬已经忍不住想念。
他趴在萧刈的枕头上蹭一蹭,很快屋外有人敲门,林暮冬先把思念放一放,出去看看是谁来了。
“花花,回来,不许叫。”狗崽冲到门口,对陌生人张嘴吠叫,林暮冬吆喝一声,它吐吐舌头摇尾巴回自己窝里,盘成一圈可委屈了。
林暮冬先揉揉它狗头,顺着狗背撸一撸。错开视线,一个汉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看他。
“吴有田?”
第一次见他,是救杨草儿。林暮冬后面去看杨草儿,林家有族长震慑,没明着苛待杨草儿,也没他好日子过,只给些青菜萝卜裹腹,还得使唤他做饭洗衣。
“冬哥儿,我听说,你家招人开荒。”吴有田像是不确信,和萧刈一样高的汉子,此时有些局促。
他身量很高,但家里日子过的穷,看着身上很干瘦,不似萧刈那样精壮有力。或许穷惯了,也不爱笑,脸上表情不多,甚至有些沉闷。
林暮冬对他家的情况了解,上边一个年迈母亲,老小只靠着两三亩薄田过日子,平时就在码头干活,赚些卖力气的铜板。
“你若是愿意来,工钱三十文一天,中午包一顿午饭。”开荒都是力气活,林暮冬不必多介绍,他再说:“先试着做两天,工钱每日结一半,等你做完全部,再结剩下一半。”
吴有田没有异议,他想也不想便答应,他家就住药田旁边,早出晚归都能干活,他能保证不偷懒。
林暮冬又听他打听编篱笆,吴有田不在乎面子,语气恳求:“能否让我娘也跟着编篱笆,她不能下地,在院里坐着能编,工钱你们看着给就行。”
人要吃饱饭,吴有田不是那等穷要面子的人,深知有了钱日子才能过舒坦。
“自然可以,”林暮冬连着编篱笆的工钱也说了,照着两文一尺,篱笆要的多,吴t大娘编多少,他能收多少。
得了准信,吴有田终于吐口气,向来沉默的脸颊多了一分笑意,他跟林暮冬道谢,步伐加快想回去告诉老娘。
转身之际,遇见擦肩而来的杨草儿。
杨草儿脚步停滞,看到吴有田的一瞬,他像是怔愣住,那不是抗拒的反应。杨草儿对吴有田笑了笑,侧身给他让路。
吴有田看他一眼,颔了颔首。
他也要来打听编篱笆,林暮冬让他进来说,“林柱子一家还欺负你吗?”
杨草儿摇头,再小声说:“他……不打我了,就是不怎么给饭吃,幸而春天里野菜野果子多,芦苇荡里还有野鸭蛋,能裹腹。”
林暮冬抓着他手把脉,这一摸便知,太虚弱了,常年挨饿吃不饱,是汤药都难以补回来的。
杨草儿揪着衣袖,小心看林暮冬:“我会编篱笆,我想来这里试试,要是编的不好,你就不收我钱了。”
他跳了一次河,之后再不敢寻死了,不是人人都有勇气的,杨草儿还想活下去,哪怕他看到的希望渺茫。
听说萧家招人干活,他鼓起勇气来了。再次看见林暮冬,他恍惚一瞬,萧家屋子不大却足够温暖,林暮冬能自己卖药赚钱,家里人都待他极好。
杨草儿羡慕,知道人与人不一样,他没有这样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