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谢云澜正用竹筷夹起一片嫩滑的肉片,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略略抬眸,乌黑的凤眸愉悦地眯起,唇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轻声道:“家里的夫郎做的。”
“夫、夫郎?”周文愣住了,差点被馍馍噎住,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同窗也面面相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他们与谢云澜同窗数年,皆知他出身清贫,早年丧父,兄长新逝,家中仅有老母幼弟小妹,何曾听说过他已娶亲?
谢云澜却不再多言,只垂下眼,继续从容地用饭,暖盒保温极好,饭菜入口仍是温热的。炒饭粒粒香润,木须肉咸鲜适口,萝卜汤暖胃舒心。
他慢慢地吃着,周遭同窗们或是探究或是惊讶好奇的目光,以及隐约的窃窃私语,都充耳不闻。
吃得饱足,谢云澜立即恢复了精神,还有几天就是县学的岁考了,名列前茅者能有一笔额外的膏火银,不论是补贴家用还是留着用作赶考的盘缠,都很不错。
*
小年一过,年味便一天浓似一天。
炸货是少不了的,林芸角支起油锅,洛瑾年在一旁打下手。
切好的红薯块磨成面,掺一点面粉揉成指头大的丸子,下到滚油里,“刺啦”一声,很快膨胀成金黄酥脆的红薯丸子。
豆腐切成三角块,炸成外焦里嫩的豆腐泡,留着过年炖白菜。
还有自家做的麻叶、馓子,炸得满屋飘香,勾得玉儿和洛风围着灶台打转,刚出锅顾不上烫就要偷吃一个,被林芸角笑着拍开手:“馋猫,留着过年呢。”
冬菜也要加紧腌,大缸刷洗干净,晾干,萝卜切成粗条,白菜剖开,一层菜一层盐,码放得整整齐齐,最后压上洗净的大石头。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学,知道盐少了菜会坏,盐多了又太咸,分寸拿捏皆是学问,院子里并排摆开了几口大缸,整整齐齐,这么多吃的看了就让人有种踏实的富足感。
琐碎的事情更多,扫尘,要将屋顶墙角的灰尘蛛网都清理干净,寓意除旧迎新。写春联、剪窗花的红纸要买,祭祖用的香烛纸钱要备,走亲戚的年礼也要开始盘算,自家做的点心、腊肠便是极体面的伴手礼。
洛瑾年把自己秋天晒好的各种菜干、菌子重新翻检,该装袋的装袋,该悬挂的悬挂,这么一盘算发现他囤了不少。
杂货铺里也进了新货,红彤彤的对联纸、各式各样的灶王像、五彩的年画、还有小孩玩的拨浪鼓和泥哨子,将铺面装点得喜气洋洋。
谢云澜除了温书,也揽下了写春联的活。不少街坊知道他字好,早早打了招呼求几副对联,多少也能赚些钱。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里外忙碌,只觉得每一天都过得飞快,也过得无比充实。
他的手因为频繁沾水,冻疮又反复了些,林芸角便找了个汤婆子,晚上让他抱着暖手,又用潘猎户给的皮子比着他的手剪了样子,说要给他做副里头絮了棉花的皮手套。
谢云澜知道后又给他找了更好的药膏,把他叫进书房里,关好门窗,手里擦了浅红色的药膏,一点点帮他擦在手上,还多揉了揉好让药力化开。
洛瑾年紧张得浑身紧绷,但也没有躲,任由他给自己擦药揉手。
药擦好后,谢云澜打开门窗,洛瑾年紧忙就走了,玉儿看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奇地问道:“你俩在屋里做什么呢,这么心虚,该不会是在偷吃吧?娘可是说了炸货过年才能吃!”
洛瑾年更慌张了,但是谢云澜云淡风轻地撇了她一眼,“我在检查前两天给瑾年布置的功课,玉儿上次的功课是不是还没交,写完了吗?”
玉儿最怕他这话了,当即变了脸色,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抛下一句:“我、我忽然想起咱家鸡还没喂呢,娘好像在叫我了。”
她急急忙忙溜走了,洛瑾年也稍稍松了口气。
*
除夕前一天,谢云澜从书院回来,带回了县学发的膏火银,二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在年关时节,无疑是锦上添花。
林芸角更是高兴,豪气地说要带一家子到大酒楼吃饭,“明个咱们下馆子去,忙活了一整年,也该犒劳犒劳。”
“下馆子?”谢洛风眼睛瞪得溜圆,玉儿早就惦记着这事儿,更是欢喜地拍起手。
林芸角笑道:“娘不懂那些大酒楼哪家好,云澜,你读书见识广,你挑一家!”
谢云澜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如就东边那家绣春楼?听闻价格公道,味道也好,书院里常有同窗结伴同去。”
林芸角拍板定下来:“成,就绣春楼!”
洛瑾年回屋里后就悄摸把自己的小金库拖出来,钱不必再数,只看着满满当当的箱子,他心里就踏实安生了。
第二日上午,一家人换上干净整齐的衣裳,锁了铺门,踏着薄薄的积雪朝东街走去。
洛瑾年摸了摸怀中自己带的私房钱,想着等会点什么菜吃。
第47章
绣春楼虽不算镇上最顶尖的酒楼,却也灯火通明,宾客盈门,正逢年关更是热闹。
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出门,自然得穿得能见人,都穿着新衣,洛瑾年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靛蓝棉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
去酒楼吃饭,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虽说来时都想好了要怎么说怎么做,不给谢家丢人,可真到了地方还是忍不住紧张。
绣春楼门脸并不张扬,里头却干净亮堂,跑堂的伙计见他们一家老小进来,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雅间,这是谢云澜特意要的,清静些。
雕花木窗支开一半,能看见楼下街道零星的红灯笼和未化尽的积雪,街市上熙攘的人流。
中间一张雕花大圆桌,桌上铺着素净的棉布,连茶壶茶杯都是细瓷的,玉儿坐在最里面新奇地左右张望,旁边谢洛风也努力绷着脸,想显得不那么土包子。
洛瑾年默默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坐这儿方便从小二手里接菜端菜,左右分别坐着林芸角和谢云澜。
伙计报了一连串菜名儿,林芸角先让谢云澜点,谢云澜点了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红烧狮子头,林芸角又加了道八宝鸭。
轮到洛瑾年时,他听着那些陌生的菜名有些无措,这要是换做以前,他必定慌得不敢多看,生怕点贵了惹人嫌。
谢云澜温声问:“瑾年,有什么想吃的?”
若是从前,洛瑾年必定是慌忙摇头,连声说“都好”、“听娘的”,然后便缩在角落,不敢多夹一筷子肉,不过嘛,他摸了摸怀里鼓鼓的钱袋子,心里就有了底气。
点贵了也不怕,反正他现在有钱了,想吃什么自己掏钱买就是了,不怕亏欠谁。
小二又报了一遍菜名儿,顺口溜似的妙语连珠,洛瑾年仔细听完便点了道桂花糖藕。
乡下吃不到什么甜食,他偶尔会摘点木槿花含着花尾巴吃蜜,甜滋滋的,可惜就那么一点点蜜,摘完十来朵都不够吃的。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似乎在哪户办喜事的人家尝过一小口桂花糖藕,那软糯香甜的滋味,混杂着桂花的香气,比木槿花尾巴上那一点点蜜还要甜蜜数百倍,后来回家后,别说吃,见都没见过。
林芸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开怀:“好,咱们瑾年想吃,那就点!伙计,再加个素三鲜,不然光吃肉多腻歪。”
谢洛风也凑热闹点了个炸酥肉,玉儿要了碗酒酿圆子。
洛瑾年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林芸角不断的布菜和谢云澜自然的照顾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夹起一块向往已久的桂花糖藕,放入口中。糯米软糯,莲藕清甜,桂花蜜香而不腻,果然和记忆里那惊鸿一瞥的滋味一样美好,甚至更温暖。
一桌菜点得多一时上不齐,先上了清蒸鲈鱼、狮子头、八宝鸭和素三鲜,自家吃不用讲究等菜齐不齐、长辈先动筷这种规矩,一家子便开吃了。
清蒸鲈鱼鲜嫩,淋了一圈豉油和葱丝,狮子头肥而不腻,八宝鸭香气扑鼻,素三鲜自家也常吃,本来还不觉得有多好吃,但今儿吃肉多,吃腻了再来一点素菜,倒连素的也有几分不同的滋味了。
林芸角先给谢云澜夹了块鱼腹肉,又给洛瑾年夹了个鸭腿:“云澜多吃点鱼补补脑,咱们明年一举中第,考个大官儿,瑾年也劳累半年了,多吃些补补。”
玉儿和洛风也有份儿,一盘狮子头就四个,但一个就有拳头那么大,林芸角拿筷子插在里头往外一扒,一个就分成两半,先分给两个孩子吃了。
不一会儿炸酥肉和两道甜的也上了,一个面生的小二端了个红木托盘进来,放了两大盘菜和一碗汤,洛瑾年离得近,就也站起来帮着放菜。
那小二弯着腰,脸上挂着笑,眼里却隐隐带了些鄙夷,“劳累客官了,让咱给您上菜就行,我们这儿哪有客人上菜的规矩。”
洛瑾年是不知道酒楼里规矩的,又不是乡下吃席,哪有客人帮小二干活的?
他被拒了后发觉自己做了错事,屋里谢家连带小二五个人都看着他,洛瑾年僵在门口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谢云澜本来坐在他身边,见他尴尬,便站起来和他并肩而立,对小二道:“这是我们家的习惯,既然我们是客,便要按客人的规矩来,你们酒楼是谁管事?”
小二一听他搬出管事,曲腰哈背,连连道歉:“是是,您瞧我这个嘴巴,管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客官。”
等小二一走,林芸角也笑着拉洛瑾年坐下来,“不懂没事儿,娘也不懂,咱们以后多来吃几回不就懂了?”
洛风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以后要来也不来这家了。”这话一出,玉儿也难得赞同他的话,点点头。
吃一回酒楼也不是容易的事儿,但洛瑾年知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心里那点紧张也慢慢消散了,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
旁的先不说,这家绣春楼的饭食确实不错。
小酥肉炸得金黄酥脆,挂了一层蜜壳儿,桂花糖藕软糯香甜,酒酿圆子用的是甜甜不醉人的米酒,煮了醪糟,一颗颗小圆子煮的圆鼓鼓,上头撒了几个红艳艳的枸杞。
除了素三鲜,别的菜都是洛瑾年没吃过的,也不知道滋味如何。
洛瑾年碗里堆得满满的,他小心地咬了一口小酥肉,外酥里嫩,吃起来酸酸甜甜的,但吃到里面又是肉馅的,油脂和肉香在口中化开,是他从未吃过的滋味,比想象中还要好吃百倍。
他小口吃了一片桂花糖藕,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满足的笑意。这糖藕做起来格外讲究,里头的洞里填满了糯米,用糖水煮过后,顶上再浇一层薄薄的桂花蜜。
远比洛瑾年幼时吃到的那一小片糖藕还要甜蜜,尤其这道菜是他自己出钱点的,也不用战战兢兢的,多吃点都要看别人眼色,担心惹到谁不痛快。
清蒸鲈鱼、狮子头和八宝鸭也都好吃,他们一家五口吃七道菜足够了,又都是肉菜,分外顶饱,吃完肉还各有一碗酒酿圆子顺嗓子溜牙缝儿。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玉儿小肚子吃得滚圆,还眼巴巴望着桌上剩下的几片糖藕,谢云澜吃饭时话不多,却细心地将鱼刺挑干净,将鱼肉分给母亲和玉儿。
还当着一家子的面,往洛瑾年碟子里也放了一些,洛瑾年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动那碟鱼肉,谢云澜便说:“瞧我糊涂了,原是要给娘的,忘了娘在我右侧。”
原是记错了,不是特意给他的,林芸角听着谢云澜的话也不做他想,依旧笑呵呵的。
难得来一回,饭菜还那么贵,洛瑾年想着浪费了岂不可惜,便慢慢把碟子里的鱼肉吃了,他没吃过被人挑过刺的肉,一时间有些新奇。
一顿饭吃得饱足,还剩下一些吃不完的菜叫小二打包带走了。
吃完饭共算了六百七十三文钱,实在听得洛瑾年心惊肉跳,他料想到不会便宜,但没想到会这么贵,索性大家伙都吃得心满意足,又是热热闹闹的新年,来这么一回就当见见世面,倒也合算。
谢云澜付钱时账房只要了六百文,说是管事叮嘱让把那盘桂花蜜藕的钱抹了,算是赔礼,说是只抹了蜜藕的,但一份蜜藕就五十文,管事大大方方地把零头也顺便抹了。
林芸角得知后便笑了,“这管事倒精明,会做生意,饭菜滋味也好,以后要还能吃咱们再来。”
洛瑾年也有些惊喜,这盘蜜藕算是他白吃的,回家路上他没忍住又摸了摸藏怀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的揣着出门,回来时分文不少。
回到家,夜色已深。
玉儿还在叽叽喳喳,被林芸角哄着去睡了,谢洛风也打着哈欠回了屋。
洛瑾年洗漱完,正铺着床,却听到门外林芸角压低的声音:“瑾年,睡了吗?来娘屋里一下。”
大晚上娘找他有什么事?洛瑾年心头微跳,应了一声,出屋子跟着林芸角进了北屋。
夜风寒彻,漆黑天幕上几颗疏冷的星子,地上的雪沫被风吹起,纷纷扬扬,无法平息。
从正屋出来后,一阵冷风裹着雪沫吹过来,洛瑾年打了个哆嗦,连忙抱紧肩膀小跑回了自己屋,缩进被窝里暖身子。
洛瑾年想着刚才林芸角的话,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便披着衣服点了一盏油灯,拿来装针线的笸箩,缩在床头缝起荷包。
林芸角说让他跟着谢云澜一块去省城,秋闱虽说在八月,一般四五月份出发即可,但谢云澜书院的夫子十分青睐他,愿意推荐他到省城的一位大儒门下学习。
能见识大儒的风范,耳濡目染几个月,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再说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了靠山也不怕被人欺负。
林芸角原想着赶紧给他说门亲事,路上赶考也有人照应,可这年关紧逼,好人家议亲哪是三五天能成的?何况谢云澜也总是三推四阻。
她思来想去,家里能抽开身又细心周到的只有洛瑾年了。
手上忽然一痛,洛瑾年回过神,看到指腹上几点鲜红的血珠,怕弄脏荷包,他连忙抽回手放在嘴里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想着自己方才稀里糊涂的,居然应下了,洛瑾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即便躺下来歇着了,也觉得心跳得厉害,掌心也渐渐沁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