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顾砚舟没花多少工夫,就说服了二老,把家里的几间铺面转手,跟着他来到了宜州,然后又到王府接了果儿,二老一见果儿,欢喜得不得了:“好好,好孙儿,真乖。”
欢喜之余,又问:“既然你回来了,怎么不和殿下一同住在王府?”
顾砚舟顿了顿:“殿下当年娶我进门,不过是遮掩一时,现在风波过去,他自然要重新选妃的。”
二老不免有些遗憾,顾父道:“殿下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几年你不在,他每年都来看我们,还在家里小住几日,用些粗茶淡饭,也不嫌弃,那可是世子殿下呀,他能做到这份儿上,就说明他没把这婚事当成儿戏。倒不是爹娘非要你攀龙附凤,而是你们有感情,也有孩子了,无论是殿下重新选妃,还是你另娶他人,果儿都无法和亲生父母共住一个屋檐下,岂不是太可怜了?”
顾母也道:“是呀,虽然爹和娘都没读过书,但是活到这个岁数,打过鱼,跑过船,当过行商,也攒下些家业,见过的人还是不少的。要是你和殿下彼此都有意,继续过下去有什么不行?东南先前也有乾君做过王妃嘛。”
前几年殿下重新选妃的事,只在宜州传过消息,爹娘大约也不知道,顾砚舟无意再提这些旧事,只道:“殿下自己说过,他要重新选妃。”
这下,顾父顾母总算不再劝他了,只感慨道:“大约你们真的没有缘分……那就再另找个贴心人吧,只是你身为乾君,却嫁过一次人,还生了孩子,好人家的坤君肯定会介意,恐怕不好找了。”
顾父的身体已大不如前,顾砚舟又多买了几个下人照看家中,本想找个名医开些调理的药,但府衙忽然来了差事,将他调去台州处理匪患,等回来时,已经到了正月,他走进家门,听见何云初正笑着说话,心中咯噔了一下。
“砚舟,你回来了。”顾母看见他,笑着招手,“快来快来。”
何云初愣了一愣,转头看见他,面色稍有慌乱,小声道:“顾大哥,我来送节礼。”
团团好久没见他了,扑上来抱他的腿:“爹爹,抱。”
顾父顾母就笑:“你都让人家孩子叫你爹爹了,怎么不告诉我们这事儿?”
顾砚舟微微皱眉:“什么事?”
“云初说,你帮过他的忙,他也照顾了你好几个月,你们都住在一块儿了,坤君是要名声的,砚舟,你不能这样。”顾母道,“这个年节你不在,我们人生地不熟的,除了殿下和阿铮来过,就只有他忙上忙下地帮我们,可帮了大忙了。”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那爹娘就做主,早日给你们把婚事办了。”顾父道。
顾砚舟看向了何云初。
何云初心虚得不敢抬头看他。
见他们二人都不做声,顾父催促道:“怎么样?怎么都不说话了?”
顾砚舟盯着何云初,一字一顿道:“我早和你说过,我这辈子不会喜欢其他人,所以我不会娶你,我们也从未有过什么夫妻之实,即便把你送去铺子里管事,我也给你留了面子,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么?!你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何云初慌忙道:“不、不是的,顾大哥,你从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你帮了我天大的忙,我是想当牛做马一辈子报恩的……”
“这就是你的报恩?!”顾砚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明知道我父亲身体不好,闹到他跟前来做什么?!”
何云初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咬了咬牙,豁出去了:“顾大哥,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讨厌我了,觉得我是个恩将仇报、不知好歹的恶人,明明已经得了你的帮助,有了正经事儿干,能自己挣钱了,还想着要嫁给你、想当官夫人,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顾大哥,早先你还没有官复原职的时候,我也说过了,我只要你这个人。求你让我待在你身边吧,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我就知足了,我愿意做小,以后你娶正房夫人,我也一样伺候你们……”
他说着,哀求般伸手来抓顾砚舟的衣袖,顾砚舟一把挥开了他。
“何云初。”他望着他,简直失望透顶,“你真以为我是个糊涂虫?你见我养着果儿,知道我心软,不忍心看别人和我一样,独自带着孩子在外吃苦,你就带着团团跪在我院门口,求我收留你们,当日你说的话,你自己可还记得?”
“——只求有口饭吃,任劳任怨,当牛做马,再不求其他。”
“你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你是怎么做的呢?你到处去说我是你的男人,你知道我心软,不忍心戳穿你,你总说我承诺过养你们娘俩,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你是怎么求我答应你的!到底是我不守诺言,还是你忘了本心!”
何云初被他说得抬不起头来,只一个劲儿地想过来抓住他的手哀求,顾砚舟再次挥开他的手:“够了!”
“你现在又来说什么只求待在我身边,做小也行,你明知道我不会再娶!你就是想着先进了门,以后再利用我的心软,把你抬成正房,你真以为我糊里糊涂什么都不明白?!”顾砚舟冷声道,“你已经尝到了甜头,就该适可而止,难道你非要听我亲口说,我对你无意,我这辈子不可能娶你,你才会死心?!”
何云初脑中嗡嗡作响。
他突然想起那日世子殿下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仗着他心软,对他步步紧逼,有朝一日你终会成功?你不要以为顾砚舟傻。”
“等你触到他底线的时候,他掉头就走了,永远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
“你以为我是你么?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知道珍惜,白白叫他跑了,我可不会伤他的心!”
……只是短短几个月,他竟然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贪婪无度,想要更多,最终踩到了那根线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明明他是真心爱他的,从来没想过要让他伤心的。
何云初流着泪望着顾砚舟,那张带着怒气的、英俊的脸,他即使那么生气,也没有叫人把自己立刻赶走,就像他先前打算叫自己断了念想的时候,也没有驳自己的脸面,只说是给找个正经活儿干,还亲自把他送到铺子里——他总是留着脸面,他总是那么心软,所以便叫人觉得,他还没有真正地讨厌我,是不是我在他这里还有一丝机会?
何云初就是放不下这一丝机会。
虽然他把我赶到了铺子里,但他好歹没有把我赶到大街上,他还是念着往日的情分,也许等他心情好一些、也许等他忘了那天世子殿下说的什么话,我们又能重修旧好。
他努力地,想要抓紧这最后一丝机会,可没想到越是抓得紧,却反而刺痛了他,叫他跑得越来越远。
不握紧,就抓不住,握紧了,他却会痛,会跑得更远,怪不得,连世子殿下也束手无策,自己竟天真地以为,自己和他那点儿情分,比得上他和殿下之间生死与共的感情。
何云初的眼泪直往下掉,他终于明白,当时顾砚舟送他到铺子里,他们就在那一刻分别,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已经跨过了这条线,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好结局了,哪怕他再退回到线外边,他依然伤过了顾砚舟的心,顾砚舟不再信任他了,这份情谊是无法挽回的。
他彻底搞砸了,他再后悔也没用了。
顾父顾母在旁听了个七七八八,急道:“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住在一起了么?那、那……云初你也没有怀孕了?”
顾砚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何云初抬不起头来,他抹了抹眼泪,跪在地上给顾父顾母磕了三个响头:“伯父伯母,云初是个卑鄙小人,顾大哥这样帮我,我却不知好歹,妄想嫁给他,明知道你们年纪大了就盼着顾大哥成家,就编出这样的胡话骗你们……顾大哥没碰过我,我没有怀孕。”
哐当——
顾父上了年纪,乍然大喜大悲,竟没有站稳,一下子跌坐在地,就起不来了,顾母吓得赶紧去扶他,顾砚舟也连忙叫下人去请大夫,何云初抱着吓得哇哇哭的团团,家里登时乱成了一团麻。
然而这时候才正月初八,年节还没过,街上开张的铺子都不多,再加上时人忌讳在正月里看病,医馆十家有九家都不开张,下人满城地找,都找不到大夫,顾砚舟眼看着父亲从跌下去开始便神志不清、无法动弹,嘴里也讲不出话来,就知道不妙,不敢再耽搁,连忙把他背起来,就往外跑。
顾母一边急得掉眼泪,一边跟着追上来,外头还下着雨,院子里的青石板小道别提有多滑了,顾砚舟生怕母亲再出个好歹来,忙道:“娘,你回去,不要跟来!”
“你爹是不是要不好了?砚舟,这哪儿有大夫啊!”顾母硬是追上来,何云初哭得双眼通红,但还是抱着团团来帮忙:“伯母你快回去吧,咱们在家里等,别给顾大哥添乱了。”
可人到了这份儿上,哪里劝得住?老头子身体很早就不行了,万一在路上就去了,岂不是相伴几十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顾母非追着过来,何云初只能扶着她,顾砚舟在前头,虽有下人打着伞,但早就淋湿了半个身子,把父亲背上停在宅子门口的马车后,又回来背母亲,天色越来越暗,还不知道上哪儿能找着大夫,他急得额上都出了一层细汗。
“砚舟?”
刚把母亲背出大门,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他猛地转过头去。
祝时瑾正从巷子口的马车上下来,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蹙起眉,快步走来:“出什么事了?”
“我父亲、我父亲跌了一跤,不知怎么的……”顾砚舟喘着气,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祝时瑾只听他说了一句,就上前一把掀开马车的门帘,看见里头瘫坐着无法动弹的顾父,立刻道:“昭文,速请赵大夫过来!”
“是!”
他的亲卫训练有素,把老爷子背下马车,平放在床上,不多时昭文带着赵大夫急急赶过来,这位老大夫一来就将众人都轰出了屋外。
顾母还在抹眼泪,顾砚舟在屋门口来回地走,不时听听屋里有什么动静——他这会儿脑子里太乱了,心里也太着急了,已经顾不上其他,只祈求今天晚上父亲能平安活下来。
“砚舟,别着急。”祝时瑾在昭文抬过来的圈椅中坐下,“来坐一会儿。赵大夫是为王府效力多年的老大夫了,医术精湛,不会有事的。”
顾砚舟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何云初扶着顾母在旁坐下,也小声道:“顾大哥,你歇一会儿吧,你从回家进了门,连口茶都没喝上呢,衣裳也湿了,要不要换衣裳?”
他倒了茶水递过来,顾砚舟却避开了他,沉默地走到一边。
“……”何云初咬了咬唇,收回茶盏,搁在桌上,就见祝时瑾正望着自己。
那目光明察秋毫,何云初简直无所遁形——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做了蠢事,现在彻底失去顾砚舟了,明明他先前还“劝告”过他,他也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犯蠢,可结果呢?
这会儿他该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他蠢吧。
然而,祝时瑾的目光却没有多少幸灾乐祸,像是一种冷冷的审视,又带着微妙的唏嘘。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这些闲杂人等,只再次劝顾砚舟:“砚舟,别着急,会没事的。你身上都打湿了,过来,我给你擦一擦。”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被他牵着手,拉到了旁边的圈椅中坐下,世子殿下拿了干净的布巾,亲自给他擦了湿淋淋的头发和脸庞。
顾砚舟略微回神,抬头看了看殿下。
祝时瑾对他微微一笑。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伸手握住顾砚舟的手,抓得并不紧,像是一种试探,可是顾砚舟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
殿下也好,何云初也好,都是一样的。
他们这样的“聪明人”,就喜欢捉弄他这样的“笨人”,明知道他心软,偏想要知道他能心软到什么地步,一次次用刀来割他,刺他,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火、才会反抗,等到他真正发火要走了,他们才知道来挽回。
他从殿下那里逃到何云初这里,现在,不过又从何云初这里逃回到殿下那里,重蹈覆辙罢了。
他怎么就是这样,毫无长进呢?
第27章 再次动摇
内间的烛灯一直亮到深夜。
到后半夜时,顾母熬不住,被何云初扶着去休息了,团团早就睡熟,何云初抱着他过来,低声道:“顾大哥,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先带着团团回去,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让下人来叫我。”
顾砚舟别过了脸,没有做声。
何云初知道,要是没有自己这通胡编,老爷子今晚就不会遭这样的大难,他实在没脸再和顾砚舟多说什么,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半晌,只得又重复了一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差使我”,便低头抱着团团先走了。
外间只剩下祝时瑾陪着顾砚舟。
顾砚舟已擦干了头发,殿下亲自给他换上了新冬衣,下人生了炭盆搁在一旁,暖烘烘的,他连日奔波,今天到了家连口茶都没喝上,更别提吃饭,方才着急时不觉得饿,这会儿到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肚子还空着,眼皮却已经一个劲儿往下掉。
祝时瑾望着他,低声道:“要不要休息?有人在这儿守着。”
顾砚舟听见他的声音,又勉强睁开眼,强打精神,摇了摇头。
不过,困意可以忍住,肚子空空却忍不了,他刚提起眼皮,肚子里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那就吃点儿东西。”祝时瑾微微一笑,“这么晚了,我也饿了。想吃什么?”
顾砚舟头发乱蓬蓬的,眼皮很勉强地强撑着,抬起眼睛望着他。
“……”祝时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更温柔了许多,“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砚舟的眼睛微微发红了,小声说:“殿下,我是不是很笨,很没用?”
祝时瑾一怔。
“我明明知道何云初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你和阿铮都提醒过我,可是我总觉得他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看见他,便想起几年前带着果儿四处流浪的自己,总无法把事情做绝。要不是我优柔寡断,今天也不会闹成这样。”
“明明在滨海小镇的时候,我已经碰到过很多这样的人,也吃过了亏,可我还是犯同样的错,犯了很多遍,也不知道悔改,为什么我这么笨?”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在这个看过他无数次最丢人的模样的人面前,顾砚舟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了臂弯里,流了眼泪,“为什么我就是没有一点儿长进呢?”
祝时瑾轻声道:“砚舟,不是你的错。你离开王府时身体很差,果儿也不在身边,你看见他的那个孩子,想到了果儿,这是人之常情。”
他伸手想要抱一抱他,但顾砚舟不肯让他抱,只死死埋在臂弯里,自己抹去眼泪:“殿下,别碰我了,你已经看过那么多我丢人的样子,不要再看了……”
“……”祝时瑾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丢人的样子。你不是做得很好么?你在府衙官至四品,你一个人养大了果儿,你现在还在宜州置办了宅子,要知道宜州城东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多少人在府衙当了几十年的官,也买不起一处城东的宅子呢,可是你凭自己的本事,二十四岁就买了宅子,没花我的钱,这还不厉害么?”
顾砚舟心里好受了些,吸了吸鼻子,祝时瑾便问:“吃点儿东西?我叫人送来。”
他吩咐下去,不多时,亲卫送来了宵夜,顾砚舟是真的饿了,熬到这么晚,刚刚又发泄了情绪,这下饿得肚子咕咕叫,狼吞虎咽把桌子扫荡一空。
上一篇:意外和未来新帝有了崽崽后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