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拾
“……”时久已经疼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强行压下那股堵在喉间的恶心,“没……是我突然……有些胃疼。”
“胃疼?你中午吃坏东西了?”黄二凑上前来询问,“可严重?我略懂些医术,帮你看看?”
季长天也撩开车帘,从车窗探头:“发生何事?”
“十九说他胃疼,”黄二道,“我记得车上有治胃疼的药,殿下帮忙找找?”
“嗯,好。”季长天说着便去翻手边的药箱,宁王是人们眼中公认的病秧子,他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药。
时久很想说不必麻烦了,可他现在身体发虚浑身发冷,吐字都困难,只得尽量将语句压缩到最短:“我的……包裹……给我……”
他声音微弱至极,又断断续续的,黄二完全没听清:“什么?”
正在找药的季长天指尖一顿。
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听见了时久说的话。
包裹?
季长天偏过头,在车里寻找时久的包裹,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轻,快,不似用轻功收敛,更像是小孩。
有人在接近他们的马车?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时久那边。反而忽略了这悄然接近的异常,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便趁着混乱偷偷探进车帘,迅速顺走了离车门最近、放在座位底下的一个包裹。
季长天已然来不及阻止,只得开口道:“什么人?!”
“谁?”离车尾最近的十六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回头,就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跳下了他们的马车,他想也没想,从马背上纵身一跃追了上去,“站住!”
时久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转头去看,只见那道身影一溜烟地跑进了官道旁边的树林,而那个被抢走的包裹……貌似正是自己的。
时久:“……”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西北风都塞牙缝。
解药就放在包里,他无暇思索,御起轻功便追。
不料一动用内力反而加速了毒发,原本还停留在脏腑之间的剧痛迅速向周身蔓延,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黄二:“十九!”
时久顾不上理他,一心只有拿回解药,可剧痛大大拖慢了他的速度,才追进树林,身体已经没了力气,他不得不停下来,扶住树干大口喘气,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当中。
这下坏了……
他现在传信回京都说他解药丢了还来得及吗?
看来这回是他比宁王殿下先死了……
时久心凉了半截,还没凉透,方才不知追到何处的十六突然从一侧杀出,一个滑铲将那偷包的毛贼绊倒在地,这小东西像泥鳅一样滑溜,摔倒了竟就地一滚想要爬起来继续跑,十六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他的肩膀,将他胳膊向身后一折:“往哪跑!”
他死死将人按在身下,这才发现对方竟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孩,身形异常瘦弱,被抓到了还一脸不服,转过脏得辨不出面目的小脸来瞪他。
“瞪什么瞪!”十六一把将人从地上提起,强行抢过被他偷走的包裹,“什么东西,这么沉?”
他押着小孩往回走,看到坐靠在树旁休息的时久,将包裹递给他,有些担忧地询问道:“这是你的?你还好吧?”
这脸色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时久艰难伸手去接:“谢谢。”
“这包挺沉的,你拿住……”一句话还没说完,被他押着的少年又拼命挣扎起来,十六只得再次将他制服,“小兔崽子还想跑!王爷车上的东西你也敢偷!”
趁他和小偷较劲的功夫,时久迅速从包里摸出了瓷瓶,拔开塞子,将那颗小小的药丸倒进嘴里。
解药在舌下含化,周身剧痛开始缓解。
时久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又多活了一天。
第10章 摸鱼
时久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瓷瓶,想了想,将它塞回了包里。
还是不要乱扔垃圾了吧。
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十六狠狠制服了不断挣扎的少年,这一次直接用绳子反绑了他的手:“我看你还往哪跑。”
他回过头,看到起身的时久:“十九,你没事了?”
时久点了点头。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殿下那边不好离开太久。”
“好。”
两人回到马车旁边,见他们回来,黄二立刻迎上前去,将一瓶药递给时久:“治胃疼的药,你快吃了吧。”
时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接:“谢黄二哥,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黄二一愣,“你这……出去抓了趟毛贼,胃反而不疼了?”
时久「嗯」了声:“之前许是行岔了气,方才活动一番,气血畅行,便又没事了。”
其实他也可以说自己已经吃了药,但那样八成又得解释他吃的是什么药……反正刚刚没人听到他说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黄二还是不太相信:“这也行啊……”
这时,季长天用扇子挑开车帘,从车上下来:“小十九不必拘谨,若身体不适,直接说便是,黄二伴我多年,也懂些诊脉之术,不妨让他帮你看看。”
“谢殿下好意,但真的不用了,”时久婉言谢绝,“若是再疼,我会说的。”
还是不要让黄二给他诊脉了。
他虽然服用了解药,脉象却也不会瞬间恢复正常,要是被看出端倪就糟了。
“也罢,”季长天叹口气,“但我观你面色还是不太好,这样吧,你先上车休息。”
这回时久没有拒绝:“好。”
毒是压制住了,可他确实感觉浑身虚软,精神困乏,很想睡觉。
时久登上马车,正在车里补觉的十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你接着睡吧。”
“哦,好。”
十五说完还就真继续睡了,时久在另外一边座位上躺下来,十分虚弱地合上眼睛。
好累,好困,好冷。
想辞职,想回家……
车外,黄二看了看被十六押着的少年:“就是这小子偷了十九的包?可以啊,小小年纪,偷东西偷得这么利索,都偷到王爷头上来了。”
他说着,顺脚在少年小腿上一踹:“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来行窃,怎么盯上我们的?可是受人指使?”
少年被他踹得踉跄了一下,又强行稳住身形没摔倒,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黄二还要发作,季长天及时用折扇拦在他面前:“好了,不过是个孩子,审问便审问,何至于这般粗鲁?”
“殿下,不是我说您,有时候您这随时随地心疼人的毛病真该改改,”黄二一脸不悦地抱着胳膊,“他虽是个孩子,却敢上官道行窃,还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了我们的马车,偷走车里的东西,他若是有心之人派来的,您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他若真是有心之人派来,就不会只偷东西。”季长天在那少年面前蹲身,“我让他们给你松绑,你先别跑,回答哥哥几个问题,好吗?”
少年不答。
季长天转头道:“十六,给他松绑。”
“殿下!”
“松绑。”
十六不敢不从,只得照做,季长天放轻了声音,又问少年:“你可是饿着肚子,没钱吃饭,才出此下策的?”
少年依然不答,却真的没跑,只低头抠弄自己的手指。
季长天看向他脏兮兮的小手,手腕被绳子绑得有些红了。除此以外,手臂上还有许多深色的伤痕,青青紫紫,新伤叠着旧疤,惨不忍睹。
这痕迹……看起来像是鞭伤。
季长天皱了皱眉,轻轻攥住他的手腕:“你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少年忽然被他触碰,整个人就是一激灵,迅速甩开了他的手。
“可不是我干的!”十六举起双手以证清白,“我只是绑了他,没做别的。”
“也没人怀疑是你,”季长天颇为无奈地看他一眼,继续安抚那少年,“你不愿说便罢了,我知你定有难处。但偷东西是不对的,不只是钱,你偷的包裹里很可能有对别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若是没了,别人就可能为此丢掉性命,我想你的本意并非害人,对吧?”
少年还是不吭声,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季长天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子,搁在少年掌心:“这二两银子,我送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今后不可再行偷盗之举,你四肢健全,若是没钱吃饭,便去打些零工,你跑得快,可以去给酒楼送些外送,而今正值秋收,你也可以去给农户帮忙,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才是干净的钱。”
少年感受着手中那二两银子的分量,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用力点头。
“真乖,”季长天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此,那你去吧,记得以后不要轻易跑到官道上来,这路上车马往来频繁,你一个人,危险。”
少年呆呆地望了他许久,终于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溜得真快,”黄二轻嗤一声,“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您就这么把他放了?”
“东西也拿回来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若何事都斤斤计较,当年十五十六在路边行乞拉住我衣角时,我可也要因他们弄脏我衣服下令将他们处死?这孩子的情况,只怕比他们当年还要差些。”
十六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目送少年离去,季长天站起身来,可不知是起得太急还是什么原因,他忽然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殿下!”黄二急忙扶住他,“我看您也上车休息吧,还操心别人呢,您这身子骨,还敢摸那小泥猴,赶紧把手洗洗。”
季长天无奈,终是没有反驳,在他搀扶下上了车,又被他按着在盥盆里洗了手。
有时候装病也挺麻烦的。
十六泼掉脏水,薅醒睡得不省人事的十五:“起来,你都睡了大半天了还要睡啊,十九病了,你起来替班。”
“什么?”十五哈欠连天地揉着眼,“十九病了?他刚刚不还……”
话没说完,已经被十六拽下了马车。
黄二代替了时久驾车,车马继续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