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真的?你不会骗我吧?”
“……我的确对你说过很多假话。”祝时瑾静静地说,“说你笨,说你不讨人喜欢,嫌弃你出身低微、举止无状,说你不配当世子妃。”
“其实你不笨,你很直率,很坦诚,很多人喜欢你,可我看见那些人喜欢你,我就生气,我就要故意这么说……对不起。”
顾砚舟有点儿惊讶:“是这样么?可我确实不算聪明,和殿下身边的其他人比起来,我差远了,所以殿下那么觉得,也很正常。而且也没有什么人喜欢我啊。”
他问:“有谁喜欢我吗?殿下你说一个,让我想想。”
“……”祝时瑾抱紧了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说了你就会注意到了,我不说。”
原来殿下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顾砚舟笑了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亲了亲他的鼻尖。
祝时瑾也忍不住,轻轻吻他的脸颊、嘴唇。
“砚舟,等你好了,跟我回王府好不好?不要再闹脾气了,果儿肯定也很想你了。”
顾砚舟一愣,疑惑道:“果儿?”
“果儿是谁?”
祝时瑾猛地愣住了。
……
“世子妃这样的症状,先前倒也有人出现过,有的人会忘记一些旧事,也有严重的人会全部忘记,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千山大师抱着小狸花猫,给小猫儿挠着头顶,小猫惬意地在他怀里打着呼噜。
祝时瑾一夜未睡,此时眼下还有些青黑,皱着眉,道:“那……砚舟现在还只忘了一些,但他继续用药的话,会继续忘记么?”
千山大师道:“说不准。”
祝时瑾有点儿坐不住了:“说不准?那这药还能继续用么?万一他到最后连我都忘了呢?”
“殿下,少安毋躁。这药的由来,请容老夫细细解释。”千山大师拍拍小猫的屁股,小猫从他腿上跳了下来,灵巧地落在地上,四下嗅嗅蹭蹭,走到祝时瑾腿边也蹭了蹭,见人家不理它,转了几圈,便出屋撒欢去了。
“这药,是老夫游历异邦时,偶然发现的,那些异邦人不知为何,不少人生来就有失眠症,于是民间就有此药方,用来定神安眠,服下之后,人就想不了太多心事,变得无忧无虑,自然就睡得更好。”
“老夫在那里待了很久,帮他们改良药方,也观察他们服药后的反应,只有极少数人,服药后会失去记忆,这些人大多经历过痛苦,忘记的,也多是痛苦的回忆。”千山大师叹了一口气,“说到底,就是自欺欺人,忘记了,便又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您刚刚说,世子妃忘记了你们的孩子,也许是因为,他怀那个孩子的时候,或是生下那个孩子的时候,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候。他要忘记这一切,就把孩子也忘记了。”千山大师道,“不过,根据老夫用药的经验,只要他日后再见到那些忘记的人和事,也许慢慢地又会想起来。”
祝时瑾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只是也许,不是一定会想起来么?要是他忘记了我呢?他也会重新想起我么?”
千山大师摇摇头:“要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想起来。”
“有的人会再次鼓起勇气面对曾经的痛苦,他就会慢慢想起,可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想起。”
祝时瑾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每天早上,他都会问顾砚舟:“我叫什么名字?”
顾砚舟觉得他很奇怪,但还是回答:“祝时瑾。”
世子殿下这才重重松一口气,兀自去另一边的书房里办公。
顾砚舟似乎恢复得越来越好了,这一日起来,还同他撒娇,说想吃宜州的点心了。
祝时瑾现在什么都依着他,便叫人去买,等到晚上,点心送来了,他照旧去接顾砚舟下课——顾砚舟现在没事可干,就和观中的弟子一块儿习武、听学,兴致勃勃的,每天晚上的晚课都不会落下。
游廊转角,远远就听见顾砚舟兴高采烈和人家谈论的声音,祝时瑾微微一笑,加快脚步,越过拐角。
顾砚舟正和师兄们有说有笑的,走到前边不远处众人才散了,只他一人大步朝这边走来。
祝时瑾见他开心,自己便也很开心,叫他:“砚舟。”
走过来的顾砚舟却愣了一愣。
他抬眼看向祝时瑾,那目光让祝时瑾十分陌生。
“你认得我?”他道,“你是谁呀?”
第35章 一切归零
顾砚舟是紫云观的一名普通弟子。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来这儿的了,但他还记得他叫顾砚舟,师父问他今年多大了,他高高兴兴地回答:“十六岁!”
师父就捋着雪白的胡须,说:“好罢。我看你于武学一道颇有天分,打算收你为徒,你愿不愿意留在紫云观,做我的亲传弟子?”
紫云观的亲传弟子并不算多,因为千山大师纵然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弟子们这么多,无法一一上课,因此普通的门内弟子只能听听大课,一块儿学些粗浅武艺,那些有天赋的,才能得他亲自指点。现下门内还未自行出山的亲传弟子共有六十八人,年纪大的,已有四五十岁,年纪小的,才十几岁,能被选中,都是在某一道上有天分的。
顾砚舟一听,当即拜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弟子给您磕头。等学好了,弟子还想去考武状元呢!”
千山大师笑呵呵道:“好,好,你要是学个两年,考武状元一定不在话下。”
顾砚舟就是这样拜师的。
师父给他安排的住处十分僻静,和师兄们都不在一块儿,说是这儿清净,便于苦修,于是顾砚舟就独自住在这处小院,从门口的小路走出去,要走两刻钟,才能来到热闹的上山主道上。
他不是嫌这个院子偏僻,而是这里太安静了,除了他住的这间院落,就只有隔壁那间,这么大一块儿好风景,就这么两间院子,师兄们住的院子都挤在一块儿,多热闹。
而且隔壁那院子虽然住了人,每日有下人进进出出,但顾砚舟从没见那位主人出来过。
不过,这位邻居虽然自己没露过面,但却叫婢女每晚给他送宵夜来吃,无论他回来得多晚,那名婢女都在他的院门口等着,拎着食盒。
顾砚舟挺不好意思的,每天叫个姑娘在这儿等他等到这么晚,他说:“你把食盒放在我门口就行了啊,反正我就一个人住,也不会有人拿错食盒,这天气还没完全暖和起来,到了晚上,山里头多冷啊。”
婢女被冰凉的山风吹得鼻尖发红,但只是望着他微微一笑:“不碍事的。奴婢不在这里守着,这些饭菜该被山里头的野猫儿偷吃了。”
她将食盒递给他:“今日是新鲜的河鱼,开春的鲜鱼,肉嫩,刺已经尽数挑去,您该爱吃的,还有些小菜,和奴婢前些日子腌的酸萝卜,配着青梅酒。”
顾砚舟双眼一亮:“都是我爱吃的!”
而且他喜欢吃酸萝卜配酒,这是老家的吃法,在这儿都吃不上呢!
婢女笑了笑:“您喜欢就好。您现在刚能喝酒,不宜多喝,主子只给您准备了一小盅。”
这位邻居可真是心细,顾砚舟道:“总是这样吃他的,怎么好意思,什么时候他有空,我得登门道谢才行。”
婢女的笑意散了些,眉眼间浮现一丝愁容:“主子病得厉害,不能出门,也不便见客。”
顾砚舟抓抓脑袋:“好罢。那就代我转达一声多谢。”
他拎着食盒往回走,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转回头来:“对了,呃……”
临到要叫人家了,他才想起没问过这姑娘叫什么名字,万分抱歉地说:“看我,这样粗心,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婢女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静静的、难以言喻的难过,她望着他,眼眶片刻就红了,轻声道:“奴婢……”
只说了两个字,便有些哽咽,强忍着,继续道:“……名叫昭月。”
顾砚舟被她吓着了,他这辈子还没惹姑娘哭过呢,手忙脚乱,道:“昭月,你别哭呀,你看,你这么漂亮,哭了就不好看了。”
可是他一说,昭月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像是曾经有个人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似的。
顾砚舟只能绞尽脑汁安慰她:“昭月,别哭了,你看,你每天尽忠职守在这儿给我送饭菜,我记得你的好呢,等我见到你的主子,一定在他面前好好替你美言几句,这样你就能得他重用,当个大丫鬟了,再也不用半夜在这儿吹冷风,干些送饭菜这样的杂活儿了。”
昭月哭得眼角通红,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抹了抹眼泪,扯出个笑容来:“……好。那昭月就祝您,早日成为紫云观武功最厉害的人。”
顾砚舟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个歪歪扭扭的桃木小人:“我是想让你代我转交这个。”
这个小人实在太粗糙,不过从这粗糙的雕工来看,一定是顾砚舟亲手雕的。
“桃木是辟邪的,这个拿剑的人呢,是一位很有名的天师,你主人久病不起,在屋里放这个,能祛除邪祟。”顾砚舟说着,抓抓脑袋,“就是我雕得不太好。”
哪里是雕得不太好,他是把复杂的飘带、宝座都给省去了,只雕了个光杆小人在那儿,要不是手上拄着把剑,谁都看不出来这是天师。
可是昭月还是郑重地收下了:“奴婢一定转交给主子。”
“主子要是看到,一开心,说不准病就好了。”
顾砚舟点点头:“希望他早点儿康复。”
如此,他的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着,每日早起,练武,隔壁听到他起身,会给他送些简单的吃食,他吃饱了便去上课,中午和师兄们一块儿打打闹闹吃大锅饭,晚间回来,还有一顿宵夜等着他。
这样吃下去,他觉得他的力气都大了不少,每天神清气爽的,别提多精神了。
这一日他没有晚课,下午早早地散了,正想着是不是同师兄们一块儿下山,到山下的镇子上凑凑热闹,走着走着,却远远看见一人,正立在春日的桃花树下。
顾砚舟本来不认识那人,可那人长得太出众了,长身玉立,乌发如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淡的,像是在病中,可依旧美得惊人,冷冰冰的美。
他忍不住盯着他看,那人也看了过来,视线相接的时候,顾砚舟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那种痛,明明是第一次,为什么却这样熟悉。
好像曾经他们也无数次这样对视过似的。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对方是乾君啊,他怎么会和一个乾君对视过无数次。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却对他微微一笑。
顾砚舟觉得这笑容有点儿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了,真奇怪,这么出众的人,他该一眼就记住的,怎么会想不起来?
出于礼貌,他还是回以微笑,点点头,就打算从这人身旁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时,这人突然开口:“请问……”
顾砚舟连忙站住,看向他。
“……请问,千山大师在么?”
顾砚舟恍然大悟,这人一脸病容,该是来向师父求药的!
“你来得不巧,师父今日闭关,最近的晚课都不上了,我们今天都往山下走呢。”
这人望着他,静静的,听到这消息似乎也不觉得扼腕或惆怅,只道:“那真是不巧。我只能回去了。”
说完,他低声咳了几声。
顾砚舟看他穿得单薄,显得那病容更加明显了,忍不住问:“你自己能走回去么?”
那人淡淡笑了笑:“走不动了。但是慢慢走,天黑之前,应当能走回去罢。”
这么凄惨,顾砚舟抓抓脑袋,说:“要不,我背你下山吧,反正我也打算下山去呢,听说今晚镇上会放烟花。”
这人就点点头:“好。多谢你了。”
顾砚舟便毫不客气地把他背起来,往山下走,这人还有些拘谨似的,好半天,才敢用胳膊抱住他的脖子。
顾砚舟一边走,一边说:“你是哪里人呀?你一个人来这儿求医吗?”
“宜州人士。算是一个人来的罢。”
“宜州,那可是大地方呢,东南最繁华的地方,我就想有一天能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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