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出轮
重芜仙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回道:“珺媞只是个舞姬, 却在祭司回裴沙王子的话时,一点也不奇怪,神色满是了然,说明她早就提前知道了祭祀之事。”
“祭司对于她的评价也非常之高。但是祭司提到她的时候, 语气满是得意,他为什么要得意?”
见他如此说, 玉霖也低垂下眉眼轻轻蹙起眉,回想着方才的场景。
重芜仙君继续道:“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又像在看自己十分信赖的属下。”
“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他眼中的珺媞既是完美、令他满意的,却又只是可以抛弃的物什。”
“在他眼里,珺媞既是人, 又是物品么?”玉霖眼神微动, 犹豫着问道。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 “是。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 但想必并不简单。”
玉霖沉思了片刻,可还是被他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不知这与祭祀有什么关系,“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他方抬起眼, 就见重芜仙君勾起唇角笑眯眯地看着他。玉霖被盯得头皮发麻,“做什么?!”
“也许还得让你……去寻她一寻。”
……
齐南国的建筑由浅橙黄色砖石筑成, 天气炎热又极度缺水, 街道上空无一人, 王城内竟显出破败之相。
万花楼坐落于王城西部。四层高的建筑金碧辉煌, 黄色雕花的建筑映了些丹红,入云的高柱尽显稳重。
玉霖到了万花楼,便直奔珺媞而去。
珺媞坐在床榻边,微微歪头抚着自己的柔发。她出着神,柔顺的乌色秀发被她卷得有些打结也没注意。
听到脚步声,她才转过头。见着是他,珺媞微微一愣,问道:“小霖,你怎么来了?”
玉霖如今的身份是在万花楼中长大的小幺,自是与珺媞是熟稔的。于是他便也学着其他舞姬的样子,喊她“珺媞姐姐”。
玉霖笑道:“无事便不能来找姐姐你么?”
珺媞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坐下,答道:“自是行的。”
珺媞待他极好,从语气中都能感受到她的热络。
寒暄了一阵之后,玉霖逮着话语间的空档问道:“姐姐,你们昨日说的祭祀……是怎么一回事?”
她听到这个问题,嘴角的笑容一僵,微微别过头低垂着眼眸。
半晌,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轻声道:“舞姬不问政事,别再问了。”
珺媞的语气渐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完之后,她本以为玉霖会就此作罢。
却没想到玉霖扑闪着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样,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她对上了视线。
他像个不懂世故的,疑惑地追问道:“那珺媞姐姐怎么知道?”
珺媞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认真地看了他片刻,一时无言。半晌,她深深叹息。
玉霖在万花楼长大,从来没有什么心思,如今她也只当他是无意提起,原本因这件事而凌厉的眼神有所缓和。
“……也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成年,也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珺媞看着他,抛出了一个问题,“你可知齐南国干旱之事?”
玉霖点了点头。
“天灾已被预知,但祭司并未重视,以至于神明降下更重的惩罚。如今齐南国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只有献上一场极有诚意的祭祀,才能平息神怒。”
“……极有诚意?”
珺媞笑了一下,将他的衣衫拢好,“这个你不用管,放宽心罢。”
她的眼神微动,将呢喃说得轻,好似只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会让干旱波及到你们的……七日之后,便好了。”
还未等玉霖疑惑询问,她便笑着转移了话题,“昨晚过得怎么样?”
玉霖一心都想着她方才说的话,被她一问,微微一愣,问道:“……昨晚是你?!”
珺媞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那位仙长是祭司请来的仙君,好生厉害。既是仙君看得上你,跟着他便是,总比一辈子待在万花楼好。”
玉霖顺势答道:“万花楼也没什么不好。”
珺媞无奈地笑,点了点他的鼻尖,“那是你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倒是我们将你教得狭隘了。你也在万花楼待了二十年了,也该出去走走。”
“走哪去?”
珺媞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跟着仙君走罢,去哪都好,比待在万花楼好……”
一提到出去走走,她的思绪就开始神游,语气渐低。她的眼底是细碎的光,又低垂下纤长的睫毛,嘴角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玉霖留心看在眼里,却又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一软,想起了自己的师姐。
玉鸢也是这般一心想着他。
玉霖倾身抱住了珺媞,“不能待在珺媞姐姐身边么?”
珺媞被他逗笑,“你呀,贯会撒娇。跟着我成日奏歌献舞,有什么好?”
玉霖笑了笑,“那珺媞姐姐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么?”
珺媞微微一愣,勉强勾了勾唇笑了两下,唇里流露出的是一抹苦涩的气息,玉霖肉眼可见地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与无可奈何。
“我呀,有的……”珺媞的手轻轻搭在玉霖的背上,就这么半环抱着他。她的视线朝着大门处望,却又好像望得更远。
“齐南国的最西方,是个漂亮的地方。你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她的语气逐渐柔和,有些虚无缥缈。
“那是什么好地方么?”
“是我的故乡。”
……
“说来,我来时确是有看到那个地方。”重芜仙君沉思道。
玉霖回来之后,将珺媞所说一一复述给重芜仙君,竟没想到重芜仙君真的有线索。
“我所见的最西方是一座大山,郁郁葱葱,而沿途的城市森林皆显出枯萎之相。那座山与齐南国其中的城市面貌看起来并不相同,所以我才下意识留心了些。”
“但是……”重芜仙君微微皱眉,有些疑惑,“我见着那地方时,那座大山并无人居住。若那是她的故乡,怎会没有亲朋好友?”
玉霖摇了摇头。如今时间紧凑,齐南国的最西方又离得远,更何况珺媞的故乡也不一定与祭祀有关,于情于理也不该将时间花费在这上面。
重芜仙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又道:“齐南国信奉神明,既是要极有诚意的祭祀,古籍应该对这方面有所记载。”
重芜仙君冲着门外抬了抬下巴,“你去寻珺媞之时,我掩了身形四处走动。发现在距离此地不远之处,有一座积灰已久的藏书阁,我们去看看。”
……
藏书阁掩于丛林深处,无数落叶铺散在地面,踩落其上发出极脆的“咔嚓”声。
但通往藏书阁的道路却能肉眼看出有人经常走动,说明此地也不算完全荒废。那既然常来,为何不清扫通道?
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这里面有什么书籍不能光明正大地放在外头,需要隐藏起来?
走近了看,只见藏书阁的大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随着轻推的动作,那门缓缓开启,露出里头昏暗的模样。
玉霖站在重芜仙君身旁,同他一块进去。
一进门,书卷气息伴着空气中略微腐败的味道迎面而来,玉霖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的景象。
书架上结了蛛网,好些时日没人打扫。数个书架排列整齐地竖着。
重芜仙君走上前去,观察着每一个书架。
“在看什么?”玉霖问道。
“看尘灰。”重芜仙君答道。
“既是经常有人来,那么拿书翻阅时定会留下痕迹。”重芜仙君边走边看,在一座书架前站定。玉霖见状,跟了过去。
玉霖小心地拿起面前的一本古籍,抬手挥去迎面而来的尘灰,捂住嘴轻咳两声,眯着眼睛去看封面上的文字。
这本古籍底下的尘灰杂乱,有被移动过的痕迹。重芜仙君见他拿了,便也凑过去与他同看。他眯了眯眼,“……看不清书名。”
玉霖点了点头,“应是许久之前的书了,磨损得厉害。”他仔细地捏起一页,小心翻阅。
书上写着——
神明派下祭司一族,予其神圣蓝眸,观世间百态,倾听神谕。
若天灾降临,祭司不妥善处理,神明将降下神罚。届时,需以祭司献祭,以平神怒。
玉霖看完,捏着书页的手一顿,“蓝眸……如果我没记错,珺媞也是蓝色眼睛。他们俩难道是同族么?”
重芜仙君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就书上所说,祭司一族人数本就稀少,更应惺惺相惜。但祭司看珺媞的眼神并不像是同族该有的样子。”
“再者,既然是‘以祭司献祭’,那位祭司应当没几日可活了。可他却十分淡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玉霖又将视线移到书籍上,垂眸沉思。半晌,他道:“倘若这一切与祭司一族有关……或许真的要去珺媞的故乡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珺媞(*I‘*)
32
第32章
◎他根本不是祭司一族,算什么祭司?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
最西方的大山郁郁葱葱, 与周边的一片枯寂形成鲜明的对比。整座山峦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之感。
进山的道路凹凹凸凸,极不好走。大树长得茂盛,枝头直直地横在路中间也无人修剪。
明明是平和的地方, 可这里寂静得过分了。
除了微微吹动枝叶的风与偶尔的动物跑动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这里没有任何活人生活的气息。
重芜仙君皱眉,将手放在旁边的山壁上感受,继而微微惊诧。
“怎么了?”玉霖感觉到不对, 疑惑地问道。
重芜仙君退后一步,面对着山壁, 一手作诀,闭着眼细细碎念着什么。
半晌,他睁开眼,答道:“此地为一处古阵法。”
一阵“轰隆”声响起,紧接着山壁晃动,窸窸窣窣落下碎石。玉霖一惊, 正欲往旁边躲, 就被重芜仙君抓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