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墨客
月上中天, 银辉领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迎来这段时间以来最为安详的夜晚。在教廷不遗余力的安抚下,银辉领恢复往日的秩序。多数人仍对卡珊家族心存疑虑, 在艾乐主动拿出幕努宫的物资支援重建工作,邪灵事件刚爆发时的不满已消失大半。
放下羽毛笔盖好墨水瓶,埃兰维尔捏捏酸胀的后颈,替自己施加个恢复魔法。她推开门, 只有走廊两旁的魔纹灯还亮着, 办公区的房间不复前段时间的灯火通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可闻,她放轻脚步以免打扰到忙碌两周的神官们。
银辉领大部分神官与骑士和西恩牵连过深,哪怕加入到抗击邪灵的队伍里,她们仍需关押在地牢里,等待审判所的判决。夏洛特自中-央教廷带来的绝大多数是圣骑士,她们并不擅长文书工作,只能靠神官们连轴转加班处理完所有工作。
今天白天她们终于将所有工作完成,将文书材料递交相关部门, 得到夏洛特的应允后,每个人都如释重负, 纷纷回到房间休息。埃兰维尔望着夜幕里的教廷,伸手抚抚洁白的大理石外墙。她凝视着光明复苏的石刻,陷入沉思。
在艾乐的坦白下,她们在法师塔的地下室里找到那本黑魔法书。巴克所有的野心都来自那本黑魔法书,若不是艾乐,她们还猜不到对方竟企图成为维尔纳大陆的神。
神,埃兰维尔叹叹气。眸底闪过丝迷茫, 以维尔纳大陆现在的形势,她们真的还受神庇佑吗?眼前突然浮现曾在白塔里见过的幻象, 七千年前的圣战似乎别有隐情。站在她们这边的真的是天使吗?
脚步一顿,埃兰维尔摇摇头,把这个不敬的想法甩出脑海。她没有将自己偷听到的对话告诉任何人,无论是圣座阿格拉塔尔的身世,抑或者是恶魔之王所指控的罪名,传出去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埃兰维尔无意给本就不稳定的局势再添麻烦。
破空声响起。不知不觉间,她走到训练场边。顺着声音望去,熟悉的白色身影正在练剑,明明是玄色的巫金长剑,埃兰维尔却总能看见长虹的寒光。剑影与月光相融,共同绘就一一幅画卷。
注意到有人站在训练场旁,云岫抬剑直刺来人。寒光凛冽,仿佛能将人冻在原地。当看清埃兰维尔时,剑修迅速改变方向,剑气贴着埃兰维尔衣角飞过,她打出道灵力化解剑气,长虹随之收入剑鞘。
“怎么不躲?”稍稍拔高声音,云岫在距离埃兰维尔仅一臂的地方站住,她语气颇为急切。
“你会伤我吗?”埃兰维尔笑问道。她一派闲适,仿佛刚刚不是剑气擦过,而是微风拂面。
“当然不会。”答得干脆,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带过话题,云岫不赞同地拧着眉,强调道:“这很危险。”她抿抿唇,似乎不太满意埃兰维尔因信任而放松警惕的行为,“刀剑无眼,万一我没收敛好力道呢?”
听到云岫的话,埃兰维尔弯弯眉眼,“别把我想象得太柔弱。”
想起埃兰维尔挥舞锤子作战时的场景,云岫不得不承认神官说得没错,以她对埃兰的了解,恐怕在剑气伤到她之前,对方就能用锤子或魔法把剑气打飞。然而她难免被神官的外表所迷惑,下意识地把对方放在被保护者的地位。
她暗中反省自己的做法,忽然脸颊一痛。她倏地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埃兰维尔。埃兰竟然在捏自己的脸,意识到这点,她耳根瞬间如幕间晚霞般烧红一片。
“我很高兴,你会想保护我。”埃兰维尔温声补充道:“事实上你也做到了。”
夜幕下,埃兰维尔的碧眸如同幽潭般深邃,仅看一眼便能动人心弦,任谁都沉湎其中无法自拔。云岫呆愣地看着那潭碧波里自己的倒影,仅有她的身影嵌入其中。她不自觉想起那晚的舞会,她也是这般看着埃兰维尔,对方的眼睛里同样只有她的身影。
而这次她注意到更多从前没有留意到的细节,比如埃兰维尔瞳孔外圈的璀璨纹路,比如埃兰维尔比大理石雕像更为立体的五官、比月光更为耀眼的金发,再比如她发现艾米莉说得没错,埃兰维尔的确对她颇为纵容。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脏在耳边跳若擂鼓,直到埃兰维尔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她才如梦初醒。
“抱歉,我刚刚在发呆。”
眨眨眼,云岫连忙摇头。她按下心头忽然涌起的遗憾,急忙和埃兰维尔解释道,生怕自己说晚半步,就会引起埃兰维尔不满。毕竟她方才的行为太过孟浪,哪有一直盯着别人脸看的,她暗暗斥责自己,师尊教你的礼节都去哪里了?
“没事。”埃兰维尔摇摇头,语气温和。她表情里多了丝不自然。她没想到自己居然直接去捏云岫的脸,这对她而言,实在失礼。她暗中懊恼自己之前的动作,倒也没注意到云岫的反应过于激动。
没发现埃兰维尔语气里的不自然,云岫只想快点揭过话题,索性问道:“埃兰你不休息吗?到银辉领来,我都没看你睡过几次好觉。”
“谁让要提交的材料太多了呢。”半开玩笑地和云岫抱怨句,埃兰维尔挑挑眉,“组建维尔纳法庭是我的提议,我总不能去放手不管,至少邀请各族派出代表担任法官的函件要我来写。”
这个话题让两人重新找回往日的相处模式。
抬头看看天空,云岫歪歪头,冲埃兰维尔笑道:“要一起走走吗?我们到银辉领以来,还没好好逛过。”
战后的银辉领处处弥漫着一股荒凉气氛,这座曾经的法师之城,在失去绝大多数法师后,繁华不再,肉眼可见的衰败起来。
脚下的石板布满裂纹,道路两旁的房屋墙壁遍布刀劈斧凿的痕迹,靠近教廷广场的地方几乎成为废墟,全是被天雷劈过的黑灰,哪怕经过几轮净化与清洗,仍能感受到渡劫中心尚存的威势。
“抱歉。”看到自己的杰作,云岫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她能认出得这里面大部分痕迹是她的手笔。
“当时情况危及,消灭黑暗邪恶比保全财产更重要。”挥挥手,抹去逸散的天雷,埃兰维尔忽然生出几分玩笑心思,促狭道:“还好这回不用我赔偿。”
知道埃兰维尔有意活跃气氛,云岫轻笑声,同样玩笑回去,“你之前还说会帮我。”
“总要量力而行。”
埃兰维尔耸耸肩,做出副无赖模样,“我的钱包又不会无限繁殖。”她食指轻点脸颊,上下打量眼云岫,“万一哪天我赔不起,我也只能忍痛送你去抵债了。”
听到埃兰维尔的话,云岫挑挑眉,她还穿着那件秘银甲。她佯装无奈地指指从衣服里露出的银边,“那我只要把秘银甲赔出去了,艾米莉可和我说它值两个洛林帝国。”
剑修本意是想顺着话题玩笑,谁知,埃兰维尔不仅没有反驳,反而还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正当云岫准备换个话题时,她听见埃兰维尔道:“如果是现在的洛林帝国,应该是价值两个半才对。”
闻言,云岫瞪大眼睛,“你真想卖?”她对维尔纳的法器再不了解,渡劫后也能知道埃兰维尔给她的秘银甲是件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她能顺利渡过雷劫并利用天雷消灭巴克,少不了秘银甲相护。
“既然要帮你还债,总要拿出点诚意。”
开始埃兰维尔还维持住严肃声线,到后面瞧见云岫的惊讶表情,她愈发忍不住,说到最后眼角眉梢已经挂满笑意。她右手握虚拳挡在唇前,低声笑几下。
刚想吐槽两句,云岫偏头正撞进埃兰维尔含笑的双眸。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对碧眸愈发清透,世间任何宝石都不能与之争辉,云岫觉得埃兰维尔的笑意比月光更为迷人。
和往日不同,今天的埃兰维尔只穿着衬衫马甲,裁剪合体的裤子顺着修长笔直的腿收进及膝皮靴里,整个人显得无比精干,仿佛月光骑士。忽然想起艾米莉曾说过埃兰维尔拥有众多追求者的事,云岫觉得那恐怕不能用众多来形容,应该是繁如星子才对。
“他们会追求你再合理不过。”云岫感慨道:“没有人能抵抗你的魅力。”
听到剑修没头没脑的话,埃兰维尔嗯一声,尾调轻轻上扬。她略带疑惑地看着云岫,不太明白为什么云岫提到这件事。
轻笑声,云岫指指埃兰维尔的马甲,“虽然不太像你的风格,但你要这样出去,换个民风开放的地方,埃兰你定然会掷果盈车。”
大概明白剑修是指自己受欢迎,埃兰维尔歪歪头,揶揄句,“难道我穿神官袍不好吗?”
眨眨眼,云岫颇为认真地答道:“你穿神官袍时太像圣人,没有人敢拉你下神坛。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爽朗的笑声在夜色里响起,云岫迷茫地看着突然大笑的埃兰维尔,她不觉得有哪里说错。
“事实而已。”见埃兰维尔没有停下的意思,云岫略微鼓起脸,她还是没弄明白埃兰维尔为何发笑。
揩揩眼角的眼泪,埃兰维尔语气里还带着笑意,“还没有人这么说过我,你是第一个。”
人人都怕审判士的黑袍,就连教廷内部都公认审判所最为冷血。至于曾经的追求者,埃兰维尔从没在他们口里听到过任何意料之外的话。她止住发笑,望着云岫喃喃道:“玄明,你总能让我感到惊喜。”
“什么?”云岫没听清埃兰维尔的话。
摇摇头,示意没什么,神官温声道:“我从未在过神坛。”
“那是种感觉。”抬步跟上埃兰维尔,云岫道:“但我更喜欢现在穿衬衫的你。”
“为什么?”这回轮到埃兰维尔发问。
“更鲜活,更自在。”不假思索地答道,云岫颇为认真地说:“穿神官袍时的你与外界像隔了层无形的薄纱。所有人都知道你温和亲切,但除此之外,你很疏离。你做的一切都经过计算,包括最开始时和我玩笑,那时你眼里-根本就没有笑意。”
脚步微顿,埃兰维尔侧过身子看云岫,云岫对人心情绪的感觉敏锐程度出乎她的意料。
“虽然大部分时候你的笑也只是礼貌性微笑。”坦然迎上埃兰维尔的目光,云岫突然弯弯眉眼,话锋一转,“但,今晚肯定不是。”
“谁知道呢?”转过身,埃兰维尔继续向前走,“谁让我做的一切都经过思考。”
“我就知道。”大跨两步,与埃兰维尔并肩同行,云岫道:“我的感觉不会错。”
“不怕这又是我设计的一环?”背着手,埃兰维尔饶有兴味地反问道。
“你不会。”云岫自信地说,眉宇洋溢着少年人独有的气质,“经历这么多事,我知道你不会。”
回应她的是埃兰维尔的轻笑。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逐渐拉长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逐渐成为比价单位的洛林帝国。
第83章 第83章[VIP]
双手抱臂靠在教廷侧门的石柱上, 艾米莉看着踏着晨光回来的两人,张口便是调侃,“看来以后梅尔玛, 我们又能唱新诗了。”
无奈地摇摇头,埃兰维尔对艾米莉揶揄她和云岫已经见怪不怪。精灵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孰不知神官对她和剑修的谈话了若指掌。她微笑着对艾米莉说:“我暂时还不想成为传说。”
路过艾米莉时,她伸手敲敲精灵脑袋, “下次我们一定要叫你。”
“那可别, 我对和你参观银辉领没兴趣。”急忙摇头,艾米莉一把搭住云岫肩膀,“和你在一起,我压力太大,还是和云自在。”
调侃归调侃,艾米莉清楚分寸,听出埃兰维尔有意回避话题。她十分知趣地配合转移话题,“你的马还在吗?”
“你想骑?”
视线轻轻掠过几乎要挂在云岫身上的精灵, 埃兰维尔有时会怀疑艾米莉是否真的成年,她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小侄女的影子。她从戒指里取出马厩钥匙丢给艾米莉, “珀伽很喜欢你,你不用问我。”
“可它当初选的是你。”扁扁嘴,提起这件事艾米莉还是会觉得失落。
珀伽是神马的后裔,会选择自己的主人。艾米莉原以为凭借精灵亲和力能够顺利成为珀伽的主人,不承想,珀伽见到埃兰维尔第一眼就撒开蹄子跑到神官身边,就连艾米莉都无法吸引它的注意力。
“珀伽是那匹天马?”云岫问道, 她眼睛亮晶晶的,似乎也想和艾米莉一起去。当时局势混乱, 她根本没机会看清埃兰维尔骑的什么。
见状,埃兰维尔索性改变主意去马厩。
刚踏入马厩,三人便听到暴躁的响鼻声,紧接着响起马蹄踹击栅栏的咚咚声。马厩里的马受到惊吓,纷纷抬起前半身,跟着嘶鸣起来。艾米莉忍笑道:“珀伽在欢迎你。”
无奈地捏捏眉心,埃兰维尔掌心覆盖上一层光系魔力,施放一个群体安抚术,才让马厩恢复平静。她走到马厩的最深处,珀伽独占着马厩里最大的房间。
看见埃兰维尔,珀伽瞬间放下马蹄,静静地站在原地,整匹马的气质霎时变得优雅起来。见神官走近,她打个响鼻以示自己的不满,把头偏到一边不看主人。
揉揉眼睛,云岫怀疑起自己眼花,她刚刚还看见白马暴躁地拿前蹄踢栏杆,烦躁地甩尾巴,不到一息的功夫,白马就变脸成现在的圣洁模样。拉出去说这是天使坐骑,她都信。
掀起眼皮偷瞟埃兰维尔,迟迟没等到埃兰维尔声音,它猛地扭过头,刚想指责主人,就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抚抚珀伽侧颈,埃兰维尔掌心涌动着温暖的光明魔力,她与珀伽前额相贴,温声道:“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
眨眨眼睛,轻哼两声,珀伽委屈地蹭蹭埃兰维尔。
我肯定是疯了,见到埃兰维尔与珀伽的互动,云岫在心底吐槽。她竟然在一匹马脸上看到委屈与撒娇。趁这个机会,她悄悄走到栅栏边,胳膊搁在珊栏上,探究地把目光投向珀伽两侧雪白翅膀上。
修真界飞禽走兽不乏奇特之物,但像珀伽这种身负双翼,额生独角的白马,云岫还是第一次见。眸底灵光涌动,她仔细观察着珀伽,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她看不出珀伽实力几何。
觉察到身边的灵力波动,埃兰维尔与珀伽同时转过身,望向云岫。珀伽更是直接从埃兰维尔怀里退出,生性暴烈的白马以为云岫想偷袭,刚想抬角撞剑修,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身上的猛兽气息,瞬间顿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云岫。
“珀伽不会是能感应到你的契约伙伴吧。”
珀伽通人性,听得懂她们说话,为避免误会,艾米莉没有说出龙,而是换个代称。她低声用精灵语对珀伽说几句话,又对剑修道:“她觉得你有威胁。”
“不用担心。”埃兰维尔温柔地抚抚珀伽侧颈,手指穿过白马柔顺的鬃毛,“玄明没有恶意,她与她的伙伴都是美善者。”她抬起头,主动让开位置,示意云岫靠近。
在埃兰维尔眼神的鼓励下,云岫试探性地伸出手。她学着埃兰维尔的样子,将灵力覆盖在掌心处,她用精灵语对珀伽说道:“你好,珀伽。很高兴认识你。”
埃兰维尔与艾米莉的安抚颇为成效,珀伽收敛起攻击意图,老实站在原地。当温凉的灵力与肌肤相触时,珀伽歪歪头,抬起前蹄冲云岫做出个握手的手势。
眸底闪过丝笑意,云岫与珀伽手蹄相握。握住珀伽的前蹄,上下摇晃两下,她自我介绍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玄明。”
“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云这么招动物喜欢?”一旁的艾米莉悄悄与埃兰维尔咬耳朵。
乐意见到珀伽与云岫相处愉快,埃兰维尔半开玩笑道:“大概是因为珀伽是神马后裔,所以不怕龙。”等云岫与珀伽相互交流得差不多,埃兰维尔打开栏杆,把珀伽牵出马厩。
刚一迈出马厩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珀伽便兴奋地扬起前蹄,舒展开巨大的羽翼。若非埃兰维尔还握着辔头,它能直接飞起来。
“这段时间待在马厩里真是委屈它了。”迎上云岫疑惑的目光,艾米莉解释道:“珀伽喜欢宽阔的地方,以往埃兰维尔都把它放在埃林利尔或骑兽场散养。”
想起自己去骑兽场调骑兽时的场景,艾米莉就想笑。珀伽一匹马把全场的狮鹫与骏鹰压得瑟瑟发-抖。这么匹暴躁的白马,却在埃兰维尔面前温驯得像只猫咪。
“它和你还挺像的。”一样在外威风,在埃兰维尔面前温驯,艾米莉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精灵可不想被埃兰维尔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