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千晚
小哥儿没进去,反倒是绕过桌子,站在柳顺身旁,低头看柳顺写的字。他俩都会认字,俩人有的谈。
不远处,周梨看到这一幕,紧紧揪着手指。没人看见他眼里闪过的自卑。
他真的再也不想理柳顺了,周梨鼻尖酸涩转身跑开。
……
东屋内,林暮冬洗过澡,换上新服。
全福婆子刚绞完面,往他唇上轻点口脂,细细描眉。
乡下人没有镜子,林暮冬看不到自己上妆的模样。唇上一点粉红,脸颊略施粉黛,眉似远山浓淡相宜,比原来的清秀更添几分绮丽。
“真快,一转眼我孙子都要嫁人了,”小老太太感慨不已,想说一句可惜爹娘都看不见,又怕扰了大喜日子的兴,偷偷擦去眼泪笑起来。
“阿奶,往后我们还在一起,”林暮冬以为阿奶舍不得,赶紧提醒她。
屋外锣鼓声渐停,随之一阵鞭炮炸开。刚才还在想吃的林暮冬抬头,骤然紧张心慌。
他真的……要嫁人了吗?
他还什么都不会,似乎还是那个只会对爹娘撒娇的小哥儿。
“快,阿奶把喜帕给你盖上,”李玉芬笑的乐呵呵,亲眼看着孙子嫁人,还是个好郎君,她往后闭眼都能安心了。
陈香月从屋外探头,圆圆的脸一笑:“新夫郎可以出门了,我来扶你。”
她和李玉芬一左一右,把林暮冬带到堂屋。林暮冬眼前一片红,只看得清脚下的路。
拉他的手忽然换成另一个人,那双手宽厚粗糙,手心足够温暖,又足够让人踏实。
林暮冬愣了一下,直到萧刈低声道:“前面有门槛,当心。”一句话将他从迷茫彷徨中拉出来。
原本轻轻扶着他的宽厚手掌紧握,带他稳步踏进堂屋,在众人瞩目之中站定。
萧父的牌位和林家父母牌位摆在一起,他们弯腰三拜,最后再给坐在旁边的李玉芬敬茶,流程便结束了。
在一阵簇拥和打趣中,林暮冬被带到新房。
隔着红盖头,萧刈看着紧张不安的小哥儿,眼中露出温和至极的笑。
“我先出去陪客人,你坐一会儿……要是累了,躺着歇息也行,不会有人进来。”萧刈靠近,在林暮冬耳边说。
被盖住脑袋的小哥儿轻轻点头,故作轻松的模样。只有萧刈看见,那双白皙的手紧紧揪住膝盖上的布料。
萧刈转身,却又折返回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枣泥糕,打开林暮冬的手掌把糕点放上去:“饿了便吃,无需在意那些礼节。”
这是林暮冬第二次被牵手,心中有一丝丝异样,他喜欢萧刈手心的温度,想让萧刈多牵一会儿,一下也好。
房门一开一关,林暮冬确定人真的走了,才露出一点点笑意,捧着糕点小口小口吃,晃动双腿很是满足。
他就知道,萧刈肯定不会饿着他。
鞭炮声中,吃席的人逐渐落座。烧鸡、酸菜鸭、炖鱼、酱排骨、蒸肘子、甜糯米、烧豆腐、炒苋菜、酱汁豇豆、凉拌笋丝,最后一盆煎蛋菜花汤解腻。十菜一汤,让桌上的人都看直眼。能天天吃肉的没几家,肉这种珍贵的吃食,只有隔三岔五碰点油花,更有家穷的,逢年过节才吃一点。
年轻人还好,都顾着体面,不至于直接把肉往自己碗里扒拉。而一些老太太老夫郎,已经攥紧筷子目露凶光。
汉子那几桌,顾不上吃饭,都忙着划拳喝酒,酒和吐沫都喷在菜里,叫旁边的女眷桌看不进眼。
林暮冬有些饿了,虽然吃过枣泥糕,仍然不管饱。
他掀开盖头偷偷看一眼,屋内没人,正想抓两个红枣瓜子吃,门便吱呀一声打开,吓得林暮冬赶紧放下盖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他面前停下。 “你就是新夫郎了,你叫什么名字?”
陌生小哥儿忽然闯进来,林暮冬有些疑惑,没有擅自揭开喜帕。
周梨嘻嘻笑,对林暮冬很好奇,他嘴里叭叭着,继续道:“你不记得了?萧刈来找我借衣裳给你穿,你穿着可还合身……对了,萧刈让我给你送饭来。”
林暮冬也透过喜帕瞧一眼,他来小河村之后,几乎没遇见同龄哥儿,因此对眼前小哥儿有些好奇。
“林暮冬,你可以叫我冬冬,”林暮冬小声介绍自己。
周梨忽然坐下贴近林暮冬,一双星星眼看着他:“冬冬,你说话真好听,很温柔。我就学不来,我爹总说我嗓门大,连柳顺也……”
提到柳顺,他语气耷拉下来:“柳顺也不喜欢我这样的,他喜欢李文文那样的哥儿,你知道李文文吗?不对,你肯定不知道,他今天也来吃席,和柳顺说了很久的话。”
林暮冬感到周梨的不高兴委屈,他伸手拉住周梨的手,小心安慰:“不会,我喜欢你,你说话豁达开朗,和别人不一样。”
“当真?!”
周梨多云转晴,也紧紧握住林暮冬:“我也喜欢我自己。可惜不能掀你盖头,不然能看看你的模样,不过没关系,以后我来找你,天天就能见。”
“他们嫌我太跳脱、说话声音大,只有你不嫌弃我。不对,香月姐也不嫌我。我喜欢你,我们以后做朋友可行?”
林暮冬用力点点头,盖头下的眉眼在笑,垂在床边的脚一晃一晃。
没聊几句,周梨的爹在外面喊他,他只好依依不舍出去。
搁在床边的饭还热腾腾,林暮冬慢慢吃完,胃里都是暖洋洋的。
一天之内,他有了夫君,还有新朋友,好似所有的霉运都已经远离。
日头渐渐从西山落下,院内宾客渐渐散去。天黑之后,萧刈独自坐在院内醒酒。
他望向新房,忽然一阵紧张,却又迫不及待,想推开门走进去。
等回过神,萧刈已经站在门口,他推门又关上,床边一身红衣的小哥儿映入视线。
萧刈笑意加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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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一丢丢,这章一直在改呜呜
第11章
月色清辉,淡淡照在窗棂,晕染了一室喜色明红。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吹动了床幔,影影绰绰露出里面静坐的人,林暮冬双手交叠靠在床侧,清癯的身姿映在萧刈眼眸里。
他站在帘外,没读过诗书的脑袋中忽然冒出一个词,雾中观花,就仿佛此时,他隔着一层红帐在看林暮冬。
“等久了?”
萧刈低声:“他们今日非拉着喝酒,推脱不过,幸而有几个人帮着挡酒,我没有喝多少。”
小夫郎迟迟没有应答,或许是害羞。
桌上还有合卺酒,是今天最后一杯,萧刈有个好主意,他往酒杯里倒满,酒壮怂人胆,喝多了胆子就大,胆子大了他……林暮冬才不紧张。
萧刈笑得张扬,就差把心思刻在脑门上,他正要揭开喜帕把酒送进去,掀开帘子那一瞬间嘴角僵滞凝固。
萧刈:? ?
萧刈:? ? ?
这么重要的日子,林暮冬睡着了!他夫郎睡!睡!睡了! !
温软棉被上,林暮冬缩在床角,掩在盖头下的嘴角轻轻笑着,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连面前有人都未曾发觉。
萧刈凌乱了,猛一口干了杯中酒,不可置信看着林暮冬,挺拔的身躯仿佛破碎了一地,并散发出一种令鬼都自卑t的幽幽怨气。
大约一刻钟后,萧刈无奈叹气,摇头笑了笑,他把人横抱起来,放在床榻内侧。
林暮冬没有防备,被抱起来的时候,似是不满被打扰,一巴掌恰好不好扔在萧刈那张俊脸上。
萧刈:……
不过,睡着的人没有力气,这一巴掌不仅不疼,反倒勾起些痒意。
一杯酒灌下肚,身体里的浮动和燥热愈加浓烈,喜酒不同于寻常的酒,更为烈性。他给林暮冬揭了盖头,只露出睡的红扑扑的侧脸。
萧刈低声斥骂一句,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半个时辰后,他才再次进来,脱了鞋子和喜服,把林暮冬往棉被里一裹,躺在林暮冬身侧,看上去还算淡定。
林暮冬睡的沉稳。他很久没睡这么温软的床,连在梦里都很贪恋。
蜡烛吹灭,萧刈又蹭一下坐起来,似是不甘心,他双臂撑在林暮冬两侧,微微俯身,缓缓靠近……
浓浓夜色里,他盯着身下安详的睡颜看了很久,最后叹声气只得放弃,从衣柜里翻出被褥,拖一张竹席在床边打地铺。
夜里下过一场雨,小河村一夜之间进入晚秋。西山上枯叶凋敝,唯有红枫艳艳,在山谷漂浮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晨雾从林间吹来,早起的农人一下感受到冷意。
秋凉,该添衣裳了。
林暮冬藏在床帐后,只露出一双圆圆大眼盯着萧刈看,一眨也不眨,像是要把萧刈盯醒。
男人眼底一圈青黑,似乎一整夜都没睡好,梦中翻了个身,林暮冬一下子缩回去。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萧刈好像没醒。林暮冬才拍拍胸脯,把床边的青色常服换上。
阿奶昨晚说,成亲当晚他会哭会喊,这让林暮冬提心吊胆一整日,很怕萧刈会动手。想起小时候隔壁包子铺的婶婶被打,他就脸色苍白。
好在,萧刈没做什么,他很踏踏实实睡了一夜,连身上的外衣都被贴心脱去。
林暮冬胆量又回来一点点,褪去恐惧,只剩下对萧刈的好奇。他换好衣裳,又偷偷像刚才一样探出头,趁萧刈睡觉仔细看他。
可刚掀开床帘,就和那双浓墨似的双目相对,如此猝不及防。
林暮冬咻一下又缩回去,隐约听见外面一声低笑。
“醒了?天色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无需早起。”萧刈嗓声低哑,他没有父母,就没有敬茶侍奉的规矩。
林暮冬哪敢睡懒觉,连连摇头:“不睡不睡,我也起了。”
天色朦胧,勤劳的农人这会儿已经下地了,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收割庄稼,再晾晒装仓,为冬日的存粮做准备。
萧刈也要准备过冬,最要紧的是粮食和柴火。冬天一来大雪茫茫,不是能上山的时候,柴火需得储备充足。
“吃完饭,我和大强要进山打柴,你留在家中休息,要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去找梨哥儿和香月,他们熟悉村里,叫他们带你走一走。”
林暮冬可没敢想着玩,他小声问:“要去镇上卖柴?是要去一整日?我把吃食做好,给你带上。”
他穿了两层衣衫,早起并不冷。灶膛里柴火燃着,更暖和一些,林暮冬把馒头放上去,这是昨日宴席吃剩下的,中午能给萧刈带上,再炒些咸菜。
他想再做两张饼,一层一层的那种,里面刷些甜酱,不过时间来不及,和面烙饼要半个时辰。
萧刈走过去添柴:“不去镇上,山里剩下的柴火留给自家用,多备一些不怕过冬。等冬日大雪封山,便进不去了。”
说完,两个人再没交流,只是互相靠坐着。萧刈掰柴,再交给林暮冬,林暮冬塞进灶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