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蛇 第18章

作者:城西走马 标签: 古代架空

其实祈渊也知道苏禾的所思所想,虽然苏禾不说,但这段日子里,他真心笑起来的次数实在不多。

但是祈渊并不想因此就改变自己的决定,许是因为天性冷傲的缘故,他看待事情远比苏禾要清醒得多。

只是漫漫长夜时,祈渊也会有不忍与不舍,便悄悄去吻苏禾的额头,以此寄寓他此生的全部温柔。

有时苏禾睡得浅,夜里被祈渊吻醒了,便会含含糊糊地埋怨几句,向祈渊身上靠一靠,又枕着他的肩窝睡去。

这些平淡而温暖的日子,便在欢闹和悲伤的交替中缓慢划过。这些日子里,二人也并非完全隐居于云岚山,有些时候还会再回武当山看看,给柳疏逸的墓前摆上两坛酒。

接替武当道观的年轻道士张清和沉稳谦逊,祈渊便并不担心传承武当山的未来,也不多去插手张清和的事情,祭奠完柳疏逸便会悄无声息地离去。

除此之外,苏禾还曾回过一次苏府,因为苏家老爷因病去世。

苏禾现在早已不在乎苏浩庚会如何待他,苏禾前来不过是惦念着苏家二老曾经的恩情。虽说是一位仙,面对着苏家老爷的灵位,苏禾还是跪下磕了三个头。

回去的路上,苏禾挽着祈渊的手,幽幽道出一句:“悲欢离合,人间常事。”

祈渊淡淡嗯了一声。

苏禾沉默片刻,接着又似恍悟一般说道:“是不是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才会倍加珍惜。”

“嗯。”祈渊道。

苏禾万分无奈,道:“你不会说别的了么?”

祈渊想了想,道:“今日有些冷,你回去记得将炭火烧旺些,再回我怀里来。”

苏禾皱了皱眉头,问道:“这就是……你想了半天后想要说的事?”

祈渊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对我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事了。”

“懒蛇。”苏禾小声嘀咕了一句,紧握住祈渊的手,踏在夕阳斑驳的山路中。

苏禾真想让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可未来的某一日,他注定无法再去握住祈渊的手。

第五十二章

芍药其实并不知道祈渊能陪他的日子所剩无几,在三年之期将满的时候还跟祈渊置了一回气,起因是祈渊不让他在院子里种芍药花。

芍药这几年长高了些,修为也更精深而且颇得苏禾真传,对草木花卉亲得很,某一日晚上蹲在坑里无事,便扬手一挥,在院里铺了五颜六色的芍药花。

第二天早上,祈渊推门而出时先是一愣,然后脸色阴沉地拎过芍药,勒令他把院子弄干净。

芍药无比委屈,既心疼又心酸地把院子里的芍药花剪了去,然后捧着一堆残败的花离家出走了。

苏禾那日等到傍晚也不见芍药回来,于是埋怨地戳了戳祈渊,道:“不管怎么说,芍药也只是个孩子,一直以来你对他是不是太无情了?”

祈渊悠然饮了一口茶,道:“麻烦的小东西,当初本就不该存在。”

苏禾瞪了祈渊一眼,起身就要去找芍药,但还没迈出一步就被祈渊拉了回来,听他道:“随他去吧,别护得太紧,你不可能真的管他一辈子。”

“可他若是遇见点儿什么事……”苏禾担忧道。

“他自己能够处理。”祈渊平静道。

苏禾犹豫了一阵,还是听祈渊的没再去寻,坐在他身边说道:“其实你看起来也不像不在乎他,但是……”

“但是一直以来,我对他都不好。”祈渊接着苏禾的话说道。

苏禾怔了怔,而后笑道:“你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祈渊挽了挽唇角,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我这样做,他记得的就都是我的不好,日后大约也不会太过惦念我。”

苏禾听了这话后神色逐渐暗淡,幽怨望向祈渊,问道:“芍药是不惦念你了,那我呢?”

祈渊抬手指向苏禾脖颈上昨日被他咬出的淤青,道:“你也常想想我的坏处,时间一长就忘了。”

“我做不到。”苏禾垂下眼眸,“我能记得的,都是你的好。”

“哦?”祈渊弯了弯眼睛,挑起苏禾的下巴,问道:“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好?”

“你……好吃懒做。”苏禾咬牙切齿道。

祈渊并不否认,反而低头清浅吻了吻苏禾的唇,然后与他头抵着头,轻声道:“我可是认真的。我容许你,甚至说我命令你为我神伤一段时间,但在这之后,能忘的就忘了,回你的仙庭去,不许寻我的魂魄,更不许寻我的来生。”

“祈渊你真是这世上最自私的妖。”苏禾道。

祈渊安慰似的摸了摸苏禾的头,而后问道:“还有多久?”

苏禾略微颤抖着答道:“五天。”

纵然祈渊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结果,却还是喟叹道:“真快。”

毕竟这世间光阴如同白驹过隙,谁也不能逃离。

五日后,惊蛰。

这天从亥时起就开始落雨。苏禾拽着祈渊的袖口,默默无语,只是眼中的畏惧和慌乱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祈渊却是平静得很,他把下巴抵在苏禾的脑壳上,轻声唤道:“苏禾。”

“嗯。”苏禾哽咽着应了一声。

祈渊温柔笑笑,道:“谢谢你。”

苏禾用力咬了咬唇,他不愿在送祈渊离开的这天表现出太多绝望,他逼着自己笑了笑,道:“这就是你今日要跟我说的?一句谢谢?”

“想来想去,似乎这句话还没对你说过。”祈渊解释道。

苏禾搂住祈渊,道:“我记下了。”

祈渊蹭了蹭苏禾的脸,最后汲取着他身上得到温存,然后决然起身,向院外走去。

苏禾不跟着他,因为他答应祈渊不去看他承受天雷的模样,答应祈渊待他跨出小院之后便当他永远离去了。

苏禾听祈渊的话,只是扶着门框看着他走远,但苏禾心里却空了,那里有些东西也随着祈渊远去了。

其实苏禾有时候真的羡慕祈渊,羡慕他的冷寂性子,羡慕他有当断则断的勇气,苏禾却不知道祈渊在踏出小院后,平生第一次落了泪。

祈渊没告诉苏禾的是,自己有多么舍不得与他别离。

天雷如期而至,暴雨纷洒一如当年,苏禾躲在屋内的桌子底下,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天雷,心口疼得像是有把钝刀在剜。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苏禾竟如同曾经看着柳疏逸死在自己面前那般哭不出来,所有的情绪压抑在胸口,他蜷成一团躲在暗影里,似乎此生此世都不想再出来。

后来也不知多久,滚滚天雷才终于停了下来,云岚山顶很不合时宜地挂了一道彩虹。

芍药在这时出现在了小院门口,他本就是躲在云岚山的一个山洞里和祈渊置气,但今日看这天雷一下一下劈在云岚山上,便觉得不对劲,待雨小了些后便连忙跑回来,哪知这简陋小屋中,已再也不会有祈渊,唯有个缩在桌下,几近崩溃的苏禾。

芍药感到茫然,却见那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花猫抖了抖身上雨水向门外走去,它一瘸一拐极其艰难地行在山路中,再回到小院的时候,嘴里叼了一条黑蛇。

这一幕恍似当年,只不过这黑蛇早已没了生气儿,花猫也没将它递给苏禾,而是递给了院中的芍药。

芍药见状,眼泪像断了线似的。

苏禾依旧蜷在暗影里,院中的芍药和花猫都不去扰他,他俩在院中挖了个浅坑,将祈渊葬了。祈渊的妖丹则被芍药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悄悄放在了苏禾的身边。

再后来,老花猫不吃不喝地守了院中的葬着祈渊的小土坑三日,在第四日的时候,跟着去了。

第五十三章

在祈渊和老花猫走后,苏禾扎扎实实神伤了好一段时日,他惯常躲在桌下,从不去看院中埋葬着祈渊的小土坑。

芍药知他心中难捱,但也不敢随意劝慰,只是偶尔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轻地抱他一下,苏禾却像块无情无爱的木头,呆呆的没有一点儿反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禾才走出桌下的暗影,手握着装有祈渊妖丹的小盒子站在门口,幽幽望了望高远宁静的天空。

他想祈渊了,这种思念一波一波漫上来,像是海水涨潮,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将他吞噬,于是周围什么都不剩了,只有思念。

恍惚间,苏禾看见祈渊还站在院子中,神情慵懒地晒着太阳;看见祈渊拎着可怜兮兮的花猫霸道训话;看见祈渊端着一盏热茶在火炉边烤火,一缕黑发自他耳边悄然滑落。

总之,这云岚山中的小屋里,到处都是他。

苏禾紧紧地闭了眼睛,小声道:“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还在缠着我?”

芍药听了这话后心里发凉,请拽了拽苏禾的衣摆,唤道:“苏禾……”

苏禾低头望了望几日来也憔悴不少的芍药,苦涩笑笑,揉了揉他的头,握紧手中的妖丹盒子道:“祈渊说,这妖丹还是该送给武当山,我答应他了,可现在我却舍不得了,我也答应他尽快回仙庭去做我的仙,可我还是舍不得这里。”

芍药听得懵懂,但也尝出这番话中的哀伤,垂着脑袋向苏禾身上靠了靠,望着地面噼里啪啦地又掉起了眼泪,他很后悔,后悔自己之前和祈渊置气。

其实芍药和苏禾一样,能记得的只有祈渊的好,记得自己某一日贪玩出去惹了山中豺狼,祈渊拎着他一边骂一边帮他出气;记得夏日阳光热烈时,祈渊会用沁凉的手摸摸他满是汗水的额头。

总归一点一滴,尽是祈渊留下的痕迹。

芍药仍想不通,祈渊为何突然就受了一场天雷,但他却看得出苏禾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芍药不知苏禾把这件事憋在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感受,更不知今后的漫漫岁月苏禾要怎样熬过,毕竟在他眼中,这世上最在乎祈渊的就是苏禾。

但事情,总有些让人意象不到的峰回路转。

苏禾最终还是回了一趟仙庭,算是履行对祈渊最后的承诺。

仙庭中,苏禾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喝酒喝得有些醉了的真武,真武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怎么才回来,仙帝可等着见你呢,他有话要向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要与他说。”苏禾面色冰冷道。

“你的话先搁置,我劝你先听仙帝说完。”真武眯着醉眼,神秘兮兮凑上来嘱咐道。

苏禾皱眉躲了躲,再一抬眼就见仙帝踏云而来,平静道:“句芒仙君,许久未见了。”

祈渊的事,苏禾对仙帝怎会没有怨气,他尽是轻轻行了一礼,道:“仙帝,我来是想……”

苏禾还未说完,真武就狠狠戳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不是说了让你先听仙帝说话么。”

仙帝抚须一笑,道:“无妨,我知句芒仙君心中不平,仍在惦念那千年蛇妖,我今日来就是要与你说此事。”

听闻仙帝如此说,苏禾怔了怔,但随即又暗淡了深色,垂眸道:“可祈渊他甘愿受罚,已经死在天雷中了。”

“的确,那蛇妖确实已经死了,不过……”仙帝顿了顿,“不过我说过祈渊和鬼帝家那小子都有罪,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到底给那少年治了什么罪?”

苏禾迷茫地抬头望了望仙帝,听他继续说道:“其实祈渊既已活了千年,转世时就该从小虫小蚁做起,但我还是让冥府那性子阴狠的少年许了他转生为蛇,并且要他亲手将祈渊的魂魄送回。这也算是告诫那少年,任何性命他都应当去尊敬。”

苏禾听到这里,已是更加迷茫了,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很小心地问道:“仙帝的意思是,祈渊他……还会回来?”

“不会以妖的身份回来,不过他确实会再历一遍凡尘,大约再过几日,他会在他前世的出生地再次出生,若我没记错的话,他是那条雌蛇产下的最后一枚蛇蛋。”仙帝道。

“他……他的出生地?”苏禾的舌头有些打结。

“就在武当山那片果园子的后面,那里有一片倾斜的峭壁,最上面的一个小石洞便是。”真武适时地补充道:“祈渊以前也总会去那个地方转转,不难找的。”

仙帝抬手制止醉醺醺且多嘴的真武,又对苏禾道:“我虽将祈渊的事透露给了你,但要不要去找他,还是由你自己做决定,只要句芒你想好后果,我不会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