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拾
屋外细雪纷纷,屋内热气袅袅,两人便在这细碎雪声中吃完了这顿热腾腾的火锅,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火锅味,香喷喷地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新雪初霁。
时久站在檐下打了个哈欠,舒展睡得酸软的筋骨,屋外的风景忽地撞入眼帘,瞬间将残存的倦意撞得烟消云散。
他睁大双眼,只见院中已是一片银白,积雪铺满台阶、石桌,为树梢秃枝平添新芽。
只可惜他已经不是第一个造访这片雪地的人了,雪面上不知何时被踩出了一串串爪印,大小不一,有猫的,也有狗的。
几只猫聚在阶前,伸爪试探,才一下脚,又被冻得缩了回来,融化的雪打湿了爪子上的毛,它连连甩爪,嫌弃不已。
这些猫昨天在狐语斋待了一晚,今早醒来却发现回不去猫屋了,急得在门前团团转,好在负责喂猫的青竹没有让它们等太久,很快便带了食物前来,数只猫一拥而上,喵喵咪咪个不停。
府内仆从也前来清扫狐语斋门前的积雪,好好的雪很快被破坏得什么都不剩了,时久倍感失望,决定再去别处瞧瞧。
他轻功一展翻上了屋顶,登高远眺,放眼四望,满目洁白。尤其是那抱月湖,整片湖水皆已上冻,冰面之上又覆盖新雪,被阳光一照,泛出细碎的微光。
他实在没忍住,从飞檐上轻掠而下,足尖几个点踏,人已经站在了香鲤亭上,一整片白皑皑的雪野在视野中放大,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雪与他。
雪面平平整整,一点痕迹也没有,时久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落在雪面上,用力踩了踩。
这片雪地的第一个脚印,是他的了。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听着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声音,心情大好。
爽!
正准备将这整片湖都踩一遍,却听到由远及近的犬吠,狗群争先恐后地向这边跑来,兴奋地扑进雪地里,奔跑追逐翻滚,在冰面上直打出溜。
时久:“……”
为什么这种事也有人抢啊?!
一群狗的破坏速度显然比他快多了,眼看着雪面已不再完好,他顿觉无趣,又飞回了亭上。
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狗群犁地铲雪,看了一会儿,耳中突然听到有人唤他。
“十九,十九!”季长天一路从狐语斋寻到这里,听刚刚下值的十六说,看到时久往抱月湖这边走……飞了。
他仰头看向立在亭子上的人,无奈道:“为何站在那里?快下来。”
时久飞掠而至,停在他面前:“殿下。”
季长天:“你这一大早就跑出来,早饭都不吃了,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这里有什么好东西,能让我们小十九这么废寝忘食?”
那当然是为了第一个踩雪了。
只不过这种幼稚的小爱好,他才不会说出来,转移话题道:“殿下怎么也起了?”
他明明是偷偷溜出来的,应该没惊醒他才是。
“床上少了一个人,我如何能不醒?”季长天笑道,“好了,饭已备好,我们先回去吧,你若想赏雪,也等吃饱喝足了再来。”
时久没有意见,反正他也不是来赏雪的,点了点头,准备和季长天一起回狐语斋。
不料季长天才走出两步,身形便倏地一顿。
借着绝佳的耳力,他听到远处的冰面上传来什么声音,那声音无比熟悉,熟悉到这二十年间每一次深夜梦魇时,都在耳边回响。
他面色剧变,猛地回身,喝道:“回来!”
时久被他吓了一跳,在冰面上玩耍的狗也被吓了一跳,其中一条大狗似乎被冰下的鱼吸引,正一门心思地凿冰开洞,朝着同一个点反复跳起扑下。
刚冻结实的冰面哪里经得住它这么折腾,被凿了数下之后,开始有碎裂的迹象,裂纹在狗爪下延伸,如蛛网一般向外扩散。
小白龙也察觉到了危险,冲着湖心的方向狂吠不止。而那条捣蛋的大狗还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茫然抬头,竟还舍不得离开原地。
爪下又是「咔」的一响,裂纹再次增多,它身子一沉,终于反应过来想要逃跑,可惜已经太迟了。
时久目光一凛,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直朝湖心而去,小白龙也飞奔上前。在大狗落水的瞬间,时久一把抓住了它颈后厚实的皮毛,用力向远处一甩。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这条狗的重量,一拎才发觉竟有一个人那么沉,这一扔只把狗扔出两米远。虽然暂时将它拽出了水坑,却将旁边的冰面又砸裂了。
冰面碎裂声噼啪作响,季长天那张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也爬上惊骇之色:“时久!!”
他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积雪在脚下发出吱嘎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了何处,幼时的记忆犹如一根针狠狠刺进太阳穴,阳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破碎的冰在水中沉浮。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觉冰冷刺骨的湖水已漫过口鼻,大脑停止了思考,身体变得僵硬,他无法动弹,甚至忘记了呼吸。
再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剩下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他死死盯着前方,指甲用力掐住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神智。
“十七十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吐字,“去帮忙。”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岸上的人和狗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听到这声命令,十七十八如梦方醒,急忙上前。
没能顺利把狗扔飞的那一刻,时久就感觉事情要糟,没有任何犹豫,他再次御起轻功,在狗落地的瞬间抓住它一条腿,踏冰向岸边拖行。
其他被惊扰的狗四散奔逃,小白龙冲上前来,将慌不择路的狗群向安全的地方赶。
时久拖着狗一路疾行,冰面在后面一路碎裂,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靠近岸边时,碎冰之声终于停止了,十七十八合力将狗拽上了岸。
大狗半个身子沾了水,毛都被打湿了,此刻浑身是雪,冻得瑟瑟发抖。
十七赶紧牵着狗去烤火,十八转头问道:“十九,你没事吧?”
时久已经飞身上岸,冲他摇了摇头,好在救得及时,有惊无险,这么大的狗要是彻底掉进水里,恐怕真不好捞了。
他刚要松一口气,偏头就看到站在岸边一动不动的季长天,他面色煞白,像是丢了魂般。
坏了。
宁王殿下幼时跌进冰湖,几乎丢了半条命,现在这……可不就是冰湖?
时久心头一沉,迅速来到对方面前,唤道:“殿下。”
季长天恍若未闻。
时久抬高音量:“殿下!”
季长天浑身一颤,终于回了魂,他艰难抬起头来:“十九,你怎样了?”
“我没事,狗也没事,”时久抓住他的胳膊,只感觉他腕间脉搏有如擂鼓,急忙对十八道,“殿下受惊了,我们快回去。”
“好,”十八在前面引路,“走这边吧,这边路上的雪都扫干净了。”
时久扶着季长天往狐语斋走,一路上对方一语不发,只是机械地跟随他的步伐,他浑身冰凉,坐在火盆边烤了许久的火,依然没能回暖。
时久觉得这样不行,站起身来:“我去找宋神医。”
“别去,”沉默已久的季长天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吃力地抓住时久的手,一点点将自己的视线从火盆移到他脸上,“若是找他……又少不了一顿臭骂。”
“那要怎么办?”时久有些心急了,他从没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季长天。即便是先前因为噩梦醒来,也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我……无碍。”季长天合了合眼,尝试将那些画面从自己脑中驱逐,却以失败告终,数不清的片段不停在眼前闪回,以至于让他不太能看得清面前的东西,剧烈的头痛仿佛要撕裂他的脑子,让他感觉十分恶心,有点想吐。
“殿下这样子像是没事的吗?”时久不打算听他的,“我现在就去找宋神医。”
“抱我一下吧,十九,”季长天颤抖着开口,“很快……就没事了。”
时久:“……”
他终于还是不忍心抛下他,冲十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宋三,自己则弯下腰,轻轻抱住了面前的人。
对方身上的温度冷得吓人,好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一般,浑身颤抖不止,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季长天感受到他的怀抱,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用尽全力也只能抓住他的衣服,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不住地喘着粗气。
时久将内力渡给他,帮他取暖,过了足足一刻钟,怀里这具身体才终于停止了颤抖,激烈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季长天慢慢松开了他,已是精疲力竭,时久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
那双往日里总显出几分狡黠的狐狸眼此刻几乎失了神采,时久看他这样子,心里难受得厉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快要喘不过气来。
“殿下……好些了吗?”他问。
“不太好,”季长天艰难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相当勉强的笑容,脑子里一片混乱,出口的玩笑也变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如果……小十九能亲我一口,那我就会立刻好起来。”
时久沉默。
要不是某人涣散的目光还没能聚焦,他几乎要怀疑这家伙又在故意卖惨装可怜。可那难以掩饰的惊恐和仍在发抖的尾音又做不得假。
时久狠了狠心,俯身在他颊边亲了一口:“现在呢?”
季长天:“……”
过分凌乱的思维和迟钝的大脑已让他无法思考,坐在原地反应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愣住。
第99章 休假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季长天怔愣许久,才不敢相信地开口道:“你……为何……”
“殿下不是说,亲一下就好了吗?”时久问,“还是说一下不够,要再亲一下?”
季长天闻言,不禁倒抽冷气,他难以克制地滚动喉结,深埋于心底的绮念疯狂翻涌,在这短暂的失控中变得再难压抑。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对方的后颈,强行将他拽低,用力覆上他的唇瓣。
时久:“!”
他猝不及防,完全没来得及躲避,感觉到季长天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嘴唇上传来奇异的触感,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由得瞳孔地震,一把推开了对方。
怎么……还亲嘴啊!
时久连退了数步,用手背掩住自己的嘴唇,惊恐地望着他:“殿下,你!”
“抱歉,”季长天虚弱笑笑,“头疼得厉害,一时竟控制不住自己,没能忍住。”
时久:“……”
这种借口鬼才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又没说,只匆匆逃了出去,躲到屏风后面。
心脏兀自狂跳不止,他有些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刚刚被某人亲过的嘴唇。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虽然只接触了短短的几秒钟,但那柔软的触感却印象深刻,大抵是季长天浑身发冷,唇瓣上的温度也微凉。
他时常从那轻碰的双唇间听到妙语连珠,又或甜言蜜语,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和这样的嘴唇接吻是什么样的感受,这一刻到来得太过突然,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可奇怪的,内心并没有生出任何厌恶又或抵触的情绪,只是因出乎意料而惊慌失措。
甚至……他轻轻舔了舔被吻过的唇瓣,觉得那滋味很是新奇。因为太过短暂,反而让人生出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时久深呼吸,将后背贴上屏风,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还好刚刚把十八打发走了,要是那家伙在……场面指不定要变得怎么不可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