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正休息间,一阵快而不乱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孟枕堂门都没来得及敲,急火火地一头撞进来,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现在听不得这三个字,偏偏孟枕堂每回开口,都是这三个字。
“大人,探子来报!”孟枕堂垂着头,牙关微抖,“南、南侯爷来了!”
温不迟眉头一皱,虽意外南无歇突然至此所为何,但也不解孟枕堂如此反应是何必。
“他来了便来了,你抖什么?”
孟枕堂抬首,目光里压着惊惧,忌惮道:“侯爷…侯爷是破、破城门而入…”
他咽了咽,续道:“他…他是杀进来的!”
“什么?!”温不迟霍然起身。
这消息砸进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无歇手握兵权,破城杀人如此行径与谋反无异!无论他此番是否为了暴乱夺位,这罪名,他总归是逃不掉了。
时机瞬息万变稍纵即逝,霎那间温不迟一声令下:“飞鸽传书京中!动手!”
孟枕堂闻令后眼中布满惊惧望着自家主子,“大人……”
“快去。”温不迟已经越过他,大步往外走,“集结人手,立刻随我出司。”
孟枕堂一心向主,见主子心意已决便不再怯忌,咬牙领命:“是!”说罢便起身追了上去。
***
院子里刀光一闪,刀锋斩破空气,南无歇斩了个空。
骆谦已经退到廊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尖上挑着一缕方才从南无歇袖口上削下来的布条。
“还行,”她评价道,“我本以为你连刀都拿不动了。”
南无歇早已脱力殆尽,握刀的手都在抖,对此人的挑逗他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做野兽做久了,做惯了,他从不知降为何物,他向来死战,哪怕胜利渺茫,只要我还活着,除非双手尽断,否则我的兵器是不会放下的。
骆谦把那缕布条随手一扔,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你很有趣,我很久没遇见能打这么久的了。”
南无歇还是不语,她继续表达赞赏:“你要是没伤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想跟你好好打一场。”
话音落,她快得像一道影子,一眼看定的功夫刀已经到了面前,南无歇本能抬刀格挡,两柄刀撞在一起,声响划破耳膜,火星转瞬即逝。
这力道震得南无歇的虎口崩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溢,他牙关紧咬半步不退,反倒沉步向前硬顶。
骆谦却骤然收力,身形往后急撤,笑意愈发张扬,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还挺倔。”
南无歇眼前阵阵发花,周遭景物都叠出重重虚影,他狠力眨去眸中昏茫,攥紧刀柄。
他不能倒。
粮草尽数攥在这女人手中,南疆数万将士还在苦等这批军粮,等着果腹征战,等着收复失陷的城池,城外八百弟兄以命相搏,才将他硬生生送进此地。
他绝不能倒。
从南疆开拔到现在,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杀了多久,策马狂奔一路未停,冲过一道道埋伏,身上的伤一道叠一道,此刻他已不记得疼了,疼的感觉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叫嚣,都在抗议,可他听不见,他只知道往前走,往前杀,往前冲,抢回来。
南无歇咬牙往前动了步子,腿早就软了,这一步迈出去,膝盖忽然撑不住了。
积蓄了太久,撑了太久,终于到了极限之后的溃败,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
南无歇再也没有了力气,整个人往下一栽。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不甘,没有“完了”这两个字,只是一片空白。
死肉|体不死意志,倒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血顺着刀身向下,流到地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靠着那柄刀硬生生撑住了。
垂首撑着刀,五感正在流失,南无歇只觉身体已经几近飘起来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无聚焦的盯着前面那双越来越近的赤脚。
骆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心疼又惋惜,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驻足于南无歇面前良久,随后她持刀的手一抬,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挑,迫使他抬起头。
她垂眸睥睨,刀尖顺着下巴往下,滑至喉结,停在那里。
只差一毫,就能刺进去。
骆谦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说你,”她轻声说,“何苦呢。”
南无歇眼底虚无,盯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像一头困兽盯着猎人的枪口,喉结下的刀尖尖锐冰凉,他却不再有偏头的力气。
“你打不过我的。”骆谦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鲜血仍在不住奔涌,气力随血色一同飞速抽离,眼前雾霭重重,视物愈发模糊,可南无歇死死扣住刀柄,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松脱。
骆谦静静望着这副濒死强撑的模样,忽而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舍不得杀你,可你这么倔,我也没办法。”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她不带有一丝情感叹息着:“来世再睡你吧。”
刀剑再次向前,就在刺破皮肉,血珠冒出来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步履奔踏与甲胄碰撞的脆响纷乱交织,不过瞬息便四散合围,将整座庭院围了。
骆谦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偏头朝院门方向掠去一瞥。
就这一眼,南无歇的刀动了!
***
天督府暗卫押送富商的队伍在夜色里缓慢移动,囚车一辆接一辆,里头挤着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富商,一个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
押送的人骑马缄行,整支队伍死寂如冥途孤影,天地间只剩蹄铁叩地与车轮碾土的钝响,再无半分人声。
一行人静得凌驾夜色之上,呼吸尽数敛入胸腔,连心跳都像是被刻意压住了,沉敛得悄无声息。
正一片寂寂中,身后陡然炸起急促的蹄声。
很多匹,马蹄奔踏密如骤雨,沉沉碾压而来,带着摧压之势由远及近。
天督府暗卫刚闻声转头的刹那,无边夜色里骤然窜出无数剪影,破空直扑阵型!
“什么人?!”
惊喝仓促脱口,可来势快得骇人,蹄音尚未落尽,凛冽刀光已劈至眼前方寸之间。
血溅在囚车的木栏上,富商们尖叫起来,刀光在黑暗里闪烁,看不清谁是谁,只看得见那些影子在人群中穿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可天督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最初的惊乱只持续了几息,为首那人已经拔刀迎上,一声厉喝,周围的府卫立刻聚拢,背靠背结成阵型。
刀光闪过,身着黑衣的两个杀手被格挡开,踉跄后退。
可他们的人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天督府的阵型被冲散,又聚拢,再被冲散。
怒吼混合着金属碰撞的尖啸,血溅得到处都是,囚车里的富商们抱着头缩成一团,哭着尖叫,刀光在黑暗里闪烁,两拨人绞在一起,押送银财的暗卫试图突围往外冲,刚跑出十几丈就被黑暗中射来的冷箭射翻在地。
为首的暗卫浑身是血,还在死战,被四五个人围住,刺了七八刀,才终于倒下去。
声响停得突然,这场噩梦又快又混乱,还没等那些囚车里的富商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
那些杀手没停留,沉默翻上囚车,把那些吓傻了的富商拎出来扔在路边,然后赶着囚车,赶着装满金银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另一头的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官道上一片死寂,血把黄土染成黑色,一滩一滩的,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散落的刀剑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晨雾散开,阳光落下来,照在这片尸骸上,那些吓坏的富商跪在路边抖着哭,头也不敢抬。
官道空荡荡,马匹在远处啃着枯草,几辆空了的囚车歪倒在沟里。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
第148章
自津元帝骤然染疾以来,整座皇宫便陷入了密不透风的戒严之中,天督府精锐尽数出动,禁军内外合围,将皇帝寝宫与整座皇城层层封锁,连风都仿佛透不进来。
可任凭防卫森严如铁桶,始终查不出毒从何来、毒是何物。
太医院那帮人日夜轮守, 汤药一碗接一碗往里送,脉案一页接一页往外递, 可龙体之恙却始终不见好转。更诡异的是, 陛下体内毒素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好不坏,不生不死,今日消一分明日便添一分,这月见些起色, 下月又跌回去。
不取命, 只耗人,耗得圣上日日昏沉,无力理政。
自事发之日起,司徒空便寸步不离御前,白日伴驾,夜里值守,一手执掌防卫确保圣上安危无虞,一手暗中彻查毒源,将饮食、器物、侍从、汤药逐一排查,他信不过任何人,这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圣上的身子,且能在重重戒备下持续月余,下手之人,必在近处。
可连日追查,依旧毫无头绪,整座皇宫都被一层诡异的阴霾笼罩。
这日夜色已深,司徒空从寝殿退出来,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理不清的线头,他正了正腰间的佩刀往外走,廊下灯影幢幢,偶尔有巡逻的禁军经过,见他便低头行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脑子也没停。
行至廊下,迎面匆匆走来一名年轻小太监,手中捧着一方木盘,盘上稳稳放着一碗汤药。
那小太监走得急,差点撞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司徒大人安。”托盘里的碗晃了晃,汤汁溅出两滴。
小太监低头垂眼,弓着身子,不敢动弹,“奴才无眼,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赎罪。”
司徒空心思不在这,心不在焉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刚准备继续前行时脚步便忽然一顿,垂眼扫过那托盘,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之上。
“公公这是往哪儿送?”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声音细细:“回大人,这是……这是给陛下的安神汤。”
司徒空没让开路。
“安神汤?”他警惕道,“陛下睡了,还送什么安神汤?”
小太监肩膀抖了一下,连忙道:“是、是陛下吩咐的……陛下睡前总要喝一盏,说是安神好入眠,奴才只是奉命……”
司徒空没说话,目光从那碗汤移到小太监脸上,小太监长得白净,眉眼低顺,看不出什么。
他鼻尖轻嗅,眉头微蹙:“这汤里加的什么?怎的一股甜味?”
小太监愣了愣,解道:“回大人…就是寻常的安神药材,酸枣仁、远志、茯神……甜味是来于…”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来于蜂蜜…”
司徒空眉头一动,“蜂蜜?”
“是。”小太监垂着头,“陛下嫌苦喜甜,沾点苦味的便喝不下去,所以每回安神汤里都会添些蜂蜜。”
安神汤本称不上算苦,可李升半点苦都受不住,安神汤都要加蜂蜜,这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