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娘,真的不急。”谢云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大哥才去不久,我更不能娶亲了。”
提到谢春涧,林芸角心里也不好受,她叹了口气,没再紧逼,却换了个话题:“说起这个,昨儿个李媒婆还跟我打听瑾年呢,说是有户人家不介意他是寡夫,想问问意思,气得我当场就给她撅回去了!”
她想起这个就有些气恼,声音不禁大了些:“瑾年是咱们家的人,你大哥挑中的夫郎,还那么乖,我哪舍得让他改嫁?就是你大哥答应我都不答应!你说是不?”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空气清冷,劳作却让人浑身暖意。
谢云澜沉默着,目光不自觉落在洛瑾年身上,少年蹲在阳光下,专注地挑拣着红果,侧脸线条柔和,脖颈纤细,整个人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安静美好得不像话。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娘说的是,瑾年……是我们家的夫郎,留在家里最好。”
林芸角得了儿子的赞同,心里舒坦了些,又絮絮叨叨说起别家的八卦,谢云澜面上应着,心思却已飘远。
午后,众人打算往林子更深处走走,看看是否还有更多收获。
林芸角叮嘱大家注意脚下,冬日土冻,有些地方看着结实,底下可能被落叶腐土虚掩着,地下就是有地坑也看不到,人掉进去可能就没了。
洛瑾年背着一筐山楂,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边走边留意着路边有没有能吃的菌子或是野菜。
旁边小满和雨哥儿正头碰头嘀嘀咕咕。
“你今儿早上咋没精打采的?捡栗子都不积极。”小满用胳膊肘捅了捅雨哥儿。
雨哥儿撇撇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沮丧和一丝恼怒:“别提了,早上我看见铁生哥了……”
“铁生哥?哦,那个在镇上木匠铺当学徒的?你不是挺喜欢看他做活吗,说他手巧,出门见着他不该高兴?”
“喜欢顶什么用!”雨哥儿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眼圈却有点红了,“我看见他……他跟隔壁镇一个姑娘一块走,还、还拉着手!有说有笑的那种!”
小满“啊”了一声,挠挠头:“所以你不高兴了?这有啥,人家说不定是亲戚……”
“你懂什么!”雨哥儿瞪了他一眼,又委屈又生气,“我就是不高兴,看见他跟别人好,我心里就冒酸水,堵得慌。”
一直安静听着的洛瑾年怔怔地抬头,看向雨哥儿因为气愤和羞恼而发亮的眼睛,又看看小满那副懵懂的样子。
……看见他跟别人好,心里就冒酸水,堵得慌。
洛瑾年莫名想起谢云澜要议亲了,娘说是孙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不说,性子也温婉。
第44章
谢云澜要议亲,洛瑾年想着自己该为他高兴的,谢云澜可是秀才,将来可能中举做官,自然该配一位端庄贤淑的娘子,可他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有点透不过气。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这点莫名其妙的不舒坦压下去,继续专注地捡地上肥嫩的菌子,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一想到谢云澜可能对别的女子笑、与别的女子携手,洛瑾年慌忙低下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眼中的惊惶和茫然,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时无措极了。
小满还在那里大大咧咧地安慰雨哥儿,“哎呀,你想开点嘛,铁生哥拉别人的手,你就不高兴,你这不就是吃醋了嘛,等会咱们下山就去找铁生,我帮你问清楚。”
“瑾年哥?瑾年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小满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来问。
洛瑾年猛地回神,“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了。”
接下来的半天,洛瑾年都有些魂不守舍,采摘、装袋、背篓,他麻木地做着,却不敢再看谢云澜一眼,好在收获丰盈,人人都沉浸在喜悦里,他的异样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一行人满载而归,院子里堆满了红艳艳的山楂和沉甸甸的栗子,空气里都飘着果实香甜的气息。
林芸角顾不上腿疼,看着这堆小山似的收获,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这下可尽够了。瑾年,咱们今晚就挑一些出来,明儿就开始弄!”
她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洛风,你去油坊打五斤好油,白糖和冰糖各买三斤回来,云澜,你字写得好,写几张的红纸贴铺子外头,就写咱们家的山楂糕、栗子糕、糖葫芦,即日起接受预订,玉儿来帮娘烧火。”
一家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却个个干劲十足,年前赚钱的盼头,比什么都提气。
洛瑾年也被这热火朝天的气氛感染,暂时抛开了心底那点慌乱,挽起袖子,和林芸角坐在院里洗山楂。
冰凉刺骨的井水哗哗流下,洛瑾年将一颗颗山楂仔细洗净,去掉果蒂,手上的冻疮被冷水一激,又痛又痒,林芸角忙忘了,洛瑾年更是不敢歇,大家伙都各有事情做,他怎么能偷懒懈怠呢?他咬牙忍着,泡久了手被冻木了也不怎么疼了。
谢云澜不知何时从前面铺子回来了,看了他一眼,便拉了一条板凳坐过来,“我来洗吧,你歇会,泡了这么久冷水手该疼了。”
洛瑾年乱糟糟的心好不容易平稳下来,一见到他又是一阵波澜,他回屋往手上擦了点药膏。
一想到这是谢云澜关心他才托人弄来的药膏,心里就止不住地雀跃,即便谢云澜只是把他当家人看待。
他没敢歇太久,缓一下就赶忙出去忙活了。
洗净的山楂分成几部分,一部分饱满完整的,留着做糖葫芦和冰糖山楂,另一部分则去核切碎,准备熬制山楂酱和山楂糕。
灶房里很快飘起了酸甜的香气,大铁锅里,切碎的山楂加了冰糖和水,在文火下慢慢熬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颜色逐渐变成深红透亮的酱色。
林芸角拿着长勺,一边搅动防止粘底,一边教洛瑾年看火候:“熬到这样能挂在勺子上,慢慢流下来,就成了,做糕的话,还得再收干些。”
另一边,谢洛风买回了油糖回来,栗子已经被炒香,碾成了带着颗粒感的粉。
洛瑾年将栗蓉包进面团里,多包了点酥油,糖油多了点心才香。
他的手上沾着点面粉,手指灵活地将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压扁,撒上芝麻。
一个个圆溜溜的栗子饼坯整齐地码放在案板上,只等上锅蒸熟。
顺带还做了贴饼子晌午吃,烘饼用的是大铁锅的余热和锅边的温度,谢洛风负责看火,洛瑾年收一拍,将饼坯一个个贴到烧热的锅边。
不多时,第一锅栗子饼出炉,外壳微焦酥脆,内里松软,咬一口,满嘴都是栗子特有的甘香。
玉儿顾不得烫,小手捧着吹气,咬得咔嚓响,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林芸角尝了一口,喜上眉梢,“这味道不错,肯定好卖。”
糖葫芦则是最后做的,洛瑾年将精选出来的大山楂用竹签串好,每串七颗,红艳艳的,看着就喜人。
熬糖稀是关键,火候过了会苦,不够又不脆,谢云澜不知何时站在了灶边,静静看着。
洛瑾年不太会做,弄了好几个不是裹不上糖壳就是糖浆熬苦了,试了还几次才熟练一些,浪费了好些山楂,有些心疼,这可都是他们一家辛辛苦苦从山上背下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串好的山楂快速浸入晶莹剔透、咕嘟冒泡的糖稀里,手腕一转,均匀裹上糖浆,迅速提起,在旁边抹了油的石板上一摔一转,漂亮的糖片和晶莹的糖壳便瞬间成型。
第一串成功,晶莹剔透的糖壳包裹着红果,光泽诱人。
他心里小小的高兴了一下,下意识就看向身旁的谢云澜,眼巴巴地望着,好不容易做成的糖葫芦,第一个念头就是给谢云澜,连他自己都不舍得吃。
这话要是放在之前,洛瑾年能说出口,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谢云澜太聪明,他生怕多说一句话都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给我尝尝?”谢云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近。
洛瑾年手一颤,差点把糖葫芦戳到锅沿上,他稳了稳心神,低着头,将手里那串递过去。
谢云澜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才轻轻咬下一颗,“很甜,不错。”
洛瑾年只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比灶火烤着还要烫,他胡乱“嗯”了一声,慌忙转身去弄下一串,心跳如鼓,再也不敢抬头。
谢云澜也留下打下手,帮着看火和熬糖浆,忙忙碌碌间天慢慢黑了。
谢云澜能觉察到洛瑾年有些异样,似乎又开始躲他了,总是刻意回避不与他独处,这让谢云澜有些烦闷。
这一夜,谢家的灯火亮到很晚,熬好的山楂酱装了满满三四个陶罐,栗子饼和山楂糕堆了高高的两簸箕,糖葫芦也插满了两个草靶子。
虽然累了好几天,但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夜深人静,洛瑾年躺在炕上,手上似乎还残留着糖稀的甜腻,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各种食物的温暖香气,酸酸甜甜的山楂糕和糖葫芦,香甜的栗子糕。
可思绪飘来飘去,又想起白日谢云澜在灶边看着他的沉静目光,还有娘说要议亲的事,要为谢云澜许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他抬起手,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即便看不清楚,也知道这双手是个什么模样。
因着这小半年没做太多粗活,手指纤细白皙了一些,但还是比不得那些公子小姐娇嫩,指腹掌心上一层薄茧,摸着很粗糙,手背睡前上了药膏,冻疮和药膏红红绿绿的一大片,难看极了。
他吸了一口冷气,闭上眼,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听着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
腊月里的清晨,霜寒露重,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久久不散。
谢家人却比往日更早起身,灶房里热气蒸腾,昨夜做好的山楂糕、栗子饼重新蒸热,糖葫芦插在崭新的稻草靶子上,晶莹红亮。
林芸角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个小巧铁勺和一块光滑的石板,这是要做糖画。
谢云澜已将写好的“谢家年节点心,接受预订”的红纸贴在了杂货铺门板上,墨迹遒劲醒目。
一家人将一张长条桌抬到门口向阳处。桌上铺着干净的粗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开了阵仗。
左边是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插在崭新的稻草靶子上,中间是黄澄澄、撒着芝麻的栗子饼,摞成宝塔状,旁边放着切开的样品,露出松软的内瓤。
右边则是几小陶罐敞着口的山楂酱,酸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最吸引人的,是桌子尽头一个小炭炉和一块光滑冰凉的石板,这是做糖画的摊子。
谢洛风清了清嗓子,卖力吆喝起来,“糖葫芦三文一串五元两串!栗子饼两文钱一个!山楂酱三文一桐!糖画五文一幅,自己画着玩也行!”
刚摆开没多久,那甜丝丝的香气和红艳艳的糖葫芦就吸引了早起赶集的人们。
谢云澜今日不上书院,也在一旁帮忙。他负责收钱和维持秩序,洛瑾年则系着干净的围裙,守在糖画炉子前。
“哟,谢家铺子出新点心了?这糖葫芦瞧着真不错!”
“这饼子看着扎实,给我来两个,正好早上起得早还没吃饭。”一个汉子摸出铜板。
“娘,我要吃糖葫芦!”扎着揪揪的小女娃眼巴巴地看着。
林芸角笑呵呵地应着:“小姑娘要糖画不?五文钱一个,可以自己画简单的花样,画坏了不算钱。”
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好几个半大孩子和年轻的小夫妻,自己画糖画,多新鲜!哪怕画得歪歪扭扭,也是份独一无二的乐趣。
很快,摊子前就围拢了不少人,孩子叽叽喳喳,大人笑着掏钱,气氛热闹,人一多,热热闹闹地挤在摊子前,有了烟火气,也就不觉得冷了。
洛瑾年忙得脚不沾地,包点心、递糖葫芦、收钱找零,脸上因忙碌和热气泛着红晕。
他心思细,见有带着孩童的妇人,会特意挑串个头匀称、糖壳完整的糖葫芦,见有老人问津,便推荐软糯酸甜的山楂糕。
甜甜的香气和热闹的人气,带动了其他货品,铺子里那些绣着喜庆图案的荷包、帕子,也被进出的客人顺手带走了不少。
“小哥儿,你这帕子卖吗?”一位陪着孩子画糖画的年轻娘子,指着绣帕问。那是洛瑾年昨夜特意挑出来的,用的是细棉布,既好看又不算太贵重。
第45章 二合一
“卖的,这方喜鹊登梅的十八文,连年有余的十五文。”洛瑾年忙答。
“花样倒是喜庆,针脚也密实。”那娘子细细看了,爽快地买下了喜鹊登梅的帕子。
她相公有些嫌贵,抱怨了两句,那娘子劝道:“过年走亲戚,包个红包或随手礼正合适,贵些也无妨,重要的是体面。”
男人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也就不再纠结了,帮着孩子拿着歪歪扭扭的糖画,拉着孩子和娘子一块走了。
有了个好开头,另外几方帕子连同旁边挂着的几个棉布荷包,竟也陆陆续续卖了出去,杂货铺里囤的都因这门口的热闹带旺了些许,卖得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