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我来。”平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云澜接过洛瑾年手里的簸箕,轻轻一举,便稳稳放在了最高一层。
动作间,青衫袖口拂过洛瑾年的手背,带着些许墨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
“谢谢。”洛瑾年小声道,退开一步,摸了摸自己发痒的手背。
洛瑾年闲不下来,回屋里拿了针线篮子,又搬了个小凳坐在架子旁,用旧衣服剪下来的粗布上练绣花,等熟练了就买丝绸绣帕子,不然直接在丝绸上绣毁了他得心疼死。
他偷偷抬眼,望向屋檐下的男人,谢云澜没有回屋,也坐在院里晒太阳,手上拿着一卷书,俊朗的侧脸上有阳光斑驳的光影,周身气质沉静。
洛瑾年不识字,就有些好奇他看的什么书,但又不好意思问,他张了张嘴,还是默默把话憋回去了。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偶尔有风吹过,能闻到野菜微微的清香,气氛安静而宁和,这是洛瑾年从未有过的安宁。
岁月静好。
洛瑾年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虽然他不识字,更不知其意,却觉得,此刻的感受,大约便是如此了。
他收回心思继续低头绣花,嘴角不自觉弯起。
*
林芸角要回娘家一趟,特意提上了家里攒下的一篮鸡蛋,往年都是带的便宜豆子,总被娘家人笑话,如今家里好起来了,也得回去让他们看看。
半路上想了想,还包了一包红糖一并带去,这些糖加上鸡蛋都是金贵物,可得让她在娘家人面前好好长一长脸。
玉儿也闹着要去外婆家,林芸角顺道就带她去了,留洛瑾年看店,店里平时冷清,只偶尔来几个要头花、针线的客人,他倒也应付得过来。
洛瑾年拿着抹布擦了擦柜子上的灰,在换盆水的功夫,铺子里就呼啦一下进来好几个人,排头那个看打扮像是哪家的管事,穿着比一般人体面许多。
“掌柜的呢?快,照这单子上的,每样给我足分足量的,着急用!”那管事急着取货,啪的一下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语气焦躁。
洛瑾年心里一慌,眼下铺子里只有他一人,他虽应付不来,但难得来了笔大生意,若因他而错过岂不可惜。
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接过那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只认得后面那些数字,七八样东西挨个都要十几个,算下来少说得有二三百文了。
管事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啊,我只要新货,别拿陈年老货应付我。”
洛瑾年只好实话实说:“客官,我、我不识字……”
作者有话要说:
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搵香腮。出自《西厢记》。
预收《谢郎中家的乖夫郎》
季云麦样貌好性子乖,可惜命不好,在家没吃没喝,黑心后爹还要逼他嫁给邻村一个泼皮赖子。
逃婚不成反被打得一身伤,云麦心灰意冷,投了河。再醒来时,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救他的人是谢修,村里唯一的郎中,年轻俊朗,都说他医术高超但面冷心冷,寻常人都不敢和他多说几句话。
对上他冷漠的眼神,云麦畏惧地缩着身子,等着他的嫌弃或驱赶。
却听那道清冷的声音落下:“别嫁那赖子了,我娶你,如何?”
云麦愣住了,眼泪啪嗒直掉,他不明白这天上掉下的好事是为何,只知谢修是好人,他发誓要好好报答他。
*
成了亲的云麦小心翼翼,谢修平时话少,他便以为夫君不喜自己亲近,只一心琢磨着,该如何对他好。
谢修是郎中,常上山采药,云麦就起早贪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变着花样做暖胃的饭食。
谢修生辰那日,天寒地冻,云麦将一碗长寿面捂在怀里,送到医馆。
他指尖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声音小小的:“我做了长寿面……”
面是最普通的素面,卧着个荷包蛋,热气在寒风里散得飞快。同僚们笑着要分面:“二郎不爱吃面,正好便宜我们!”
却见谢修伸手将碗稳稳护住,神色依旧冷冷,“不准,这是我夫郎做的,你们没有夫郎么?”
同僚们瞠目结舌:……几人里就他成了亲,谢修又不是不知道!
*
云麦不知道,谢修心里藏了个秘密。
许多年前,谢修还是个半大少年时,曾在河边见过一个鬓边簪花的漂亮小哥儿,笑盈盈地递过来一枝花。
那是他心头一点挥不去的影。
直到那日上山采药,在河边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人比从前更瘦,眼睛也哭得通红。
谢修几乎压不住快翘起的唇角,将湿漉漉的人捞起,用尽毕生克制,才让声音听起来依旧平淡,“我娶你吧,总比嫁给那赖子强。”
后来,云麦还是知道了这个秘密。
那时他们已携手走过许多个春夏秋冬,云麦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春天挖野菜拌豆腐,夏天摘嫩黄瓜打汤,秋天晒干菜预备过冬,冬天冷,云麦常做豆腐煲,嫩豆腐、白菜、几片腊肉,咕嘟咕嘟煮一锅,热气腾腾……
岁月悠悠,日子也过得悠悠~
第29章
那等着买东西的管事闻言,劈手夺回单子,骂道:“不识字还开什么铺子?晦气!”说着就要走。
“且慢。”出门采购的谢云澜及时地回来了,他走到柜台后,对那汉子道:“单子给我。”
管事狐疑地递过去,谢云澜快速扫了一眼,便转身从货架上取物,动作利落准确,盐、针线、火石……不多时便配齐包好。
“承惠,二百四十七文。”
管事付了钱,嘟囔了一句“早该这样”就匆匆离去。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洛瑾年自觉自己给家里丢人了,还险些错过了一笔大生意,心里直发虚,手脚僵硬,直挺挺立着。
他能感觉到店里剩余客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或许还有鄙夷的,窗外巷口那几个扯闲话的婆子,声音似乎也停了片刻,然后响起更窸窣的议论。
完了。
他仿佛已经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在巷子里飞速流传——
“我听说谢家一家都识字善画的,怎么那个新来的大儿媳,连个字都不识?”
“秀才公的嫂子是个睁眼瞎。”
“啧啧,真是丢脸……”
他自己丢脸不怕,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那些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他早就习惯了,可谢家不一样,他们都是好人,却因自己在邻里面前丢了脸。
他又搞砸了事情,又出错了。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丢人的湿意漫出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抱歉,我太碍事了,我、我这就去后院……”
“站住。”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脚步钉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预想中的斥责却没有到来。
谢云澜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洛瑾年能看见他青衫的下摆和干净的鞋面,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抬起头。”谢云澜又说。
洛瑾年肩膀抖了抖,慢慢抬起脸,视线却只敢落在对方胸前,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张冰冷或失望面孔的准备。
然而,谢云澜脸上并没有什么怒色,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比平日少了几分惯常的笑意,神色格外认真。
“你想学识字吗?”他问。
洛瑾年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气。
学……识字?
他从未想过,那是读书人才做的事,是像谢云澜这样仿佛云端上的人才会的,他一个泥腿子,学识字做什么?
“我不行的……”他下意识摇头,“会耽误二哥念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谢云澜见他神色惶惶,便软下语气,“教你识字,你便能自己看账,不必再求人,也省了我日后麻烦,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洛瑾年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听到两个鱼,困惑地小声道:“什么鱼鱼?”鲫鱼、鲶鱼还是小银鱼?他只知道鱼挺好吃的。
谢云澜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看来,教他识字真是任重道远。
“不是吃的鱼。”他无奈道,“是道理的‘喻’,意思是,给别人鱼不如教他捕鱼的方法。教你识字,便是给你‘捕鱼’的方法,明白了吗?”
洛瑾年似懂非懂,但“教你识字”这几个字他听懂了,谢云澜不仅没怪他,还要教他识字?
“真的可以吗?”他声音发颤,眼里惶惶不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云澜点头应道,笃定的语气让洛瑾年一颗心彻底安定。
是夜,月光透进窗子,清清冷冷。
洛瑾年睁着眼,望着青色发白的帐顶,想着白天谢云澜答应教他识字的事,以后他也能念书了吗?
洛瑾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浓烈的感激翻涌而出。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让人笑话他文盲,给家里丢人,更不能再因他不识字而差点错过那么大的生意。
*
几日后,洛瑾年腌的水芹可以出坛了,酸香扑鼻,脆嫩爽口。
水芹酸是早就定下要卖的,洛瑾年到铺子里拿了几个小陶坛洗净,足足装了五坛子,留一坛自家里吃,剩下的放前头卖去。
他抱着坛子往前铺去,摆在柜台边那片空地上,五个坛子排成一溜,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买旁的东西,说不准眼睛一扫就看中了。
野菜也晒好了,他回身把装野菜干的两个布袋也抱来,敞开口挨着坛子放好,方便想买的人相看。
青瓷镇天气干燥,十天有八天都不下雨,到了冬天一下雪,能把人鼻子都干得出血,像馍馍、菜干这种都不怕发霉,敞开放着只会越放越干。
这么一摆,原本空荡冷清的角落,立刻就有了生气。
店门大敞着,天气一冷,深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街上的尘土刮进来,不过两三日,地上就又铺了薄薄一层。
左右这会儿没什么客人,谢玉儿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洛瑾年便拿了笤帚,走到门口,仔仔细细扫起地来。
刚扫到街沿,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瑾年哥!”
洛瑾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年轻哥儿挎着篮子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雨哥儿。”洛瑾年放下笤帚,有些腼腆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