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顾砚舟下意识想抱起他,可这时祝时瑾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刻警觉,瞬间抬起剑,直直指向祝时瑾。
“殿下!”众人都紧张起来,手按在了佩剑上。
祝时瑾停住脚步,望着他:“伤未痊愈,不要乱动。”
顾砚舟只是拿剑指着他,让他无法靠近。
是呀,他不能说话,要他怎么回答?
祝时瑾沉默片刻,道:“这里是宜州,你跑不掉。”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事实,他已经把他带回宜州了,难道还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把人弄丢了不成?
顾砚舟望着他,忽而一笑。这个笑容冷淡而决绝,祝时瑾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登时心中一突。
下一刻,顾砚舟猛一发力朝他胸口刺去,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他真的会动手,错愕之下,全都唰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唯有祝时瑾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住手!!!”
顾砚舟是要借亲卫之手自杀!
噗嗤——
皮开肉绽之声,顾砚舟握剑的那条手臂几乎被四面八方刺来的长剑削成了一条血手。
祝时瑾猛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伤了手臂……
可顾砚舟挥出的剑依然不停,雪亮剑光一闪而过,他的一缕发丝被飘然削落。
祝时瑾连呼吸都顿了一顿,顾砚舟那双无比黑亮无比决绝的眼睛里,倒映出他震惊而又失魂落魄的模样。
夫妻结发,白头偕老。今日我斩断这情丝,从此无论什么生死恩怨、夫妻情分,便都两清了。
两清了。
祝时瑾的双眼倏地红了。
顾砚舟咬紧牙关,捂住鲜血直冒的手臂,一刻不停,擦身越过他,掠了出去。
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祝时瑾叹息般地、颤抖地叫了一声:“砚舟……”
顾砚舟的心中难以抑制地酸了一下,几欲落泪,可他还是咬紧牙,拼命朝前奔去——
咚——
后颈一痛,他猝不及防,猛地掉入无边黑暗中,整个人失去意识软绵绵倒了下来。
祝时瑾一伸手,接住了他。
昭文急得要跳起来了,一边抱起哇哇大哭的果儿,一边凑上来:“殿下,您没事罢?”
“……叫大夫。”祝时瑾双目红得可怕,连双手都有些颤抖,将外衫扯下来,包住顾砚舟鲜血直冒的肩膀和手臂。
“叫大夫,我要他好好活着。”
顾砚舟被抬进王府时,暗红的血几乎浸湿了整个上半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屋子,大夫们在内间忙碌,祝时瑾怔怔坐在屏风外,衣摆上还沾满了顾砚舟的血。
果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尖叫着对他拳打脚踢:“我恨你!我恨你!都是你害的!你明明说到了这里爹爹会好的!结果爹爹现在就要死了!”
祝时瑾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变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昭文小心翼翼上前来,将刚刚那缕被削落的发丝呈上来:“殿下……”
祝时瑾看了这缕长发很久很久,闭了闭眼睛:“安神香。”
婢女连忙上前,为殿下点上了安神香,不多时,镂金小香炉中升腾起一缕烟雾,幽幽的梅花香蔓延开来。
顾砚舟黑沉的梦中,恰是冬季。
宜州的冬天比他老家要冷许多,他来这里两年了,还是不太习惯,正月里下了一场雪,他冷得成日在屋里不肯出来,年节又不用上卯,王府又顿顿山珍海味,他吃了睡睡了吃,很快就胖了一大圈,谢铮约他出来玩儿,一见他都忍不住说:“砚舟,你胖了不少呀,脸都圆了。”
顾砚舟自己当然有所察觉,前天晚上殿下来留宿的时候,还捏了捏他肚子上多出来的一圈肉。
他讪笑道:“过年嘛,吃得太好了。”
又问谢铮:“你的腿恢复得如何?”
“可以正常走路,只是走不快,跑跳也不行。”谢铮自己倒是释然,好脾气地笑了笑,“还能走路,不耽搁上卯,就不错了。”
摊上闻嘉言这种混世魔王,只能自认倒霉,顾砚舟听说,后来闻嘉言因为受了刑,还去找谢铮闹过好几回,所幸闻敬珩说话算话、手段强硬,每回都没让闻嘉言讨到什么好处,最终,谢铮闻嘉言二人解除婚约,闻老爷赔了银两和那套府衙附近的大宅子,此事就算揭过了。
顾砚舟虽然还是为谢铮觉得不值,但是能摆脱那个混世魔王,也算幸事一件,于是今日就为谢铮庆祝,请谢铮喝酒吃饭。
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又都爱闲聊,一开始聊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等到酒楼都要打烊了,他们才意犹未尽走出来,顾砚舟看见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突然反应过来——年节期间府衙封印,守城将士们也得轮流回家过节,所以城门比平时要早两个时辰关闭,这会儿城门早该关了。
都怪他这整个年节都窝在王府不出来,没天天往城里跑,居然忘了这回事。
谢铮反而很高兴:“正好关城门了,你就到我那儿住一晚,我俩好久没睡一块儿说话了。”
现在也只能这么办,可是顾砚舟有点儿不安:“我出门的时候跟殿下说,今晚会回去的。”
谢铮一摊手:“你现在怎么回去?”
城门一关,得拿着王府的金牌或者府衙的特批文书才能通行,顾砚舟满以为能赶回去,就没向殿下讨金牌,现在府衙已封印,官员们都休假过节了,大半夜的谁给他批文书?
顾砚舟一想,因为城门落锁而回不去,这也情有可原,于是高高兴兴跟谢铮回去了,两人睡一张床,分别占据床头床尾,就这么说话说到后半夜,第二天大清早被下人慌慌张张叫醒时,顾砚舟还脑袋发懵,眼睛都睁不开。
“世子妃、世子妃!快醒醒!殿下找来了!”
顾砚舟半梦半醒,被下人扶着下了床,一抬头,看见殿下一步跨进了内间屏风。
谢铮自打受了伤,有些怕冷,屋里生着炭盆,床上还有汤婆子,顾砚舟觉得太热了,半夜把上衣脱了,这会儿还赤着上身,祝时瑾扫了他一眼,又看看床上还躺在被窝里的谢铮。
“你昨晚和他一起过的夜?”
第13章 王府旧事
顾砚舟一边穿衣,一边迷迷糊糊回答:“昨晚城门关了,我没来得及出城,谢铮就收留我一晚……”
“收留你,睡他床上?”祝时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顾砚舟还没睡醒,脑子转不过来,就傻乎乎一笑:“对啊,我们从小就这样,老爱睡一张床聊天,别人都是说是两个话篓子凑一块儿了。”
祝时瑾没再说话了,回王府的路上,他一言不发,顾砚舟终于意识到不对,小心翼翼道:“殿下,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昨晚没回去?”
祝时瑾依旧不开口,直到回到院里,他让下人全部退下,才转向顾砚舟。
“转过去。”
顾砚舟愣住了:“……殿下?”
祝时瑾神情冷漠,但不容拒绝。
被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顾砚舟的心就不自觉地低了一截。也许因为他心底里知道,自己本来是配不上殿下的。
虽然知道殿下生气了,今晚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他根本都不知道殿下是为什么生气,但在这眼神的注视下,他连多问一句都不敢了,抿了抿嘴,片刻,听话地把衣裳全脱了,转了过去,趴在桌上。
殿下从头到尾都没有作声,沉默得可怕,顾砚舟紧紧咬着嘴唇,额上冷汗都冒了出来,最后哭着求饶,十分丢人和狼狈。
结束时,他腿一软,双膝就跪了下来,扑倒在地,还没缓过神来,祝时瑾已经抬步离开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再说任何一句话。
顾砚舟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但这怒气实在太莫名其妙,简直让他一头雾水。
他一瘸一拐回到床上,趴着休息,脑子里想,殿下到底在生什么气?就为了昨晚没回来?可是昨晚城门已经关闭,难道他飞着回来不成?
本来还打算把这事儿想明白,可惜昨晚实在没睡好,他趴着趴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晚上,他就有些发烧了,屁股还是痛,似乎是撕裂了,毕竟他是乾君,身子是不适合接纳的,而这伤口又太羞于启齿,于是他只能自己忍着,想,大概明天就好了。
可是晚上祝时瑾又过来了。
顾砚舟有点儿害怕,看见他在床边坐下,就迟迟不敢过去,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屏风边偷看他。
“谢铮今日来赔礼道歉了。”祝时瑾看了他一眼,“你们的交情倒是很好,他把错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顾砚舟松了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好兄弟,够义气。
而后连忙就坡下驴:“是啊是啊,都怪他,非要拉着我说话,我才没能赶回来。”
祝时瑾看了他一会儿,道:“既然你也这么认为,以后就离他远一点。”
“?”顾砚舟愣住了,“……啊?”
“你每日要去府衙上卯,下了卯,还要赶回王府听夫子讲课,下了课,还有课业,本来时间就不多,这些无用的交际就该省去。”
顾砚舟抓了抓脑袋:“可是,这不是无用的交际啊,谢铮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是世子妃,来往的朋友该换一换。”
顾砚舟再迟钝,也听出他这话里的意思了——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就不要再和以前的麻雀朋友们混在一起了。
他脸上火辣辣的,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半晌,才说:“殿下也和那些人一样,瞧不起我。”
祝时瑾微微皱眉,语气更冷了一分:“我叫你换个朋友,你说我瞧不起你。怎么,换个朋友就这么为难?”
这话说到后面已经有些隐隐的怒意,可是顾砚舟的脾气也上来了,大声道:“他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宜州人生地不熟的,就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可以说说心里话,你还叫我别跟他来往!更何况谢铮现在是官身,我跟他来往根本就不丢人!”
祝时瑾的目光更冷了:“你现在胆子大了,敢跟我顶嘴了。”
顾砚舟顿了顿,音量低了一些:“不和其他人来往,我都可以答应你,就只有谢铮不行。”
祝时瑾盯了他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啊,好一个就只有他不行。”
顾砚舟着急地辩解:“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
祝时瑾冷冷打断他:“你现在就从这间院子搬出去。”
顾砚舟一愣:“……什么?”
“清辉苑是世子妃住的地方,不是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住的地方。”祝时瑾从床边站起身,高高在上望着他,依然是惯常的、慢条斯理的冷淡语调,“你出身低微,又是乾君,果然只能尝一时新鲜。”
顾砚舟像被迎面打了两巴掌,登时脸上火烧一样的羞窘,磕磕巴巴想勉强为自己找回一点尊严:“殿下,我从来没有觊觎过世子妃之位……”
“我也没打算把这个位置给你。”祝时瑾冷漠得有些刻薄,“多叫你待一天,都脏了这好地方。”
顾砚舟被连夜赶出了清辉苑,下人们把他的所有东西囫囵打包,送到了山脚下的王府外院,亲兵将领们住的地方。
他得了一间单独的小院子,一进院,几间小小的厢房一览无余,院中一棵桂花树,树荫便将巴掌大的小院遮了一半,要是稍多几个人,院中都转不开身。
他的东西很少,昭月给他简单归整,便道:“世子妃,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顾砚舟正望着黑漆漆的院子发呆,听见她说话,才回过神来,一看屋里,一张简陋木床,床头靠窗摆着条长桌,配了个圆凳,床尾是几个箱笼,装着他的全部细软,整间屋子不大,可摆的东西太少,还是显得空荡荡的。桌上孤零零的一盏油灯,微弱的火光仅能照亮床头的一小片地方。
这就是他以后住的地方了。
刚刚还在灯火辉煌、满目琳琅的清辉苑,现在就到了山脚下的破院子,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落差,也是骗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昭月笑了笑:“我已经不是世子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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