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枇杷不吐葡萄皮
每逢大的祭祀,陛下以及文武百官都会来到城外进行籍田之礼,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不过也就是挥两下锄头,弯腰插几根苗便结束了,他们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大官亲自挖地,还倒粪的。
这画面是既诡异又和谐。诡异在动作与身份全然不符,和谐自然是这孟大人的动作居然半分不见滞涩,反而呈现出相当熟练的样子。
“哎哟我这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下去了,孟大人这么熟练的样子定是有经验之人,想必不会拿收成开玩笑。”说话的妇人手上挎着个竹篮,连拍好几下胸口顺气。
朱母凑过去小声问:“张家的,你现在才放心啊。前几天知道孟大人要亲自来我们村,我和当家的就已经安下心了。”
张家娘子单手空挥了下,“哎哟,我这不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谨慎嘛。”
村民们在外围看看热闹说说小话,好不自在。而里面站着的众官员就没那么好的心态了。
当初学的时候也没告诉他们,这还要他们亲自弄啊。
一个个大气不敢喘一口,不是被吓得,纯粹是被熏得。
“别愣了,过来吧。”孟子筝动了半天,大冬天的都开始冒汗了才抬起头叫人。
“这么大半天了,心里准备也该做好了吧。”见没人有动静,孟子筝放缓语气,再说了一遍。
这才开始有寥寥几人缓缓向前挪动的,还没靠近呢,就捂着肚子弯腰吐了,早上喝的热粥直接喷射了出去。
孟子筝不忍直视的扭过头,他倒是也没打算第一天就能让他们接受,时间还长着呢,以后天天带着过来脱敏。
时间久了,不说亲自动手,起码从旁监督是没问题了,他可不想让朝廷白发俸禄。
随着大家习惯起孟子筝的节奏,天气也逐渐回暖了,院中的春兰盛开,厚衣服一件件褪下,红薯终于可以落种了。
不过它的好兄弟早就被五马分尸埋进土里了。
西南地区远比怀宁暖和的快得多,才三月初就已经到了比较舒适的温度,宁海一早就把木薯按照孟子筝所教的方法进行了播种。
当初跟着孟大人那段时间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过来也没别的要做的了,干脆就开始在军营后面用孟子筝的法子养起了猪,阉猪还是军医过来帮的忙。
虽然宁海的到来让将士们训练之余多了不少事儿,但倒是没人不乐意。
一来这宁大人可是宁老将军的亲儿子,二来嘛,看见这些肥肥胖胖的猪就是看见他们以后的口粮了。
天齐对他们还算不错,粮草从来不晚到,没让他们真挨过饿。可想彻底吃饱是没什么可能,他们消耗量大,平日里吃的又没油水,那肚子就跟个无底洞似得,怎么装都装不满。
宁大人可是已经发话了,这猪就是给他们养的,只等长成了。
如今,他们守着那几十头猪就跟看宝贝似得,恨不得重兵把守。哪怕只是偶尔杀一头猪,让他们尝点儿油腥味儿也好啊。
“宁大人。”
宁海照常喂完猪往他哥军帐位置跑,路过的兵卒们纷纷朝着宁海问好。
“宁大人,去找将军啊?”
“嗯。”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过来之后他哥就重新操练起他来,最近也是习惯了,每日都会去跟他哥过两招。
好在他哥平日也是个大忙人,没真把他往死里练,不然就他这个好多年没怎么动弹的体格别说再提桶去喂猪了,切个猪草都难。
“哥。”宁海无视军帐外的两名守卫,随口掀开帐帘便进去了。
已经入春,加上他们练武之人向来体热,夜间也不觉寒冷,火炉早就已经被他撤走了。
见宁海进来,宁川随手拿过一边早已准备好的汤婆,外面包裹着一层兔绒,再透出来的温度刚好可以暖手又不被烫到,他递给宁海,“先去我床上坐会儿,我把这几份谍报看完。若是还觉得冷就用被子捂着。”
他哥也是真不嫌弃,他可刚从猪圈出来。
宁海笑眯眯地接过汤婆,也不做声,把外袍一脱,静悄悄地歪倒在他哥的床铺上,手里抱着汤婆子暖洋洋的,望着他哥发呆。
宁川眉头紧锁,坚毅的轮廓能轻而易举叫人发现他绷紧的下颚线,人也似乎很是烦躁。
他哥向来是个情绪十分冷静的人,虽是武夫但说话做事却十分守礼节,可眼下翻动纸张的声音已经大到不寻常的程度。
笑眼褪去,宁海也被他哥的神色搞得心里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等他哥收拾起桌面,他立马问道:“哥,发生什么了?”
“无事发生。”宁川叹了口气。
“无事发生不好吗?”
宁川默默摇头,停顿片刻才解释:“你刚来不久,尚不了解。这几个藩王,一个比一个不老实,一月一小闹,三月一大闹再正常不过,不然也不会把我军卡死这里。”
“可自从你来了之后,这几个月他们却十分安静。安静到不正常的地步。我已经整整三月未曾收到他们来边界骚扰我军及我国百姓的消息了。”
宁海对这种战场上的你来我往不了解,便并未接话,不过他自是相信他哥的直觉。
“砰!”
不远处传来什么猛烈的撞击声,宁川宁海相视一眼,共同往声源方向跑。
作者有话说:
第226章 第226章[VIP]
巨大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原本井然有序的城内霎时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连同碰撞声杂糅在一起将人的注意力收紧到一起,心脏也在狂跳。
攻击声是从城门处传来的, 那边还有不少百姓,哪些人先行哪些人留守是早就定好的, 他们营地的状况还算可控。他哥带着他们飞快向城门方向奔去。
他来这边的时候其实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出事了,宁海心里依旧是一点底都没有。
越是临近城门, 哀叫声越是明显。
不过片刻, 往常熙熙攘攘, 称得上句安宁热闹的西连城便已鸟惊鱼骇、哭喊震天。因为惊慌大量灯笼被撞翻在地, 疾行地队伍路过还还需要注意灭掉这些隐患, 以免造成火灾。
队伍在人群中逆行, 不断的有大石撞击城墙的声音,好在他们去年在几个藩王开始使用水泥加固加高城墙之后,他们也不甘示弱, 现如今对城墙的高度和坚固性都不怎么担心。
宁海冲向一阵可怜的哭喊声, 将年幼的小孩从混乱的行军中抱出来交给被挤到一边只能干着急的母亲。
投石机的高度和作用有限,通常都是和登云梯一起使用, 最终目的还是翻过城墙, 从城内将城门打开。而他们需要冒着巨石和箭雨将所有试图攻城之人斩于刀下。
就在宁海即将登城楼之时, 被熟悉的大手一把拽住。
“你别上去了,你这身装扮上去便是送死。”宁川早已习惯身着铁甲入睡,而宁海只穿着简单的布衣。
这种时刻不容逞强, 宁海利索点头, “小心。”
话音刚落,宁川还未来得及扭头上楼梯, 耳边便传来惊恐痛苦的尖叫声。方才还越不过城墙高度的巨石忽然砸下,不规则的石块落下的瞬间就让方才尖叫的人被压倒在地,石头砸进肉里,后背血肉模糊,人也失去了意识。
宁海几乎是下意识就想上前去搬压在这个小将身上的石头救人,却一把被宁川推走,他没站稳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已经救不了!快后退!”
投石机的攻势越发凶猛,眨眼间越来越多的巨石砸下,阻拦他们试图登楼的动作,城楼上剧烈的刀剑摩擦声连成一片。
敌人开始攻城了。
即便不断有人死在越过城楼的石头下,所有将士依旧在往这个方向靠拢,他们绝对不能放敌军进城。
宁川飞速几步过去将一个人拽离原位,免了魂散当场,两人当即转身准备爬城楼,“你回去。”
宁海得了令,心里担心得要命,还是听话的后退一步,打算先回营地看看情况,可他抬起头看得最后一眼叫他目眦欲裂,魂飞魄散。
“哥!”
随着天气回暖,春雨悄然而至。时不时便会下一场小雨,地面也总是湿漉漉的,孟子筝换衣的频率都变高了。
今天又是下了一夜的小雨,一直到清晨依旧没停,不过下雨也不是他不去朝会的理由,自打红薯落种他回到城内,基本上每次的朝会都按时去了。
同撑一把伞总会有人淋湿,孟子筝如往常一般和林淮清并排前行,不过只是一会儿,衣摆便沾了污水,整个空气中都泛着潮意,好似每呼吸一口空气都能顺势给身体补充些水分了。
就连他们这儿都潮成这样了,宁海那边得潮成什么样啊。
孟子筝暗戳戳在心里头同情了宁海几秒,也不知道他都在怀宁待了这么久了,忽然去那南方能不能适应。
今天上朝谯笪尚书又跟人家吵起来了,叽里咕噜一大堆主旨还是没钱,孟子筝垂着眼深刻感受到了入朝为官人际关系的重要性,在谯笪尚书那儿拉了好几拨好感,如今工部找他批银子比其他人要轻松的多。
外面淅淅沥沥的落雨,里面噼里啪啦的打雷好不热闹,以至于殿内进来个人都无人注意。
直到一向贴身站在陛下身边的常公公走下台阶众人在注意到有位小太监双手捧着个木简,其上插着根羽毛,正从大殿一侧小步快跑往陛下靠近。
还在争吵不休的谯笪亭发现太监的刹那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殿中陷入极致的安静,所有人看见这根羽毛心里皆是一惊,心脏骤然间提到嗓子眼,包括孟子筝。
羽书,插于其上的这根羽毛即是疾速传递的意思。羽书为紧急军事文书,其内容多为边关警报或征调兵力。
羽书一现,尸横遍野。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对准了这份羽书,看着他从小太监手中转移至常公公,又从常公公手中转移至陛下手里。
短短几息,手心里已全是冷汗,林安佑绷着神经打开木简,他眼神一颤,嘴角抽搐,却眉心拧得死紧,一时分辨不出是悲伤多些还是愤怒多些。
“承恣王携军来犯,其投石可越城墙,我军已死伤两万余众,不得已弃西连城,携百姓退保东凉。父镇守宜南,正与宜商王对峙,不敢擅离,现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林安佑沉重地念出木简上所写文字,这手字他认得,从前宁川还未长大时便已开始帮宁老将军写军事文书,十多年了,一向沉稳,这是他第一次见其笔画如此毛躁。
林安佑缓过神,手掌紧紧捏住羽书,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将衣袖甩至身后,怒道:“燕将军、林淮清你二人各带八万人马前往宜南和东凉支援。”
“臣领命。”
“儿臣领命。”
孟子筝余光看向身侧震声回应的燕肃,这也算是一位能人,以武将身份任文官之职,在他带领下,整个兵部大半都是能文能武之辈,虽说武功比不得林淮清、宁川他们,可也绝不弱。
仅是余光便能看清其紧攥着正在发抖的拳头,孟子筝收回视线不动声色的偏头同林淮清对视片刻,只是一息的功夫两人便已收回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视线交错。
孟子筝垂下眼眸,安静地听陛下给各部分配任务,直至他说完,他才从队伍中脱离站于金銮殿中心。
“陛下,臣自请携数十工部官员前往东凉城支援。”
一语惊起千层浪,朝内哗然。
陛下一言不发,率先跳出来的是吏部侍郎张承,只是这次他的语气间少了几分尖酸多了几分荒唐和劝阻。
“孟尚书!此等大事怎可儿戏!你身为一介文官,一不会武功防身,二不懂用兵调遣。前往战争一线岂不是送死!”
“莫说你不怕死,难道你工部其他官员不怕吗?你去前线能做什么?难道你要亲自修补破损的城墙?这简直是胡闹!”
孟子筝瞥向侧后方的张承,虽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爱听,不过倒是莫名感觉到关心了,可惜了他还是得不识好歹的呛回去。
“这就不劳烦张侍郎关心了,我意已决,还望陛下成全。”
谯笪亭犹豫几下,还是忧心忡忡的劝阻道:“孟尚书,张侍郎说话虽语气不当,但不无道理啊。前线远比想象中危机四伏,甚至前往途中都有可能遭遇截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了。孟大人还请三思啊。”
自打他认识孟子筝以来,他几乎是做什么成什么,可这次不一样。这去了前线可没时间让孟子筝发挥他的聪明才智了,敌军攻打过来,刀剑可不认人啊,他又没有半分武力能自保,这太危险了。
卓绍复沉吟片刻问道:“孟大人是否是因为羽书中提到的投石高度高于以往的投石机?但如今我们是守城的一方,被敌军卡在城内,即便你成功做出来可以和对方相媲美的投石机恐怕也派不出什么用场了。”
“郁兴正已经潜逃半年多,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等你到达东凉,构思制作都还需要时间,怕是来不及。”卓绍复理智的替孟子筝分析了几句。
根据实际情况来看,孟子筝就这么贸然前去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