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韩飞虎忙道不敢。
惶恐补充:“其实这里面很多都是末将自己瞎琢磨的,且末将粗手笨脚,论起经验,还是宫中御医们更为专业丰富……”
奚融温尔一笑:“孤正是想听些真实的,而非敷衍之辞,才叫你过来。”
“是……”
一直等从太和殿出来,韩飞虎方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
只仍有些不信,奚融大半夜把他召来竟只是为了问这样一桩小事,而无其他任务交代。
殿内,奚融坐于案后,提笔将心默记的内容一字不差誊写到宣纸上。
整整三页才写完。
整个过程,奚融唇角都没压下去过。
他对血脉之事是从不在意的,但老天竟送给他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他持重内敛惯了,从不轻易表露心绪,过往再大的事也能做到心中有数,这一刻,却罕见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与之而来的,还有心疼、悔恨和愧疚。
依照韩飞虎所说,怀孕初期头三月是最需要注意,身体上的反应也最大的。
他不仅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让萧容独自承担了一切,还一度因为所谓立场故意对他冷言冷语,试图推开他。
他真是该死。
烛火灼着年轻太子罕见溢满幸福眉眼。
奚融将写满字的宣纸叠好,珍而重之收入怀中,贴身存放,便起身进了皇帝所在太仪殿。
次日一早,尚书省官员还没浑水摸鱼闹出个结果,便接到了自禁中传出的一条消息,皇帝自觉病体不支,实在没有精力处理繁重的朝务,决定提前退位。
奚融尊皇帝为太上皇,为彰显孝道,依旧让皇帝居于太仪殿,自己则居于偏殿太和殿办公。
尚书省官员自然一片惊慌。
但也很快镇定下来,礼部就在尚书省管辖范围内,眼下礼部全体休假,谁来给新君操办登基大典。
此举显然并未对奚融起到任何威慑作用。
因奚融看起来丝毫没有举行登基大典的打算,也没有召集百官上早朝的意思,奉旨继任新君当日,便自太和殿传出第一条政令,着大理寺审理楚王谋逆案、尚书令崔道桓勾结逆贼张清芳谋逆叛国案、崔氏勾结松州府豪族罔顾朝廷法度圈占良田贪墨税银案三大案。
大理寺卿直接被禁军从被窝里提溜到了太和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理寺卿根本来不及和任何人商量,也没有机会再和任何人商量,看着已经换上玄色天子冠服坐在案后的奚融,径吓成一滩软泥。
“臣、臣叩见陛下。”
三桩大案,牵涉一皇子,一尚书令,一京中顶级大族,一桩比一族可怕。
大理寺卿一张老脸比哭还难看。
“这等大案,历来都要三司会审,只大理寺恐怕难以胜任……”
御案后新君只淡淡问了一句:“是难以胜任,还是朕指使不动大理寺做事?”
“…………”
当了一辈子老狐狸的大理寺卿哪里听不懂这话背后深意,同时也明白,这正是新君高明狠辣之处,只挑大理寺一个,让他连推诿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若敢说一个不字,只怕今日都难竖着走出太和殿。
“你年老眼花也无妨,朕给你派两个得力助手。”
奚融直接点了季子卿与张九夷二人,以主簿身份进入大理寺协助办案。
一则二人熟悉松州府情况,二则,季子卿才高,为人耿介,却一直没有正式入仕,大理寺是一个合适的起点,这样办理大案的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
处理完事,奚融再次来到萧王府。
奚融只着常服,御马而来。
萧王府大门紧闭,只有萧恩一人出来,行过大礼,道:“王爷受伤难行,无法见客,特遣老奴出来向陛下告罪。”
“不必多礼。”
“唐突冒昧的是朕。”
奚融自马背取下一个精巧食盒,递给萧恩。
“劳烦总管将此物交给容容。”
萧恩接过,再行一礼,提着食盒回了府。
奚融玄色广袖在风中猎猎飞舞,望着再度合上的府门,停驻片刻,却是下马,于大门前的空地上站定。
姜诚见状,自觉带着侍卫退到暗处。
**
萧容第一时间将食盒打开。
食盒第一层摆着一束粉蓝相间的野花,显然是新采摘的,花蕊上尚沾着露水,飘入鼻端的亦是很清幽的香草之息,而非浓烈花香。
第二层则是巴掌大小的一个白瓷壶,里面盛着用梅子酿制的果饮,瓷壶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不可贪凉。
第三层则是两道开胃小菜。
萧容看到那束野花时,便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因在松州山间时,奚融每日清早都会到山里采集一束野花,放置到床头的竹篮里。
他每日都能在花香中醒来。
竹篮并排两个,另一个用来放供他晨起润喉的蜜水。
京都不比山里,想要采集这样一束野花,新上任政务繁重的陛下势必要天不亮就骑马出城,才能在这个时候赶回来。
至于那两道小菜,只看卖相,就能瞧出是奚融亲自下厨做的。
“这小子倒是花里胡哨的手段挺多。”
“就这么几样东西,就把你哄成这样。”
一道酸溜溜声音飘来。
萧容脸色微变,迅速拿起盖子,将食盒严严实实盖住。
燕王大笑着从树上一跃而下,背手上前。
“你不用挡,我都瞧见了。”
“这点手段,都是本王当年玩儿剩下的。”
“你今日又是怎么进来的?”
萧容紧紧捂着食盒,警惕问。
他不信,萧王府侍卫竟无用至此。
燕王抱臂:“自然昨日怎么进,今日就怎么进。”
“本王为了你,宁愿威仪扫地,也一早赶了过来,给你出谋划策。”
“昨日让你给本王敷个脸,你都三推四推不肯,害得本王只能回去让属下们笑话,你说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萧容不理他,施施然自簟席上起身,把食盒交给莫冬提着,起身就往外走。
“站住。”
燕王忙阻止。
“要去哪儿?”
萧容头也不回。
“干你何事?”
燕王板着脸轻哼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偷偷放那小子进来,对不对?”
自然是。
但萧容面不改色道:“这是我的地盘,我想让谁进来谁就能进来。”
“不像有些人,只会做贼。”
燕王笑一声。
“这话是没错。”
“如果你想让萧景明永远都不答应你们的事,大可以让他进来。”
萧容不免踟蹰。
理论上讲,他绝不该听此人在这里信口胡诌。
但偏偏——好像真的只有此人能帮他解决这桩棘手事。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么?”
“你可以不信。”
燕王语气仍含着笑,倚着梅树树干,解下酒囊,灌了口酒。
“但你仔细想想,萧景明是什么性情,这小子就算站成石头,他都未必会掀一下眼,不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他怎会松口。”
萧容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忍着别扭问:“……那我父王何时才会松口?”
问完,萧容就恨不得敲自己脑袋。
他真是病急乱投医,竟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还是对着此人。
且他这话,岂不变相承认了他不如此人了解自己的父王。
燕王很受用摸着下巴道:“这就得看那小子的诚意如何了。”
“这也就在京都,换作燕北,他不过个刀山斧钺七十二道兵阵,休想站在燕王府大门前。”
萧容瞪他一眼。