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第147章

作者:太空水母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权谋 古代架空

最是轻蔑也不过如此了,无所谓到看不到,不重要到不考虑、不选择。

好一个佞臣。

南无歇良久不语,温不迟续道:“世上的路不止一条,提刀杀进皇宫是最愚蠢的一条。”

“你觉得我会输?”南无歇红着眼睛问。

“我相信你会赢,我相信你会不择手段的赢,”温不迟说,“但宫门被破势必血流成河,禁卫军与京城百姓何辜?此刻南疆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披甲挂旗等不来他们的主将,这群人又何辜?”

“无辜?”南无歇匪夷所思,随即释然般笑了,“我没那么伟大,我做不到,我等不了,如果为了大局势必要牺牲掉一个孩子的性命,那这大局,还有何意义?”

温不迟不语,他继续说:“我不高尚,我自私,我愚蠢,我认。为了珍视的我愿意毁灭一切,止时,我管不了那么多,为了楠楠我这样,为了你我也会这样,”

他顿了顿,珍而重之:“今天别说是我的命,别说禁军宫人的命,就是整个靖国子民的命,我都可以舍弃。”

温不迟闻言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这话太狠了,狠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大义呢南无歇?你不是最看不起草菅百姓性命的人了吗?你不是最痛恨如今为官者的这种行为规则了吗?这话是你该说出来的吗?

二人良久不未语,南无歇看着温不迟变了的眼神心里忽然也疼了一下,可他收不回来,话说出去了,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吹动衣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眼睛。

过了很,温不迟开口了,“南无歇。”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你相信我,只死一个李升,够了。”

只死一个,只死一个李升,够用了。

南无歇抬起头,目光探进温不迟的眼底,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哑然。

只见温不迟往前走了一步,道:“信我一次,没人该给他陪葬。”

南无歇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肺里的一切重新换一遍。

“皇宫那边有我,京城有我,谛听台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无孔不入。”温不迟继续说,“皇帝身边我能插进去人,楠楠那边我亦可派人暗中照看,寸步不离,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你。”

他顿了顿,“你不回去,她还有一线生机,你回去了,就全完了。”

风还在吹,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惨红,温不迟往前走一步,离他更近,“我把我的命押给你。”他伸出手,攥住南无歇的手腕,像是要给那人点力量,“楠楠绝不会死在他手里,你信我这一次。”

南无歇失魂似的低下头看向握紧他手腕的那只手,他闭上眼,重重深呼吸一口,随即复又睁开。

“温不迟。”

“嗯。”

“楠楠若是有一点事,”南无歇痛苦咬牙,“我将会杀光李氏。”

他咽了一下,缓缓又道:“哪怕血流成河也不在乎,我会把李氏一族抽筋扒皮为楠楠献祭。”

南无歇敢说他就敢做,他没什么不敢做的,李升都说过,他太不可控了,就是如此,确是如此,此刻滔天怒火之下,南无歇将这句评价体现淋漓尽致。

死,都得死。

“她不会有事。”温不迟说,“我拿命换。”

南无歇看着他,目光复杂,对视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容寡淡,嘴角刚扬起一点,眼眶里便有不可言说的苦涩在转。

“你他妈……”

他说了一句,没说完。

温不迟没说话,官道两边的枯草簌簌响,良久,南无歇往后退了一步。

温不迟看着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垂首看他,天快黑了,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你小心。”

温不迟点点头,随即南无歇拉转马头,朝南疆的方向大蹄而去,留下一阵烟尘,和烟尘里站在原地的温不迟。

***

南疆的战事已绵延两月,那几座失城几度易手,城头的大旗插了又倒,倒了又插。

天愈寒,冬月的风不解风情亦不留脸面,湿冷的阴风自山谷灌入,比刀子还利,军粮告急,每日配给从两顿减至一顿,从干饭变成稀粥,从稀粥变成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可仗还得打。

霄弥人此番来势汹汹,志不在那几座边城,斥候急报一封接一封,敌军的斥候已经越过边境线,往赣南方向渗透。

他们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是大靖的腹地,是更深的伤口。

南无歇无路可退。

他带着那支疲惫之师,守城,破城,抢城,日夜连轴地巡视、部署、督战,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便将军令写于纸上,将士们跟着他死战不退,身后便是故土,无可退。

然军粮终是见了底。

那夜,管粮草的参军捧着一本薄册入帐,垂首递上。

“侯爷,最多撑七日。”

南无歇接过,翻开,合上,后又靠在椅背里闭目良久。

帐外北风呼啸。

第143章

大地干裂不堪, 庄稼颗粒无收,耳边的风声送来阵阵百姓的哭嚎。

韶华正好的江崇宪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握了握,些许干土从指缝落下,随后手掌一开,将剩余部分撒下。

一拳锤在干硬的土地上。

不多时,一个小吏匆匆赶来,在他身后不远处担忧地张望片刻他蜷缩的背影,随后凑近垂首:“大人,天官们到了。”

江崇宪搓了一把湿润的脸,随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这片苦不堪言的农田。

缓缓起身道:“回府衙。”

江西郡旱灾灾情严重,太傅温酒泉代普兆帝南下视察,伴其左右的还有当时尚为御史的嵇业与给事中燕旭安,三人下了轿撵便随着衙役进了后堂,没人端着天官的架子。

江崇宪赶回来时三人已同当时的刺史陈敬塘大概了解了一下当地如今的情况,强打精神行了一礼:“下官江西郡上佐江崇宪,见过三位大人。”

他没解释什么,三人瞧他一眼,随后陈敬塘为他开脱道:“啊,三位大人莫怪,江上佐方才是受下官之命下了趟村县,这才来的晚了些。”

嵇业听罢端起温好的茶盏摇头吹了吹,像是不甚在意,只见温酒泉摆摆手:“无妨,此时灾情甚嚣,你们这些个地头上的官帽自是该忙些。”

嵇业润了润嘴唇, 放下了盏,看向陈敬塘:“温大人体察百官,是温大人的肚量,”

他温和笑笑,后道:“可这规矩终归是说不过去的,咱们这些个当官的说到底还是该以身作则,倘若连你我都牵头坏规矩,百姓又当如何治理?还望日后陈刺史能够对下面的人多些照看。”

“啊,”陈敬塘连忙接话,“嵇大人说的是,下官知罪,日后定然会约束好己身,莫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他起身弓腰,“还望各位大人恕罪海涵。”

江崇宪心里不得劲,刚欲张嘴说点什么,只见温酒泉抬手道:“罢了罢了,都坐吧,正事要紧,莫扯其他。”

燕旭安心细,看出了些什么,也帮衬道:“是啊,时间紧迫,二位快坐吧。”

他们二人说话间都未曾看江崇宪一眼。

那年江西饿死了许多人,同时也有许多姓氏崛起,江崇宪双手难敌百手,眼看着粮价越来越高,州府的粮仓也快见底,耳边尽是惨烈的哀嚎与富绅的大笑。

年少热血最是等不住,正当他几欲启程直奔京师敲响登闻鼓之时,温酒泉私下召见了他。

“我知你心中如何思量的,因此今日才会差人寻你。”

江崇宪满腹怒火,不甚其解,“大人!下官看得出大人与那些个并非一路人!如今恶官恶商当道,郡中百姓犹如案板上的肉任他们予取予求,日子本就活不下去,如何能如此行事?!”

他重重叩首,“大人身居高位,乃百官之首,下官恳请大人,救救我郡百姓吧!”

说完,他直起身,再一叩首:“求大人疼这些子民,为他们求一条生路吧。”

温酒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痛不已,他心里很清楚这名后生所求之事他办不到,谁也办不到。李柯干受奸官蛊惑威胁,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失职,这么多年他把控朝廷把控政事,看上去权倾朝野,但水面之下的那些不被外人看见的困难与围堵也死死缠绕着他,焦头烂额。

江西一直不是一个富裕地界,商业不甚发达,嵇业此时找准时机扶持了当地部分小商,让他们发了横财,温酒泉与燕旭安虽暗中堵截,却架不住姓嵇的连夜一纸急递送到了御案。

帝王考虑到国库税收,终是站在了嵇业那边,默许了当地商人的种种做法,借此充盈了国库。

可国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皇室的私人钱袋子吗?中央给嵇业回信上书:不知朝廷之难,不知体谅朝廷。

温酒泉才学渊博,通晓古今,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可唯独他没做好老师这个角色,几个小小百姓的生死,几名小小官员的不忿,帝王不在乎。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政但知高堂威仪,竟忘黎庶乃社稷之基石!只务权谋之术,不察百姓实天命所归依!此诚可叹也!”

正所谓“大厦之高起于寸土,江河之广汇于细流”,江崇宪愤慨,侃侃大论。

“无民何以为国?无根何以有木?民安则国泰,民怨则邦危!视民如草芥者他日必被苍天所弃,若使民心尽失,纵有千城万里,不过空中楼阁耳!”

这道理温酒泉会不知道吗?他听着这名后生大怒倾倒治国之道。

为政者视民如芥,使白骨露野,哀鸿遍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江崇宪夜不能寐昼察民情,中夜起立,未尝不捶胸顿足扼腕长叹,每念及此,肝胆俱裂。

“此累累者皆我大靖之子民!李氏如此视若无睹,靖室安有未来?我若缄口不言,何异于助纣为虐!祖宗基业,岂能毁于无道之手!!”

这些话是他私下同温燕二人吼出来的,温酒泉气恼他的口不择言直言直出,将人骂了一顿。燕旭安两头安抚着,按着江崇宪莫要再说这大不敬之话。

后来江西灾情渐渐稳了下来,两极分化也彻底分明,推至巅峰,江崇宪期间很多次想提刀宰了嵇业,可都被温酒泉和燕旭安痛心拦下。

事不能这么办。

温燕二位同出中央,嵇业自是动不得,可这几个月的暗中较量早让他怒火四起。

灼灼怄火总得有个靶子。

江崇宪的种种情绪溢于言表,不肯伪装,也不肯不作为,嵇业在混乱之时无法立刻处理他,但此时灾乱一平,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

从江西上佐从五品降至南昌一隅的通判正七品,嵇业只用了半页纸,原本上书御案之罪可达死刑,好在温酒泉同步一纸急递送入皇城扳回些许。

三人回京前的那夜温酒泉再次召了江崇宪一面,赐了他一盒多放糖的点心,说是让他记住这个甜。

甜腻过头让人张不开嘴心里发胀,那一夜他们通聊良久,温酒泉作为长者,教了这名后生许多,有为人大义,更多是为官之难。

临近天光撕破黑暗,温酒泉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告诉江崇宪,无论为官还是为人要懂得审势用势,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切勿急于撂出底牌同人拼个鱼死网破。

今日只是贬黜,他日未必不会是杀身之祸。

此后江崇宪便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将种种思量藏在禽兽秀纹的官袍之下,只待来日或有或无虚无缥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